【民國小說】霸王別姬

姚安不喜歡蘇枚娶來的新婦。

總覺她嘴唇極薄,易說是非,身段風流,惹人遐想,再加一雙桃花眼,煙視媚行的,日后定是不安于室。

何況瞧著眼熟,似在哪里見過。

紅燭高照,喜慶滿堂。

嘹亮的“夫妻對拜”后,蘇枚和那名喚胭脂的女人,被歡天喜地送入洞房。

可她回頭望了姚安一眼,含羞帶怯,隔著大紅喜帕,他都能感受到她柔情似水的眸光。

姚安仰頭灌下一口酒,火辣辣的,從喉嚨一直灼燒到心臟。新娘一身的紅,瞧著怎就那么扎眼。他接過副官遞來的披風,“局里有些事,我先走了?!?/p>

參宴的人紛紛起立,“大帥好走?!?/p>

燕京名角兒蘇枚蘇老板大婚,大帥姚安親自到場祝賀,可是給蘇老板撐足了面子。

蘇枚是花旦,“領(lǐng)袖班”的頂梁柱,生了副好皮囊,唇紅齒白的,妝扮起來的風流態(tài),委實比女人還要女人。

姚安一貫低調(diào),如今突然現(xiàn)身,人們驚異過了,略一尋思,也覺理所應(yīng)當。

畢竟姚帥和蘇老板……

茶館里,說書人做出見慣紅塵的滄桑樣,“唰”的打開扇子,一臉“你懂的”,“戲子么……”

好事人圍了一圈又一圈,哄笑畢了,有人冷不防插句,“那蘇老板大婚,姚帥心里頭豈不……”

“可不?戲子薄情?!?/p>

“哎……”

周遭一片臆想中的同情。

市井庸人,茶余飯后,捕風捉影。

卻說蘇枚的成名,因緣一出老戲:《霸王別姬》。

披了花衣,繪上濃墨重彩,蓮步打個旋兒,身姿稍斜間水袖遮了半面。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

“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赫然一聲鏗鏘,長劍于空中劃道完美的虹,美人似羽毛輕盈,跌落在冰涼戲臺之上。

靜寂過后,看臺下的人噙著淚鼓掌。

蘇枚有的便是這樣震懾人心的力量,披上華服,他就是真虞姬。

蘇枚到文縣巡演那日,天色有些蒙蒙的灰。

票一如既往被搶購一空,奈何他披衣上了臺,卻發(fā)現(xiàn)臺下空蕩蕩,只有十一二個全副武裝的兵士持槍站著,中間那人穿著土綠軍服,癱在座位上,眼睛卻恨不得長到蘇枚身上去。

原是被包了場子,聽說是文縣軍閥胡八爺。

一曲唱罷,胡八爺啪啪鼓了掌,粗聲粗氣,“虞姬,名不虛傳,今晚就讓本八爺,做你一回霸王如何?”

蘇枚委實不悅,奈何這戲班一大家子人,迫于情勢,也只好忍下。

不到入夜,文縣就出了大事,燕京軍閥姚安率軍南下,同胡八爺交火,激戰(zhàn)中胡八爺左腿中槍狼狽逃離,軍隊也被姚安火速收編。

至此,姚安和蘇枚的名字,才真正聯(lián)系到了一起。

姚帥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故事,火速傳遍了大江南北。

而真正動怒的人,卻是蘇枚,他親至帥府狠狠摔了一個茶杯,“你憑什么管我的事?”

姚安點了根煙,整個人歪在沙發(fā)里。

“我唱戲,是真的想唱好,需要你幫忙,我自會開口,沒說,你不用多此一舉?!?/p>

“那姓吳的,你打算怎么解決?自個兒上去和他拼命?”姚安斜了他一眼,“你細皮嫩肉的?!?/p>

蘇枚紅了臉,又很快拉下臉,他一拳向姚安砸去。姚安側(cè)身一躲,順勢將他拉倒在沙發(fā)里。

姚安拍上他肩膀,“僅此一回,我日后盡量不去打擾你?!?/p>

“此話當真?”

姚安悠悠吐著煙圈,閉目養(yǎng)神,任蘇枚怎樣追問,也是不答的了。

蘇枚認識姚安時,他還不是角兒,姚安也不是大帥。

蘇枚充其量也不過個耍大旗的龍?zhí)?,卻極喜歡唱戲,每天清晨都會來溪水邊咿咿呀呀吊嗓子,某日就看到順水漂來的姚安,身中七八刀,一副死透了的樣子。

蘇枚撈他上來,本想摸摸他身上有沒有值錢物,他卻突然吐了口水,虛弱一句“姑娘……”,然后閉了眼去。

聽了這話,蘇枚委實不想救他,他唱旦角沒錯,可他全身上下,有哪處像姑娘來著?

被救醒的姚安話很少,“謝”字都沒一句,只拿了刻刀,雕著一塊木頭,也看不出雕的什么玩意兒。

蘇枚問,他便答,“我母親喜歡雕這個。”

蘇枚丟他個饅頭,望著一地淋漓月光,“有娘,真好,我們這些沒娘的,命就像根草?!?/p>

刻刀在木頭上重重刮著,姚安沉默一會,“她過世了?!?/p>

姚安是燕京大帥第二十四個兒子,母親是十八姨太,娘倆極不受寵。姚安記得,母親每日都在雕木頭,到死都是,她要的很少,她常說大帥給了他們母子一個棲身之所,日子總是好過的。

后來,她不明不白的死了,姚安也被眾兄弟排擠。大帥亡故,大哥將眾兄弟應(yīng)得的家產(chǎn)侵吞后,對些孱弱的痛下殺手。

于是身負重傷,鳧水而逃的姚安陰差陽錯被蘇枚撿到了。

二人就這樣相依為命,可平靜的日子沒能持續(xù)多久。

姚安未死的消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一幫人持槍闖入他們屋子,將戲班的人殺個干凈。

若不是姚安和蘇枚去了市集,怕也在劫難逃。

蘇枚伏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尸體上哭的歇斯底里,姚安就在一旁靜靜的低頭抽煙。

他遞給蘇枚一張紙,一把槍,“你去燕京領(lǐng)袖班,從頭開始,槍用來防身?!?/p>

蘇枚帶著哭腔問,“你往哪里去?”

“報仇?!?/p>

姚安嘆,“我退到哪里,都躲不開江湖?!?/p>

再見姚安,蘇枚已在燕京城唱成了名角兒,一掛牌便是萬人空巷。當時他在臺上唱,他在臺下聽,四目相對間,驚覺故人音容皆未改。

臺上虞姬,在千年前的故事里淚眼盈盈。

一曲唱罷,掌聲雷動。

姚安站在人群里跟著鼓掌,蘇枚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后臺卸妝的蘇枚收到條小黃魚,領(lǐng)袖班的兄弟都看直了眼。

燕京城,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蘇枚追了出去,姚安揮手讓兵士退下,蘇枚將小黃魚塞到他手里。

姚安神色復(fù)雜,“你怎知是我?我剛回燕京,從報紙上看到你,你一天唱了好幾個堂會,這樣辛苦,我以為你需要?!?/p>

蘇枚無奈,“我歡喜呀,我就是個戲瘋子?!?/p>

姚安將小黃魚塞給他,蘇枚不屑的將他從頭打量到腳,“現(xiàn)在是大帥了,干得不錯嘛!”

蘇枚掂量著那條小黃魚,“可你怎說也欠我一條命,就一條小黃魚,委實還不清?!?/p>

姚安少見的低頭笑了。

收到蘇枚告知婚期的信時,姚安正在前線同西北軍閥交火,抽個空兒便馬不停蹄趕了回來。

姚安一見那準新娘,就滿心的不喜歡。

雖是十分姿色,可身段未免忒輕浮了些,輕柳樣搖搖擺擺,特別是給姚安倒茶時,若有若無瞟的那一眼,令姚安挺直了脊背,滿身的不自在。

蘇枚為她夾了一筷子菜,她嬌笑,“先生有心了?!?/p>

甜的蘇枚心神蕩漾,要飄起來了。

姚安低頭扒飯,這女人,一定在哪里見過,一定。

蘇枚和胭脂新婚燕爾,少不了如膠似漆,和姚安便見得越來越少,一晃神,已是三月過去了。

迫于身份,為防暗殺,姚安行蹤隱秘,平日里結(jié)交的人都經(jīng)過層層排查,難以多說一句話,算來到底孤寂了些。

不見蘇枚,這煙,抽的也是越來越多了。

夜里難眠,姚安披衣四下閑走。

月色朦朧,星光點點,小巷轉(zhuǎn)角處,姚安望見一襲紅裙的胭脂,依然扎眼。

胭脂同個男人在爭執(zhí)。

是胡八爺。

胡八爺拖著一條瘸腿,狠狠摑了她一巴掌,“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流落外地無家可歸的?我呸!也就蘇枚那廢物會信!你以為你能靠著蘇枚攀上姚安?江都有誰不知道你的底細,賤人!”

胡八爺惡狠狠的罵,他一把揪住胭脂衣領(lǐng),將她抵在墻上,“這樣,你幫我殺了姚安,再卷走那戲子的錢,我就不揭你的底,咱們從前咋樣往后還咋樣?!?/p>

姚安正尋思去幫胭脂一把,雖厭惡于她,可畢竟是蘇枚的妻,總不能平白給人欺負了去。卻聽胡八爺幾聲慘叫,和著刀刺進皮肉的聲音。

余下全是胭脂尖利到詭異的笑。

姚安直吸了一口冷氣,這女子,敢殺人。他忽然想起,那日將胡八爺趕離文縣時,念著那群姨太太都是他搶來的可憐姑娘,便都遣散了去。

中間應(yīng)有一個生的胭脂這般模樣。

姚安皺了眉頭。

胭脂離開后,他才走上前去,胡八爺蜷在地上,臉色駭人,他抓著姚安的腿,“救我,救我……”

“我原當你是條漢子,失去的地盤可以再打回來,卻不想得靠女人。”

姚安順手補了他一槍,“你若對蘇老板尊敬些,我說不定會救你一命,但現(xiàn)在,送你一程。”

姚安派人到江都調(diào)查胭脂底細。

他檢翻著副官送來的資料:胭脂,江都醉月樓頭牌阿姑,早年花名水色。

姚安無奈笑,窯姐啊,難怪。

不對,醉月樓。

姚安猛的一個哆嗦,直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他曾在江都呆了大半年,也一直沒什么心儀的姑娘,當時也是醉月樓的常客。

那么,他和水色,或者該喚她胭脂……

難怪,難怪她這樣面熟。

姚安不敢細想,抖著手想點一支煙,卻哆嗦了幾回都不曾點著。


再見蘇枚,他正病怏怏躺在榻上,瘦到可怕。一雙無神的眼深陷在干癟的臉上,面色泛黃,狀若骷髏。

姚安來看他,他閉著眼,胭脂將鴉片煙徐徐吐在他臉上,他方緩慢醒過來了,就著胭脂手里的煙槍猛吸幾口,爾后披上灰白長衫挪將過來。

姚安皺著眉頭,“大煙不是什么好東西?!?/p>

胭脂嬌聲答,“大帥不知,梨園子弟吸了這個,臺上才顯精神呀!”

“我沒問你?!?/p>

蘇枚瞪他一眼,“你少為難她?!?/p>

胭脂送姚安出門時,明顯是刻意打扮過,眉若細柳,面似桃花。

她側(cè)倚在門框上,像一條失了脊柱的蛇,軟綿綿的,“大帥,您什么時候再過來呀!”

故作風情的模樣,委實迷人,可姚安卻忍不住想打她一頓,“蘇老板的大煙,是你給慣上的吧!”

胭脂但笑不答。

姚安冷冷,“你最好將他伺候舒坦了,他若有事,你就去陪葬吧。”

胭脂掩面,“我伺候人,伺候的舒不舒坦,大帥您能不知道嗎?”

姚安鐵青著臉,咬牙切齒,“你要是敢跟蘇老板說一個字……”

他伸手將胭脂指了,“你可以試試?!?/p>

這段時日,姚安不知該怎樣面對蘇枚,可那名喚胭脂的女人,實在是……

再見胭脂,她滿面淚痕闖進姚府,向姚安言說蘇枚的領(lǐng)袖班里,搜出了失竊的軍火,蘇枚被局里帶去盤問了。

姚安想了想,“這事他能處理,不必擔心?!?/p>

蘇枚,他實在太了解了,這蘇老板強勢得很,從不喜歡別人插手他的事,哪怕是他。

姚安有些欣慰,這女子對蘇枚的關(guān)心,看起來是真的,可他下刻便覺自己自作多情了。

那女子梨花帶雨,咬上嘴唇,“您可是不愿救他?”

她的手覆上姚安的手,“我,我可以……”

姚安觸電般縮回了手,他按著太陽穴,“荒唐,真是荒唐?!?/p>

多拙劣的引誘。

姚安為蘇枚不值,他壓低聲音,“胭脂,他待你好,你給他留點臉面,也給我留點臉面?!?/p>

胭脂低頭,“您從前可不是這樣說的?!?/p>

姚安哂笑,“我連你的樣子都忘了。”

“那就重新開始?!?/p>

這話聽得姚安心頭一驚,一個擺手她推了開去,她原就瘦,這一個趔趄就摔進了沙發(fā)里。

恰在此刻,門開了。

蘇枚單薄站在門口。

這般光景,令人不得不遐想,胭脂登時哭了起來,篤篤篤跑到蘇枚身后。

姚安擺手,“不是你想的那樣。”

蘇枚說,“我不管在江都你們有什么樣的過往,可她現(xiàn)在是我妻子,請你尊重她?!?/p>

蘇枚說,“姚帥,你沒愛過女人,所以你無法想象我是怎樣的愛她。”

姚安有些無奈,原來他都知道,卻也正是因了他都知道,姚安心頭,才這般窩火。

姚安哂笑,“你說你愛她,一個窯姐?”

這話,擺明了是招惹蘇枚,他果真怒了,他一怒反而笑了,“既然這樣,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p>

“我唱了一輩子的戲,戲詞里常聽古人說,割袍斷義。你是真豪杰,我不過是個戲子。”

他撕下一片青衣,狠狠丟在地上,“你欠我的那條命,也不用還了?!?/p>

姚安心頭火起,登時拔槍。

蘇枚輕蔑笑了,他摟過啜泣的胭脂,轉(zhuǎn)身的絲毫不以為意。

姚安持槍的手有些抖。

他聲音很是壓抑,“我們是兄弟?!?/p>

“不是了?!?/p>

“為什么?”

蘇枚笑,“還用問?女人?!?/p>

蘇枚怎也不會想到,那會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見著姚安。

1937年7月7日,震驚中外的盧溝橋事件爆發(fā),戰(zhàn)火肆虐了大半個中國,侵華日軍勢如破竹,東北告急,華北告急,中華民族告急。

姚安東去抗敵時,托人給蘇枚帶去一尊木雕的彌勒佛,大肚袒胸,樂呵呵的模樣。

姚安不善笑,彌勒佛總是笑。

那是許多年前,蘇枚救起他時,他想為他雕刻的,可惜沒來得及雕成。

他年幼時,日日見母親雕的,便是這尊彌勒。想父親時,她就一刀刀雕著,被姨太太們欺負時,她還是一刀刀雕著,她總是說,你父親很好,只是太忙了,她說這尊彌勒,可保你們父子平安。

其實姚安,一直都想保蘇枚平安。

姚安臨走時,還在咬牙切齒,西向而望,“傻人!總有一天,你會這女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這向東一去,姚安便沒有回來。

那日,后臺的蘇枚在卸妝,可巧要喝上一盞茶,聽人腳步聲匆忙,“蘇老板不好了,不好了,姚帥和日本人決戰(zhàn)上海,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好端端的一盞茶,“砰”的碎在地上,碎的徹底。

“你,你說什么?”

奔走的腳步聲踉蹌,穿過戲臺,穿過街上人山人海。

街上貼著血紅的大字報,藍衫子的青年學(xué)生又開始游行了,他們打著橫幅,發(fā)著傳單,喊著震耳欲聾的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傾盆的雨,忽然就落了下來,學(xué)生們作鳥獸散。

蘇枚撿起地上,一張被雨水打濕的報紙,上有他的照片,寫著愛國將領(lǐng)姚安……犧牲。

雨下太大,蘇枚有些看不清了,記憶里姚安的臉似乎也逐漸模糊了起來。

蘇枚喃喃,“那天,我有送過你的啊。”

姚安出征那日,蘇枚推卻胭脂,他夾在人群里送過他,只可惜,他走的那樣快,沒來得及告別,蘇枚念著他,他不知,他不知。


不久,燕京淪陷,百姓流離,死的死,逃難的逃難,蘇枚也越來越潦倒了。

他終日抽著大煙,醉生夢死,蓄了胡須,也不再登臺。

胭脂望著他,一臉的笑。

姚安沒有看錯,胭脂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她很快攀上了日本憲兵隊的高官。

于是蘇家大宅被占用,蘇枚被日本人趕出,窩在一個陰暗的閣樓里,湊和著日子。

那晚,雨下的很大,胭脂從蘇宅里扔給他一個包裹,那里包著他曾經(jīng)的水袖花衣,“滾吧!娘娘腔,老娘跟你的這幾年,窩囊夠了。”

蘇枚說,“我只要那尊彌勒佛?!?/p>

胭脂狐疑將那彌勒佛東瞧西瞧,“這么看重?我倒是看不出,它有多值錢,連紅木也算不上?!?/p>

“不是值不值錢,只是你不配?!?/p>

“這樣??!”胭脂掩面笑了,笑得很是曖昧,“姚安送你的?難怪,果然骯臟啊?!?/p>

“呸!”她狠狠啐了一口,將那彌勒佛丟了出去,直丟到院子里的灌木里,蘇枚跑過去撿,撿到時彌勒已碎成兩半。

中間露出一張絹,是他最熟悉的姚安筆跡:

我在文縣商行給你存了四十條小黃魚,以備不時之需,還有,鴉片戒了。

原來,他早知他有今天。

蘇枚握著那頁絹,到底是哭了。

蘇枚死的時候,依舊落魄。

日本人將他架去了憲兵隊,漢奸翻譯官將日本人的趾高氣昂都給翻譯了出來,“那個,我們太君喜歡聽戲,聽說蘇老板你最拿手的《霸王別姬》唱紅了燕京城,唱一個來聽聽?!?/p>

蘇枚慘淡笑,“霸王別姬,我已經(jīng)忘了?!?/p>

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登時指著他,翻譯官一頭的冷汗,壓低聲音,“蘇老板,我聽過你的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蘇枚上前一步,“太君可知道,在我們中國,這戲是極講究的。唱念做打,手眼并用,梨園技藝,一脈相承,華服鮮衣要備,濃墨重彩,一分一毫都不得馬虎,豈能這樣潦草唱了了事?”

翻譯官翻譯了,那日本軍官點了頭。

蘇枚一筆一劃,描了濃墨重彩,披上華服鮮衣,蓮步稍稍打個旋兒,身姿稍斜間水袖便遮了成了半面。

戲臺上,花腔婉轉(zhuǎn),又是陳年的曲。

他唱: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曲,聊以解憂如何?

他唱: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多年的鴉片煙,他的聲音,早已啞了,寒鴉般聒噪難聽。

那身姿有些踉蹌,早已不復(fù)往昔的傾國傾城。

水袖稍斜,廣袖里赫然一支槍,姚帥當年送他的那支,卻不曾用來防過身。

一聲槍響,滿座震驚。

臺上的虞姬就像一片羽毛,慢慢墜落在冰冷的地上,再無聲息。

他早已經(jīng)萎謝了。

那軍官聳聳肩膀,“這就是,你們中國的《霸王別姬》?”

翻譯官僵硬的笑,“是。”

那軍官望了眼血色慢慢盛開的戲臺,笑,“也不過如此么?!?/p>

尾聲

一月后,抗戰(zhàn)后援中心收到不知是誰匿名捐來的四十條小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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