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西南邊陲有一盆地，四周被崇山峻嶺圍繞。境內(nèi)有岷、瀘、雒、巴四大河流，因而得名四川！李白有險詩曰：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dāng)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一）
蘇門雖算不上巨閥，但也是眉山當(dāng)?shù)刂泥l(xiāng)紳人家。蘇洵年少放蕩不學(xué)，二十五歲方知讀書。
洵有二子，蘇軾與蘇轍。為何取名軾、轍。蘇洵在《名二子說》中曾勉勵道：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
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蘇洵知道蘇軾天資聰穎，從小胸有大志，夢想成為范滂那樣捍衛(wèi)真理的巨人。蘇洵希望兒子能“若無所為”，避免吃虧。
宋代立國以來，為了防止軍人悍怒生變，維護世代君主，因而奉行“重文輕武”的政策。舉國上下皆以好學(xué)為榮。執(zhí)政大臣皆為科第出身。可以說，宋是一個文明精熟的文化大國。因此，對于讀書的知識分子來講，考取功名入仕途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但這種長期追求辭藻華麗的文風(fēng)，使得文字不再是表達思想的工具，反而是文人“炫技”的方法——華而不實。因而歐陽修力求正文風(fēng)之道，摒詭怪陋習(xí)。
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風(fēng)俗靡靡，日以涂地。——《謝歐陽內(nèi)翰啟》
蘇軾參省試，所考科目為詩、賦、論各一篇和時務(wù)策五道。據(jù)說蘇軾在場中“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同考者都以為他是天才。的確，蘇軾那種騁其健筆的自信感，別說是與其有競爭關(guān)系的同考者，我們現(xiàn)在看了都得上頭。據(jù)說，王珪還秘密珍藏著蘇軾當(dāng)年論與策的兩份原稿。
由于是糊名彌封的卷子，歐陽修以為是曾鞏的作品，怕被人戳脊梁骨，抑置第二。再考《春秋》對義，蘇軾得第一。
蘇軾經(jīng)過后面的考試，最終奪得榜眼。歐陽修感慨道：
“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dāng)避路，放他出一頭地?！?/p>
等到她的兩個兒子登了第，母親程夫人便撒手人寰。
蘇洵最大的特點是其自尊心出奇得強，雖然朝廷再三下了召命，但蘇洵反復(fù)求辭。尤其朝廷“試而后用”的方法嗤之以鼻。
圣俞自思，仆豈欲試者？惟其平生不能區(qū)區(qū)附合有司之尺度，是以至此困窮。今乃以五十衰病之身，奔走萬里以就試，不亦為士林之士所輕笑哉！”
——《寄梅堯臣書》
的確，我們設(shè)身處地去想想，蘇洵歷經(jīng)少時荒度，中年奮起。忙活了大半輩子，雖把軾、轍二字培養(yǎng)為人中龍鳳，但這個代價是時光飛逝，自己成為了老翁，陰陽相隔，發(fā)妻已然亡故！朝廷的“試而再用”顯然是對其才華的不確定，將他與其余眾人一同對待。不怪他發(fā)出“洵已老矣，而不能為矣！”的慨嘆。然而，時年二十四的蘇軾才剛剛認識這個世界，想和朋友宋君那樣，不困于深山，超越小溪，憤然躍起，縱知有江湖，毅然奔往大江大海！
宋 蘇洵 道中帖
服完喪后，蘇氏一門舉家入京。因歐陽修力薦蘇軾參加制科之試，蘇軾也不免擔(dān)心起來。因為制科是天子特詔才舉行的特試，需要大臣奏薦，天子親自策問和拔擢，隆重程度一目了然。且出身制科的人，比?？七M士更加一等，其難度自然更加幾等。而且難就難在“特于萬人之中，求其百全之美，又有不可測知之論，以觀其默識之能，無所不問之策，以效其博通之實?！?/p>
我們俗知的“六科取士”，實為賢良方正極言盡諫科、博通墳典明于教化科、才識兼茂明于體用科、詳明吏理可使從政科、識洞韜略運籌幃幄科、軍謀宏遠材任邊寄科等。
果然，軾、轍二人天命不凡，這次制科四人選錄其三，兄弟二人皆在其中。三蘇父子從此震動京師！
（二）
幾年后，在鄭州城里的破曉朦朧中，兄弟二人因任職不同，從此結(jié)束自兒時起就形影不離的時光，看到遠走的清瘦少年，蘇軾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從此兄弟倆都沒有忘記當(dāng)年在懷遠驛所做的“風(fēng)雨對床”的約定，往后四十年間一直如此！的確，筆者也有同胞骨肉，對于世間血濃于水，手足情深的兄弟情誼，在此，與蘇軾感同身受！
宋 蘇軾 寶月帖
蘇軾初任鳳翔府簽判，雖然他意識到西夏連年對陜甘地區(qū)的騷擾使國家仍未恢復(fù)元氣。但任職之初，恰逢新年，蘇軾得空游歷鳳翔周圍的名勝古跡?？讖R、開元寺都留下他的足跡。知道老蘇喜愛書畫，甚至還給老蘇搞到了吳道子的真跡?？梢娞K軾一片熱忱的孝子心。鳳翔的仕途生活也并非皆如人意，蘇軾常常去瞻仰開元寺東塔院王維的壁畫。壁畫上的僧人被一燭殘影照的忽閃忽現(xiàn)。元宵之夜，人們都團圓歡度佳節(jié)。蘇軾不能侍奉父親的哀痛，與胞弟相隔異地的寂寞，都在此涌上心頭。只有名人墨客留下的筆墨能與他心靈相通。自此，他便有了更高的領(lǐng)悟！
愁腸別后能消酒，白發(fā)秋來已上簪。
經(jīng)歷幾年蹩腳的仕途，蘇軾在治平二年返京，與父親和弟弟團聚。雖因韓琦的阻攔，沒有破格召入翰林。但在召試學(xué)士院的過程中，仍以一篇《孔子從先進論》，一篇《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論》取得最高分入選，最后得以殿中丞直史館，仕途終于明亮起來！
可命運如碧波上的一片孤葉，又怎會一帆風(fēng)順？起起伏伏乃人生常態(tài)！夫人王弗的突然離世讓蘇軾悲痛不已?？陀^來說，王弗身上的謹(jǐn)言慎行是對蘇軾的補充，蘇軾對她也是百般依賴。從那篇千古文章《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我們不難看出蘇軾對妻子愛得深切，讓人動容！
可僅僅十一個月后，父親蘇洵也因病逝世。一舟兩棺，蘇軾與蘇轍二人扶著靈柩，護喪還鄉(xiāng)，自汴入淮，溯江而上。其凄慘的情景，想想不免唏噓！
后來，王安石變法，蘇軾被閑置，官職只不過是官方詞章的撰制而已。
王安石變法也為后來的黨爭埋下了禍端。由于蘇軾反對法家的做法，且其文章又具有強大的煽動力量。所以，在王安石的眼里，蘇軾就是司馬光手底下的軍師，是個可惡的幕僚。在取士這個問題上，王安石也獨道專行，用自己所馴釋的《三經(jīng)新義》來取士。這相當(dāng)把《三經(jīng)新義》這本書當(dāng)作國家指定的參考教材。天下舉子無不為了功名專門研究這本書。而對于其他史書，則一概不知。甚至出現(xiàn)“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的荒謬言論?？梢?，這種取士方法已然不是為了培養(yǎng)人才，開明識器。
與蘇軾追求事實的觀念相比，王安石喜歡鉆牛角尖般思考，進而得出新的學(xué)說觀點，有好穿鑿的毛病。
王介甫多思而喜鑿，時出一新說，已而悟其非也，則又出一說以解之，是以其學(xué)多說。——《東坡志林》
我們當(dāng)然鼓勵思考，但這種已經(jīng)預(yù)設(shè)前提的思考，實在不敢恭維。思考本身就是探索求真的過程，是單向的發(fā)展結(jié)果。而非已經(jīng)預(yù)見結(jié)果，再去反推過程。
據(jù)傳，王安石曾問蘇軾“鳩何以從九”，蘇軾開他玩笑道：“鸤鳩在桑，其子七兮，連娘帶爺，恰是九個?！蓖醢彩f：“波者，水之皮?！碧K軾聽了，笑道：“滑者，水之骨?！?/p>
又一則說，荊公喜說字，客曰：“霸字何以從西？”安石說：“以西在方域主殺伐。”接著說了一大篇理由。其時另一人說：“霸從雨，不從西也。”安石又隨口答道：“為時雨之化耳?！逼錈o定論而好強辯也如此。
蘇軾從群眾中來，深知當(dāng)時的民生之苦，他不愿對阿諛奉承的人低頭，即使是對神宗皇帝，也敢稱：
人皆謂陛下圣明神武，必能徙義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過遂非之風(fēng)，此臣所以憤懣而太息不能已也
這般殺頭的諫言。
用蘇軾自己的話來說，
我性不忍事，心里有話，如食中有蠅，非吐不可。
宋 王素 才德帖
正是這般無遮無掩的言論，一次次引來禍患，販賣私鹽、結(jié)黨營私......雖然蘇軾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還是近不得神宗的身旁。王安石又怎么可能把反對派蘇軾接到身邊對抗！
結(jié)怨過李定、對抗過王安石、逃過謝景溫的誣告后，蘇軾出任杭州通判。自鳳翔從政十年后，蘇軾雖從蜀地躍起，不困于深山，不困于溪流，但十年已經(jīng)讓他認識到，雖然自己已經(jīng)身處年少向往的大江大海，但自己努力追求的政治生活卻一次次讓自己幻滅。但他沒有放棄對生活的熱愛，雖有“知”無“遇”，但事物各有遇有不遇，要緊的，是千萬不能被埋沒！
不久，軾、轍兄弟一同拜見歐陽修。歐陽修一生歷經(jīng)風(fēng)雨，不遺余力提攜后輩。卻屢遭門生蜚語。此后一年，歐陽修憂然病逝于潁州。蘇軾從中感悟良多，想著自己正值壯年，不應(yīng)把經(jīng)歷全然放在黨派斗爭，政治逐利上。他像一個醉酒的人，雖然連跌跟頭，但幸好沒受多大的傷害，也終然醒悟！
（三）
入職杭州，總繞不過西湖。據(jù)說蘇軾以前，西湖本沒有定稱。金牛湖、明圣湖、石函湖、放生湖......都曾是她的名稱。至蘇軾，一首：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從此奠定西湖的名稱！蘇軾這頭不當(dāng)立仗馬的麋鹿也迷上了城市山林之樂。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fēng)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在杭州，雖不是大隱于山林，但也算中隱于湖水。西湖除了山水之美，僧寺更是聞名全國。蘇軾常常遍歷寺院，與眾多僧侶結(jié)為摯友。蘇軾或許，僧侶身上的樸素是蘇軾向往的，遠離政治沉浮所孕育的智慧，是蘇軾所追求的。
蘇軾本不信神。就像下雨天，行人希望雨過天晴，農(nóng)人希望天降甘霖......神，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愿望。但佛門的道理，的確能叫人跳出塵世，重新進入了無雜念的干凈世界！解脫出來，神游太虛！
當(dāng)時在文人中，家妓盛行。蘇軾雖然清貧，但由于其在文壇上的巨大影響力，往往成為各種達官顯貴的座上賓。蘇軾豪邁，但對于聲色場中的種種，他只是當(dāng)作過往云煙。他總想著，自己生于庶民之家，又有文人天生為民請命的傲骨，可現(xiàn)實是百姓過得并不富足，他這顆官僚體系中的螺絲釘也想過那閑云野鶴般的生活——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宋 蘇軾 治平帖
熙寧七年，十二歲的朝云進入蘇家。幾年后，蘇軾赴任密州成為疆臣。別看密州地處經(jīng)濟邊緣，桑麻之野，但這里的公務(wù)也比江南輕不了多少。蘇軾在密州很大的一個任務(wù)是治理強盜。史本傳和墓志都記載了他這樣一個故事：
當(dāng)年密州有一伙強盜秘密準(zhǔn)備劫掠。安撫轉(zhuǎn)運使派遣三班使率領(lǐng)悍卒數(shù)十人來密州追捕逃犯?？蓻]想到這批悍卒與強盜相比是有過之而不及。老百姓們紛紛來衙門奔訴。但蘇軾反而沒有看他們的訴狀，說，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發(fā)生。一聽到這個消息，作亂的悍卒這才聚攏起來。蘇軾這才傳集人證物證，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蘇軾做事機警可見非同一般！
相比于江南的溫婉，密州這個疆地，多了幾分狂野。這與蘇軾豪邁的性格再適合不過。當(dāng)磅礴的心與粗獷的天地碰撞，必然誕生偉大的作品《江城子》：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蘇軾在密州，自比為北海牧羊的蘇武，但其戰(zhàn)悍匪，治蝗災(zāi)，撫棄嬰......政績不可謂不豐。
最讓人深受啟發(fā)的是蘇軾從莊子哲學(xué)中體會到的“游于物之外也”的智慧。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不可以留意于物。
——《寶繪堂記》
其中之意是，“寓意于物”，人就是主體，人在物外，由此，天下沒有不可欣賞之物?！傲粢庥谖铩?，則物就是主體，人陷入物內(nèi)。會隨物的得失流轉(zhuǎn)。這便是莊子所說的“審乎無假，不與物遷”。咱們現(xiàn)在說的，獨立與自由就是如此。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是如此?？梢?，古今至理，取其精粹，不過三三兩兩！
人生千災(zāi)百難，只要穩(wěn)固本心，任他風(fēng)雨飄搖，總會過去。只要此心無所執(zhí)著，造物主也奈何不了我們！
都說政治波濤風(fēng)起云涌，不久，王安石下臺。這對于蘇氏兄弟可謂是“曙光一現(xiàn)”的好機會。神宗自即位起就謀劃用兵打壓西夏，不再受修貢之辱?？蓮埛狡降热松钪磐駚?，因人主好戰(zhàn)，致令國家滅亡者，數(shù)不勝數(shù)。于是，由蘇軾主稿，張方平出面諫言的《諫用兵書》上奏神宗皇帝。
神宗雖然明白其中道理，可自幼就種下的夙愿又怎是一篇諫言就可輕易撼動的？后至永樂兵敗，才哀痛悔恨，卻已無法挽回！
后來，蘇軾赴徐州，蘇轍赴南京。分別前，一個初秋的風(fēng)雨之夜，兄弟二人同宿逍遙堂，想起十六七年前二人在懷遠驛立下風(fēng)雨對床之約時還是少年，而今皆以歷經(jīng)數(shù)十載，無不感愴！
赴任蘇州，蘇軾尋煤炭，醫(yī)囚犯，治匪患......又是一番整治，雖然有些意見沒有被政府采納，但也給徐州帶來不小的改變。
一場巨大的水災(zāi)又在考驗著蘇軾。
到任不到兩個半月，黃河決口，大水奔騰往徐州而來。徐州城內(nèi)商賈富豪爭相出城避難。見此情景，蘇軾當(dāng)機立斷說：
富有者都出城，民心立刻動搖，我跟誰來守這個城？有我在，決不任水?dāng)〕牵?/p>
蘇軾協(xié)調(diào)與武衛(wèi)營共同抗洪！自修筑堤壩開始，蘇軾日夜站在第一線，并不回家。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歷經(jīng)七十多天，大水終于退去。才有了蘇軾那篇《河復(fù)》：
乃作河復(fù)詩，歌之道路，以致民愿，而迎神庥，蓋守土者之志也。
元豐二年，朝廷命蘇軾任職湖州。徐州百姓擋在馬前，不肯讓這位賢太守離去，可見其為官系吏民的忠誠之心：
天涯流落思無窮。既相逢，卻匆匆。攜手佳人，和淚折殘紅。為問東風(fēng)余幾許，春縱在，與誰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歸鴻，去吳中?；厥着沓?，清泗與淮通。欲寄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
——《別徐州》
（四）
烏臺詩獄毫無疑問是蘇軾人生最為重要的轉(zhuǎn)折點。沈括作為張衡后第二個有正史傳的科學(xué)家，其卓越的科學(xué)成就毫無疑問。但他在政治生涯上是個毫無疑問的小人。因為嫉妒蘇軾，將蘇軾贈予的手錄近作詩上添加箋注，告他“詞皆訕懟”。五六年后，蘇軾曾得罪過的李定、舒亶等人用的手法如出一轍。
為防大臣專擅，宋朝定制的諫官都是由皇帝親自選擢。有“風(fēng)聞言事”的權(quán)利，也就是說話可以不用負責(zé)！臺諫的關(guān)鍵在于諫官的選擇，但壞就壞在諫官是李定這些想要打擊反對他們的人。王安石已經(jīng)死了，他們?yōu)榱朔€(wěn)固自己在政壇的地位，就要壓倒可能對他們產(chǎn)生一切威脅的苗頭。當(dāng)時，司馬光遠在洛陽，且閉口不談國事。而蘇軾是王安石曾公開認定的反對新政的重要人物。為了扳倒蘇軾，他們不惜對蘇軾興起一場集體圍剿的文字詩獄！
禍從天降！
舒亶、李定、張璪等人不斷挑撥神宗對蘇軾的信任度，想置蘇軾于死地。他們與蘇軾并非有血海深仇，有的是為了自己的政治資本，有的是狹隘以為蘇軾曾暗諷于他，甚至有的與蘇軾為同期互勉的朋友......如此這般，可見他們的惡毒之心。
蘇軾僅僅在湖州任職兩個月零八天后，就被押解回京，逮捕到案！押解途中，蘇軾曾嘗試投江自盡，終被攔下。
“知雜南廡”成了他的囚房。為了給蘇軾定罪，御史臺人下了大功夫。一條條取來可能的證據(jù)來勘問罪人。即使忘了，也非逼著你承認他們的曲解。軟的硬的都有，不怕你不認罪！熬過兩個月非人審理，結(jié)果終于呈到神宗皇帝的案前。
宋神宗坐像
神宗終歸還是個明君。李定等人眼看獄案將結(jié)，又竭力在皇帝面前攻訐，非得置蘇軾于死地不可。據(jù)說，神宗為了盡早斷案，派了個小黃門來觀察蘇軾的起居?？吹教K軾睡得鼻息如雷，皇上顧謂左右道：“朕知蘇軾胸中無事者。”蘇軾本就豪邁，心中如果坦然，肯定睡得安穩(wěn)。不得不說，神宗這招真的高！
在歷經(jīng)百余天后，蘇軾出獄，被貶謫到了黃州。做了個黃州團練副使的空職。黃州雖偏安一隅，可再無一友！歷經(jīng)牢獄之災(zāi)，世俗對他的束縛不僅是文字上，更是精神上的！
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
現(xiàn)在，他只求做個安穩(wěn)的百姓。
（五）
黃州東臨巴水，地形高下。蘇軾初到黃州，竹林、江水充斥著眼簾；嫩筍，鮮魚更是讓這位被貶謫的閑官贊不絕口。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yè)轉(zhuǎn)荒唐。長江繞郭知魚美，妤竹連山覺筍香。
——《初到黃州》
宋 蘇軾 黃州寒食帖
生命，只能存在于自由生活之中。蘇軾終能靜心體悟到，生命的意義并非要依附于政治生活。生命，是由生活定義的！
遠離政治斗爭漩渦，蘇軾常常獨自布衣芒屩，出入阡陌。他會撿許多石彈子，到江邊與別人比賽看誰投得遠，也會要求別人給他講個鬼故事，即使那故事是姑妄之言。
蘇軾面對生活的壓迫，很想自己有一塊土地，成為逍遙自在的農(nóng)夫。這個夢想，最終在黃州實現(xiàn)。他把五十畝荒地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濕地種粳稻，平地種棗樹......這鄉(xiāng)野之地本無其名，由于蘇軾向來愛好的樂天、忠州、黃州都在城東，因此命此地為“東坡”，自稱“東坡居士”。
蘇軾向來被認為是最具史識的歷史哲學(xué)家。楊慎說，昔人問蘇公曰：“公之博學(xué)可學(xué)乎？”
曰：
吾嘗讀《漢書》矣，蓋數(shù)過而始盡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貨財之類，每一過，專求一事，不待數(shù)過，而事事精核。
背誦和抄書是蘇軾的學(xué)習(xí)方法。即使年過半百，仍兩三遍的抄寫漢書。他的讀書學(xué)習(xí)方法對我們也有巨大啟迪。這里，我仍需給大家再講一遍那個經(jīng)久不衰的故事：
朱載上登門拜訪，等了很久蘇軾一路道歉地出來。說：“適才了些日課，失于探知駕到?！?/p>
朱君就問：“先生適來所謂日課者是什么？”
“抄《漢書》?！?/p>
“以先生大才，開卷一覽，自可終生不忘，何用手抄？”
“不然，”軾答，“我讀《漢書》，至今已經(jīng)抄過三遍。第一次每段事抄三字為題，第二次兩字為題，現(xiàn)在只用一字。”
朱載上肅然離席，向主人請求道：“不知先生所抄的書，肯讓我見識見識否？”
蘇軾便命老兵去內(nèi)室取來。朱君翻看，茫然不解其意。蘇軾便說：“足下試舉題上一字?！?b>朱載上如言舉某段題上一字，蘇軾即應(yīng)聲背誦數(shù)百言，無一字差誤。朱君為之驚嘆不已。
這種效果非極度熟練不能為之。且蘇軾主動去總結(jié)提取其中精粹，可見其并非死記硬背，必是與自我想法融匯貫通后的成果。
我們?nèi)绻毦刻K軾的學(xué)習(xí)之道，無外乎“精、多”二字。他教育三個孩子也是如此。蘇軾從不嚴(yán)格監(jiān)督孩子們讀書，但是孩子們的詩文習(xí)作他都要看。用字必須經(jīng)濟，凡是濫用的虛字，一定要求他們改寫，這是蘇軾作文的一個要訣。
黃州的生活逐漸趨于平和，游山、玩水、寫書、作畫......蘇軾一樣沒落下。也交了不乏米芾這種英邁不群的摯友。
宋 米芾 蜀素帖
黃州附近名勝無幾，游多了不免厭煩。唯有門前那沿江而立的崖壁時時吸引著蘇軾。蘇軾常聽人說此地為三國時代吳蜀聯(lián)軍大破曹魏的古戰(zhàn)場，初游赤壁，就寫下有名的《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謹(jǐn)當(dāng)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縱然蘇軾再縱情于山水，可心里的最深處他還是愿意成為一位入世救國的儒家文人。他從基層走來，有為國為民奉獻的熱情，卻遭遇政治勢力的打壓，再也觸碰不得政治。雖然遠離政治漩渦，可國家危時他會憂，國家興時他會喜。我們從他得到洮西捷報，所作的詩中可見一般：
似聞指揮筑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放臣不見天顏喜，但驚草木回春容。
大江東去，千年不竭，變與不變?nèi)既Q于我們看待事物的角度。將天下藏于天下，將自己藏于天下，物我一心，無得無喪，即是永恒！
寄情山水并非意味著不問世事。蘇軾甘做一黃州農(nóng)，也甘做一默默無聞且關(guān)心國家的知識分子。人生，有得必有失。正如天上的風(fēng)雨。若你甘愿舍得一身布衣，安步徐行，便能獲得一份坦蕩的意趣。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定風(fēng)波》
在黃州整整四年三個月后,神宗因“人才實難，不忍終棄”，啟用蘇軾。黃州雖沒有江南之地的富庶，可這塊粗獷的土地在蘇軾人生最艱難的時刻給了他一個家。
病瘡老馬不任，猶向君王得敝幃。
——《別黃州》
（六）
本愿平生甘做一黃州老農(nóng)，誰料世俗的風(fēng)雨依舊那么猛烈。吹打愈狂，過去愈快。蘇軾永遠保持無得無喪的心境，依舊有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慨然！
王安石自喪子離政后一直隱居。雖和蘇軾政見不同，可也常常關(guān)注這個后輩?；蛟S是天命使然，王安石與蘇軾的生、死、出身都在同一年歲上。當(dāng)蘇軾前來拜訪，二人雖然有諸多不同，可也相談甚歡。蘇軾不免發(fā)出“從公已覺十年遲”的感嘆。
蘇軾赴任的一路，拜見諸多久未相逢的舊友，他就好似在追溯自己一生的逆流。從中，無不滲透出歷經(jīng)風(fēng)雨，心境悠然的平靜！
到了常州，蘇軾的日子十分悠閑，吃河豚，訪名僧......生活看似平靜下來。不久，朝廷任命又來，蘇軾赴任登州?？傻饺蝺H僅五天，朝廷召還京師。
神宗駕崩后，哲宗即位。因其年幼，由號有“女中堯舜”的宣仁太皇太后權(quán)同聽政！為了民生安定，朝廷放棄那些激進的改革措施，只愿遵循祖制，一切安穩(wěn)。蘇軾在回京短短數(shù)月內(nèi)就一路高升至中書舍人。
元祐二年（1087）七月，詔蘇軾兼官侍讀。蘇軾對此歡喜接受。因為由此他能直接和皇帝接觸，隨時有進言的機會，提供重要的意見。培養(yǎng)皇帝親政后能結(jié)合自己的想法去施政，這是作為一名儒家子弟最高向往。他的教學(xué)方法非同于程頤專注名文注解，他更喜歡挑選歷史故事當(dāng)作教材，講解治亂興衰，邪正得失的原由。希望用這種方法來啟迪皇帝。
要說為什么蘇軾具有如此強烈的批判特質(zhì)，這與他自幼學(xué)習(xí)的荀卿和孟子的思想不無關(guān)系?？蛇@種特質(zhì)在步步荊棘的朝堂上就顯得太過異端。蘇軾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就連司馬光的文人都不得不合起伙來對付他。蘇軾對于人情的變化莫測，獨自感嘆道：
人之難知也，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險，浮云不足以比其變。
蘇軾總希望自己的才學(xué)可以疏解人民的苦難，幫助時代走向盛世。但現(xiàn)實是人心叵測，遠沒有蘇軾想象得那么簡單。蘇軾這種富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文人，在官僚體系中注定是個悲劇的存在。
蘇軾最大的特點是從沒真的放棄心中那團明明滅滅的燭火，從他幫助李廌的過程中就能看出他沒有放棄繼續(xù)發(fā)掘人才的努力。
李廌的父親李惇，是蘇軾的進士同年?？上Ю顝D幼年喪父，雖然文章卓越，可并沒有毅力進取的精神。蘇軾因其家貧，常常給予救濟，甚至皇帝御賜的馬也贈送給他。但李廌一遭落第，心里不平衡，索性奔走權(quán)門。蘇軾常常如此鼓勵道：
……有文如此，何憂不達？相知之久，當(dāng)與朋友共之。至于富貴，則有命矣，非綿力所能必致。姑務(wù)安貧守道，使志業(yè)益充，自當(dāng)有獲。鄙言拙直，久乃信耳。
蘇軾縱然如此教誨，他也不聽，終其一生還是一介布衣。可見，如當(dāng)年歐陽修知遇蘇軾這般的千里馬與伯樂都不常有！
蘇軾一生作品的產(chǎn)出不可謂不眾。他自言寫文章是他生平一大樂事：
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矣。
蘇軾喜愛的文章首看氣勢，有批判家的筆鋒精銳，深得蘇軾文心。別看蘇軾寫文章常常一氣呵成。他雖不是寫完文章后反復(fù)斟酌，但在落筆之前心中就已經(jīng)有了腹稿，并不需要完全推敲?？赡苁廊苏J為蘇軾這種善于捕捉靈感的天資非常人所有！可這正如前文筆者所闡述的蘇軾獨到的學(xué)習(xí)方法：背誦、抄書。這種常年下了苦功夫的訓(xùn)練，使得蘇軾有了超強的記憶力，運轉(zhuǎn)典故如數(shù)家珍?？梢娭挥?b>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蘇軾練習(xí)書法也獨具其道！他首先做的是揚棄那些束手束腳的時刻碑帖。他不取石刻，不臨碑帖。蘇軾認為鏤刻出來的字體沒有神氣。他獨愛古人的真跡。每有所得，將它懸諸壁間，行起坐臥，隨時注目，心摹手追，但求得其大意，領(lǐng)悟筆墨間的精神。由此可知，蘇軾抄書原來不單單是為了便于記憶背誦，他也是在練習(xí)書法??！
蘇公少時抄書，每一書成，輒變一體，卒之學(xué)成而后已，乃知筆下變化，皆自端楷中來。
（七）
蘇軾后來以兩浙西路兵馬鈐轄龍圖閣學(xué)士知杭州。別了杭州十五年后，蘇軾又回來了。到任后，他抑米價，通溝渠，整吏治，打擊地方惡霸。最重要的當(dāng)屬治六井，開西湖。杭州本在水底，滄?；癁樯Ｌ?，因此，水源咸苦。蘇軾了解民情后想要修繕六井。但六井取于西湖，開浚西湖工程便成了迫在眉睫的巨大工程。
使杭州而無西湖，如人去其眉目，豈復(fù)為人乎！
自開工之日起，常常奔走于湖上，以致忘了回家吃飯。后來，起自南屏，止于曲院，建起一道堤壩。這就是聞名千古的“蘇公堤”。
蘇軾后被召喚回京。從杭至京的路上，他目睹了災(zāi)民的饑荒慘狀，也看到了官僚殃民的可怕。他不能看著民眾處于水火之中，于是滿懷悲憤的上述陳詞：
若朝廷猶欲驅(qū)使，或除一重難邊郡，臣不敢辭避，報國之心，死而后已。
蘇軾厭倦了官僚斗爭，為表決心，只身進京乞請外放。他來到曾經(jīng)到住過的興國寺。眼看當(dāng)年自己的舊題，無窮感概。作詩三絕：
半熟黃粱日未斜，玉堂陰合手栽花。
卻思三十年前味，未飯鐘時已飯茶。
夢覺還驚屧響廊，故人來炷影前香。
鬢須白盡成何事？一帖空存老遂良。
尺一東來喚我歸，衰年已迫故山期。
文章曹植今堪笑，卻卷波瀾入小詩。
果不其然，蘇軾進京即被人彈劾。原因他書于揚州上方竹西寺的那首小詩暗諷先帝駕崩：
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這罪名是足以殺頭的大罪。賈易、楊畏、安鼎等聯(lián)合迫害蘇軾。更讓蘇軾寒心的是，朋友趙君錫暗中作祟，加害于蘇軾。朋友之信，蕩然無存！令人欣慰的是太皇太后或許是承接了先皇的遺愿，對于蘇軾，始終維護周至。歷經(jīng)諸多風(fēng)波后歷經(jīng)兩罷，蘇軾改知潁州。
回京僅僅三個月，蘇軾真的看清了朝局的陰險，小人的狡詐。就算你三緘其口，閉口不言，他們終究會主動找你上門，非得置你于死地不可。唯有逃離這漩渦，方能得片刻清凈。
（八）
蘇軾到任潁州，少了許多政治煩惱。治水患，疏溝渠，剿盜賊，賑饑民......這些實事，真切關(guān)心到人民的苦難。與此同時，陶淵明對蘇軾的影響開始加深。
蘇軾如今已上了年紀(jì)，他所關(guān)注的并非是對于文字的欣賞，而是著重領(lǐng)會其中的精神。他認為陶淵明只是用詩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人生觀念，我們不能以世俗詩人的寫作方法技巧是否高明。詩只是工具，精神才是內(nèi)涵，才是值得研究的精粹！可見蘇軾經(jīng)歷人生諸多變化后，與陶淵明產(chǎn)生了共情！
陶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
宋 蘇軾 書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元祐七年蘇軾再度還朝。這次，為官在京的蘇轍專門出來迎接胞兄。兄弟二人從仕三十多年，分分合合。少年意氣已經(jīng)不復(fù)，二人只求互幫互扶，安穩(wěn)度生?？伤值芏瞬恢?，朝廷暗流涌動，危機再度引發(fā)。
御史董敦逸連續(xù)四狀攻擊蘇軾；御史黃慶基連續(xù)三狀彈劾蘇軾。狀告蘇軾結(jié)黨營私，培養(yǎng)個人勢力。大帽子是“洛黨稍衰，川黨復(fù)盛”。又是一場艱辛，又是被別人當(dāng)作政治靶子，又是度過一段虛妄的人生。
不久后，蘇軾經(jīng)歷喪偶之痛——王夫人去世。蘇軾終歸成了那空虛的老人！后太皇太后病逝，蘇軾再也沒有了她的保護。哲宗開始親政。
蘇軾于元祐八年到定州赴任，后又被貶謫到惠州這個南蠻瘴毒之地。蘇軾的人生際遇再一次山窮水盡，但他依舊還是對生活保留一絲希望：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shù)青山水拍天。猶有小船來賣餅，喜聞墟落在山前。
由于蘇軾的自身修養(yǎng)，使得他不像普通人那樣眼界狹窄。當(dāng)現(xiàn)實世界開始狹窄起來，他的精神世界便隨之開闊起來。蘇軾認為被放逐未免不是人生濃墨重彩的一筆，未免不是一場難得的際遇。
（九）
初到惠州，由于入境的鄉(xiāng)外人很少，蘇軾又是這樣一位名滿天下的大人物，大家都對他敬愛有加。蘇軾好動，他極愛游山玩水?；葜菥硟?nèi)所有的名山古剎都曾留下他的足跡，且不止一次。照理說，宋不殺大臣，貶謫邊境已經(jīng)是最重的懲罰，這對于一個讀書人可以說是災(zāi)難性的，可蘇軾卻傾盡所能，拿出自己滿懷的熱情去幫助他人。幫助野死者埋骨，幫助提出水利建議......合藥、釀酒也是他經(jīng)久不衰的癖好。此時，朝云卻深染時疫，不久就去世了。蘇軾收拾悲傷，作《悼朝云》詩：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
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后緣。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
明 朱耷 東坡朝云圖
歷經(jīng)諸多磨難，蘇軾越來越熱愛陶淵明?；蛟S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正是這個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所向往的；陶淵明那憂道不憂貧，爭取精神生活的自由是蘇軾所追求的。蘇和陶就像兩個隔空相對的知己，蘇軾在惠州的兩年間，不知不覺作和陶詩已經(jīng)達到數(shù)百首之眾，足見其對陶淵明的認同感。蘇軾本愿像陶淵明般不入世俗，子孫繞膝，完此余生。
可災(zāi)禍再一次降臨。由于政治斗爭，蘇軾再一次被貶謫到海南。
蘇軾在昌化過著“杜門默坐，日就灰槁”的生活。甚至要用道家的龜息之法抵抗饑餓?？晌镔|(zhì)的缺乏并非是最痛苦的。對于一個知識分子來說，精神食糧——書的匱乏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尤其是在那個年代。到海南后，蘇軾先抄了一部《唐書》，再又借了一部《漢書》來抄。即使蘇軾一生的大小禍端多因文字而起，但他仍舊視文學(xué)為生命。
軾窮困本坐文字，蓋愿刳形去智而不可得者。然幼子過，文益奇。在海外孤寂無聊，過時出一篇見娛，則為數(shù)日喜，寢食有味。
哲宗駕崩后，徽宗即位，赦天下，局勢迎來轉(zhuǎn)機。蘇軾兄弟均蒙恩澤。
（十）
東坡行跡圖
蘇軾歷劫歸來，最大的慶幸，是他平生一片剛直的孤忠，而今大白于世，一切誣蔑和猜忌的浮云已經(jīng)吹散，則天上一輪孤月，也當(dāng)為人所共見了。
蘇軾后染病，自此，飲食不進。又這樣過了兩天，病情一點也沒有輕減。似乎預(yù)感到了自己燈將枯朽。告訴弟弟蘇轍說：
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
蘇軾病情加重到停服一切藥物，只能以參苓湯代茶。蘇軾自知不起，十八日把三個兒子都叫到病榻邊來，對他們說道：
吾生無惡，死必不墜。
至?xí)r，慎毋哭泣，讓我坦然化去。
可見蘇軾對死亡的不懼。他覺得死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怎么活。
死生亦細故爾！
崇寧元年壬午，蘇軾葬于汝州。
蘇軾一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且已竭盡一切，善事其生！
（十一）
蘇軾生為庶人，靠著天資與勇氣走上政治舞臺。他不趨炎附勢，不論黨羽?？梢哉f，朝堂上他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過了。深處政治漩渦，淪為別人的標(biāo)靶，這縱然是可悲的。
可蘇軾帶給我們的浩然精神卻是永留人心的！縱使人間有百般困苦，可時光如流，俯仰之間就過完了一輩子。這一輩子如何去過？是追名逐利？是寄情山水？還是能孑然獨立？
蘇軾告訴我們答案是，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認清生命，只能存在于自由生活之中。要有開闊的胸懷，要有將天下藏于天下，將自己藏于天下的氣魄。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只要我們的心里是純潔的，就不會被外界所干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