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那時我還在念大學(xué)，有一年暑假回家，長年居住鄉(xiāng)下的叔叔異常興奮的找到我，說要帶我去看個熱鬧，我將信將疑便跟著去了。我們的車子在山里轉(zhuǎn)了半小時后，忽然駛進一個偏僻的山谷，在連續(xù)一長串的下坡之后，遠遠的我就瞧見了一座金黃的寺廟。

????整座寺廟建在山底之下，占地不大，共有4棟獨立房子。寺廟大門是敞開的，里面空蕩蕩，幾乎沒有上香人。走進之后，四周是由漢白玉砌成的欄桿，欄桿兩邊是栩栩如生的巨龍。正大門的寶殿建的雄渾大氣，里面的內(nèi)部裝潢和布置都跟大型寺廟一樣講究。

????我在院子里走了十來分鐘，心中的疑惑愈發(fā)濃重。我在想，誰會將寺廟建在這樣一個窮鄉(xiāng)僻壤之處，這周邊既無名山大川陪襯，亦無歷史顯赫人物埋葬于此。很快叔叔就跟我講起下面一段傳奇。

????眼下這座寺廟是當?shù)匾晃怀売绣X人修建的。傳聞在幾個月前，他因為一時大意，在倒車時將自己五歲的親孫子給壓死了。他對那個孫子十分疼愛，以至于終日愧疚難安、淚流滿面，總覺得是自己前半生積了孽債，才報應(yīng)到孫子身上。不久他便去請教高僧，高僧示意他在出生之地修建一座寺廟，吃齋禮佛三年，方能減去罪惡。有錢人立馬著手去做。整座寺廟在動工之初就引來了不少人的圍觀，整整耗時一年才全部完工，然后就有了眼前這座莊嚴輝煌圣地。

???“原來是為了贖罪才建的寺廟”

???“是的”

???“那個有錢人如今住在哪兒？”我問叔叔。

???他指向后面一棟矮房子，

???“就在那里面”

???“他當真要在這里待滿三年嗎？”

???“當然。而且聽說他還是個心腸很好的人，因為他規(guī)定，這座寺廟對所有人免費開放，并永久提供香煙、紙錢和鞭炮，這些東西一概都不收錢。要是你想睡在這里，只需提前跟管家知會一聲。而且他還承諾，等到三年之后，就將寺廟捐獻給村里，由大家共同管理”

???“看來他是鐵了心的想要為孫子超度”

???“村里人都這么說”

???那一刻，我對這座鄉(xiāng)下寺廟充滿了好感，尤其對住在這兒的人心生憐憫。一個人為了彌補不小心犯下的錯，而一心禮佛，是何等虔誠。

???此事直到幾個月前，當我再次回到平江，跟叔叔閑聊之際，他忽然提起遠在二十公里外的寺廟，卻頻頻搖頭嘆息。他告訴我，寺廟早在三個月前就關(guān)閉了，現(xiàn)在無人看管破敗不堪。最外圍的墻壁涂滿了泥巴，寶殿屋頂?shù)凝堫^全不見了，中間的圓珠子也被打碎的只剩一點，總之再不復(fù)當初的輝煌。

???出于好奇，我再次邀請叔叔去一趟寺廟。那兒果真同他描述的一樣，大門緊鎖，墻角雜草叢生。從縫隙里望去，地上堆滿落葉，冷冷清清。世上再沒有什么事情，比親眼瞧見一件東西從美好衰敗至荒蕪，而給心靈所帶來的強烈震撼與惋惜的了。

???我迫不及待的問叔叔，那個原本住在寺廟里的人呢？

???“早走了，而且發(fā)誓再也不回來了”

???“為什么？”

???叔叔頗是無奈的看著我，然后講了下面的故事。

???決定修建這座寺廟還是2015年的事情。有一天，村里頭開進來一輛汽車，從車里走下來幾個人，當中有一對老年夫妻。老頭子面色憔悴，他夫人精神更是不好。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他們。

???這個老頭原本就出生在這兒，大概在九十年代初下海經(jīng)商，做的是建材生意。傳聞他有三個億，也有人說他家產(chǎn)至少十億，但不管怎樣，大家只知道他有錢。

???老頭子在親戚家坐下后，把自己的苦衷說了出來，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本身都是善良的，一聽到這事不免動了情。接著老頭子挑明來意，打算在村里找塊空地修建寺廟，并承諾用五倍的價格收購農(nóng)民手里的土地。

???兩個月后，第一輛重型挖機開進村里，昔日的荒山被挖出來一個大窟窿。接著，十幾輛砂石車進進出出，每天都有上百人駐足觀看。

???一年之后，寺廟總算建成了。這當中究竟花了多少錢，老頭兒從沒算過賬，不過村子里的人卻因此賺了不少，有人家里甚至接連添購了兩臺汽車。在寺廟完工之后，有錢人又額外花了兩百萬，將水泥路修到每戶院子前，直接跟主路連通。

???老頭兒一心想著贖罪，錢便大大方方散了出去。

???當月，他就選了個好日子住了進去，然后聘請了幾個當?shù)厝藖泶蚶碓鹤?，都是村里的親戚?？垂芩聫R的是他的親伯伯，做飯的是這位伯伯的三媳婦，另外還雇了兩個人負責(zé)打掃、采購和接待。

???在這群淳樸的鄉(xiāng)下人面前，老頭兒收起了他的強勢、專斷與命令，變得溫和不少。他待寺廟里的人如同親人般隨便，任由他們自由進出。

???前三個月里，老頭兒每日誦經(jīng)禮佛，簡餐素食，嚴格按照標準執(zhí)行。他極少與人聊天，也不再處理公司事務(wù)，并將所有前來拜訪的人全都拒之門外。他深居簡出，只到傍晚時分才外出散步。

???一年之后，看熱鬧的人少了很多，有時接連幾天都難見到一個人影。鄉(xiāng)下農(nóng)夫本就對信佛沒什么興趣，他們?nèi)胨聟⒂^純粹是為了圖個新鮮?？墒锹?，奇怪的事情卻多了起來。

???每天傍晚，當老頭兒最后一次上香之時，他總會發(fā)現(xiàn)貢品有些異樣。要么是少了一個蘋果，要么是缺了幾根香蕉。他把管家叫到跟前，反復(fù)叮囑，但隔天依舊如此。

???采購回來的水果，總會莫名其妙的消失。而且不僅如此，就連蠟燭、鞭炮也都不翼而飛。這些東西雖然金額不大，但在他看來卻是對佛門的大不敬。

????他把院子里的人叫到跟前，挨個問話，可這些人只知道低垂頭顱，其他一個字也不肯多說。他心里明白大概是內(nèi)部人搞的鬼，卻苦于沒有證據(jù)。一個月后，他把親戚全打發(fā)出去，換了一批看起來更誠實可靠的村民，但情況只好轉(zhuǎn)了一陣子，接著那些偷雞摸狗的小事又卷土重來，屢禁不止。

????白天，院子里的人干活時各忙各的，看不出絲毫異樣。到了晚上，在寺廟的后山深處，總是傳來嗖嗖的怪聲，一直要延續(xù)至上半夜。

???老頭兒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兒做錯了，讓村里人對他豎起了隔閡。他狠下心來，發(fā)誓一定要親手抓到偷竊者。

???直到有一天下午，老頭兒故意裝作休息，實則躲在暗房內(nèi)偷偷觀察。等到許久之后，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鬼鬼祟祟走進大堂。他左顧右盼，小心翼翼，在確定四周無人后，迅速沖到祭祀桌前，伸手掰斷了圓盤里的兩根香蕉。此事被老頭兒全程看在眼里。

???他氣沖沖跑出來，一把抓住孩子手臂，掐得孩子當場哭了起來。

???剛開始時，那孩子倔的狠，一句話也不肯說，執(zhí)意就這么耗著。老頭兒無論是用好話誘導(dǎo)還是下令威脅，都敲不開對方的嘴。僵持十分鐘后，他警告說要把此事通報給老師以及全校學(xué)生時，孩子這才勉強松了口。

???老頭兒氣得咬著牙齒，

???“說，到底是誰指使你的？”

???那孩子被嚇得不輕，支支吾吾的回：

???“是我的同學(xué)，是他告訴我可以到這里免費拿東西吃”

???“你的同學(xué)？”

???“是的，他說這兒的東西盡管拿”

???“這話是誰跟他說的？”

???“我不知道……他們都說你有的是錢，不會計較這些小事，而且很多人都是這么干的”

???這一下，老頭兒有點不知所措，擔(dān)心偷吃東西絕非孩子個人行為，背后或許還有更大的陰謀，這讓他感到既害怕又憤怒。

???老頭兒接著問，

???“你最好把實情都告訴我，一個字也別想撒謊”

????那孩子早被嚇的失去了理智，哭哭啼啼，一點一滴全坦誠了。

???“有天早上我去到學(xué)校，看到有個同學(xué)在跟周圍人吹噓，說他每天都能從寺廟廚房里拿走幾個包子。為了讓大家相信，隔天他又將蘋果、香蕉、橘子等擺到課桌上，在我們面前炫耀。他說這些東西都是免費的，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我和幾個同學(xué)相信了，就按照他說的辦法做，果真沒人過問。后來此事被父母知道了，我原以為他們會狠狠的罵我一頓，但誰知他們卻說:‘拿吧拿吧，反正你有的是錢’。就是因為這句話，我再也不害怕了……我一共從你這里拿過三個蘋果，五根香蕉，還在廚房吃過兩次晚飯”

???老頭兒吃驚的聽著這一切，嘴里嘀嘀咕咕：

???“你們經(jīng)常到這兒來偷吃嗎？”

???“是的，因為做飯的就是我同學(xué)的親姑姑呀”那孩子天真的說，“那姑姑通知他每天七點前趕到，廚房當天吃什么，他就拿什么。有時候，他的姑姑還會把剩余的飯菜帶回家里，當做全家人的晚餐”

???那孩子停下來，松了一大口氣，覺得事情到這就該結(jié)束了。這一切都是同學(xué)的錯，是他教唆大家過來的?？衫项^兒還想聽到更多細節(jié)，于是審問接著繼續(xù)下去，

???“把你所知道的，以及聽到的，全都告訴我”

???那孩子老老實實，全部說了。

???他告訴老頭兒，他和同學(xué)只是過來偷吃，但大人們卻在做著更大的勾當。住在這座院子里的人，他們在鞭炮、蠟燭和采購清單上都做了手腳，只要一查賬單必定會發(fā)現(xiàn)問題。每天晚上，看管寺廟的人會偷偷將鞭炮包好，轉(zhuǎn)交給圍墻之外的人，墻外人立即轉(zhuǎn)手賣到雜貨鋪去。等到第二天清早，管家再去店里重新采購，把原有的東西重新買回來，這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老頭兒焦慮的在房子里走動，他感到了背叛、欺騙與戲弄。他沖著孩子嚷道，

???“這些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村里的大人們都在傳，所有人都清楚”

???“那他們還說了什么？”

???“他們還說要把你這座寺廟改造成旅游景點，將來靠收門票賺錢……”

???老頭兒徹底懵住了。

???那孩子接著說，

???“我從大人的聊天里聽到，他們打算在你走后，將寺廟改造成旅游景點，并把你的故事刻在墻上。有個會做視頻的哥哥，已經(jīng)悄悄錄制好了視頻，就等著發(fā)到網(wǎng)上，一炮而紅。為了做足宣傳，縣里頭電視臺的記者還會特意過來采訪。

???在進村口三公里遠的地方，他們會設(shè)置一個卡點，專門用來收取門票錢。幾個叔叔合計要騰出來一塊廢地，改造成停車場。而離寺廟最近的那兩個舊房子，將被翻修成商鋪，一個用來賣香料紙錢，一個用來開雜貨鋪賣礦泉水”

????孩子懵懵懂懂，把自己知道的、聽到的、以及從別人嘴里說出來的都如實做了回答。他不僅交代了自己的惡行，還把同伙也供了出來。比如這些人何時翻進圍墻，何時神不知鬼不覺的拿走東西，全都一五一十照說了。在講到委屈處時，這個孩子一度將父母私底下的談話，以及村民們對寺廟的偏見也抖了出來。

????他學(xué)著大人們的口氣說，

???“他們都在背地里罵你，瞧不起你，說你就是太有錢了，吃飽了撐著要在鄉(xiāng)下建座寺廟。他們罵你是個笨蛋、傻瓜、蠢貨，因為再怎么懺悔，孫子是永遠也不可能重生了”

???“他們?yōu)槭裁匆@樣做？”

???“為什么，因為大家都說你有錢啊”

???那孩子用充滿稚氣的口吻回答他。

???老頭兒害怕的往后退了幾步，不打算再問下去，案件已經(jīng)很清晰了。他身邊的這些人，不論是老人、孩子、宗親、村民，幾乎個個都參與過，而且所有人都默認了這種行為。

???老頭兒什么話也沒說，他盯著這個孩子，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現(xiàn)在事情已經(jīng)明了，這壓根就不是某單個人的行為，而是村子里的共識。老頭兒左右為難，他跟這里的人非親既故，總不能強行撕破臉皮?？墒谴謇锏娜瞬粌H毫無罪惡感，而且個個得寸進尺，肆無忌憚，這還能怎么辦呢？

???老頭兒原本要在這座寺廟住滿三年才出去的，結(jié)果只待了兩年半就搬走了。第二天，他親自把寺廟大門鎖上，發(fā)誓再也不回到這里了。

???再后來，寺廟就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沒人打理，沒人在乎，一些大膽的村民們翻過圍墻，把里面值錢的東西洗劫一空。他們最先搬走那些能用的東西，然后又因為仇恨，將怨氣發(fā)泄到寺廟上，用石頭敲碎屋頂?shù)凝堫^和珠子，用泥巴將圍墻涂抹的到處都是。然后寺廟就變成了現(xiàn)今這幅模樣。

???“可是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我問叔叔。

????“為什么，還不是因為老頭兒有錢。大家都想從他身上索取點東西，而且認為這理所當然。在貧瘠的鄉(xiāng)下，這座寺廟就是個巨大的寶藏，何況里面還住著一個億萬富翁。鄉(xiāng)里人原本都是些樸實無華的農(nóng)民，有些人或許一輩子沒走出過縣城。他們之前不懂得勾心斗角，但自從寺廟建成之后，有些人在為自己過去犯下的過錯贖罪，有些人卻在心底長出了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