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有故事的人,這里有兄弟、愛情、奮斗和成長——我有一百個故事,你有酒嗎?
我見到他時,他雙目呆滯地蹲在墻角。他本該在一周前來我班里報道,直到現(xiàn)在才第一次出現(xiàn)。我招呼他進宿舍里,他瞅了我一眼,低著頭走了進來??吹秸麧嵉拇蹭?,他明顯地遲疑了一下,隨即坐在我拿出的馬扎上,繼續(xù)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給你倒杯水吧?”我遞給他一個紙杯。他沒有理我,我把水放在馬扎旁邊,走了出去。這個時候,最好讓他一個人安靜地坐著。
每年到新生入校的時候,都會有幾個這樣的學員。可能是因為報考軍校并非自己意愿,被迫而來,也可能是本想考上更好的大學,壯志未酬。總之,對于來這個“要吃苦頭”的學校,他們心里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甚至有的聽說要進行兩個月的新兵訓練,當場就要和父母吵起來的。
今年我所在的新訓連里就有這么一個鬧情緒的,而且還安排在我的班里。我剛走出宿舍,迎面走來一對中年夫婦,面帶愁容。
“叔叔、阿姨好!你們是……”
“退學了!”中年男子只說了三個字,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復雜起來,他朝著宿舍里面招招手,“走!”
我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直至融入到一片虛幻的光影里。我大概不會再見到這個學員了。我回到宿舍,挑了兩床被子,扔在了陽臺上。
讀軍校本來就是勇敢者的選擇。現(xiàn)在我的班里只剩下七個新兵了,王哲、吳瀾、岳明、顏實、鄭文章、李清源和宋博明。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里,這幾個“新兵蛋子”要和我同吃、同住、同訓練,這段經(jīng)歷是他們邁進軍隊的第一步,我必須讓他們銘記心底。
晚上的科目是緊急集合。同為新訓班長的老Z召集了全連的新兵,邊示范邊講解了打背包的方法。當他們得知,從今天開始,會隨機抽出晚上時間拉緊急集合時,一下子炸開了鍋,紛紛跑回班里。
我回到班里,七個新兵已經(jīng)列好隊等著我。
“拆被子!”
“班長!”
“抽褥子??!”
“班——長??!”
要練習打背包,就必須把被子拆掉、床鋪掀開,這是對班級內(nèi)務的毀滅性打擊。一周以來,他們一有時間就要搞內(nèi)務,辛辛苦苦疊出來的被子雖不成型,在他們眼里好似寶貝,有的人睡覺都不舍得拆掉,如今卻要被背包繩“蹂躪”一番,自然心有不甘。
“你們趕緊練習,說不定一會兒就給你們拉一棟!”
“我們聽班長的,趕緊練一練,到時候咱們班可不能在全連前邊丟人?!蓖跽苷f著第一個行動起來。
班里變得熱鬧起來。
十點鐘,連里沒有任何動靜。
十點半?!跋?!”
十一點,我來到班里查鋪。剛推開門,就聽到黑暗處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班長,今天晚上到底有沒有緊急集合?”
我用手電打過去,顏實一只膝蓋正壓在打好的背包上。
“怎么還在打!今天不會有了,趕緊拆了睡覺?!?/p>
“嘿嘿,班長你可別騙我們……”顏實邊說邊把拆了的被子鋪在床上。
“別騙我們!”幾個腦袋紛紛伸出床外。
“嗶——嗶——嗶!緊急集合!”
“班長!……”
“告訴你們就不叫緊急集合了,不準開燈,動作都快點!”我悄悄地把走廊的燈打開,一束光灑進宿舍里。
整棟宿舍樓一片騷動。氣氛一下子變得嚴肅、緊張。
七個新兵手忙腳亂,宿舍里頓時亂作一團,他們說話的語氣短促、急切。
“我的外腰帶!”
“膠鞋!”、“杯子!”、“帽子!”,可能找不到的東西一個沒落下。
“都不準說話!動作快點!當這是開茶話會呢!”整個走廊里都是訓斥聲。
王哲終于第一個沖了出去,他是全連最快的。
第二個、第三個……第六個,樓道里“砰”、“砰”的腳步聲越來越密。
等了很久,第七個依然沒有出來。
我的手電在宿舍里急速搜索,原來是吳瀾。他正坐在打好的半成品上,淡定得好像根本沒有緊急集合。
“你干什么呢!”我氣不打一處來,“就差你一個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聲音有氣無力:“班長,我不會……”說完他試探性地抬眼看了看我,低下頭去。
“讓開!”我利索地把背包重新打了一遍,“趕緊穿好衣服下去集合。”
我?guī)退成狭吮嘲?。吳瀾笑嘻嘻沖我做了個鬼臉,飛快跑下樓去。
樓道里又傳來了“砰”、“砰”聲。
夜晚的校園一片沉寂,只有蟲鳴和喘氣聲。班里的七名新兵和其他人一樣,還未及平復緊張的心情,馬上就得繞著操場跑三圈。
班里體質(zhì)最弱的小胖子岳明落在隊伍的后邊,他的背包完全散開,所有的東西都只能捧在懷里,一邊跑,一邊掉,旁邊的王哲時不時停下來替他撿東西。
到終點那一刻,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小胖子”扔下所有東西,干脆躺在地上,像一個“大”字。這群新兵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痛苦。
寧靜的夜空、微涼的夜風和遠處繁華的夜景,一周前還是假期生活的一部分。而此時此刻,卻已變成他們這段狼狽經(jīng)歷的背景。他們甚至感到自己像一個失敗者,沒有了高考后的榮耀,忘記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更失去了指點江山的意氣和理想。這一刻只有疲憊不堪的身體,他們想做的,就是抓住一分一秒的休息時間。他們很清楚,在他們成為一名真正的軍人之前,這樣的日子還將繼續(xù)。
全連帶回。簡單的洗漱后,他們很快進入了夢鄉(xiāng)。
我站在宿舍的陽臺上,今晚的月色很明亮。這七個新兵本是各省高考中突出重圍的人,他們放棄了其他的985和211,帶著不同的目的和希望,一起走進了這所軍校。我突然想到了那首小詩:
“黃色的樹林里分出兩條路/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我向著一條路極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叢林深處。
“但我選了另外一條路/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顯得更誘人/更美麗/但我知道路徑延綿無盡頭/恐怕我難以再回返。
“也許多少年后在某個地方/我將輕聲嘆息/將往事回顧/一片樹林里分出兩條路/而我選擇了人跡更少的一條/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blockquote>他們曾經(jīng)做出過自己的選擇。選擇這條路,可能是出于父母的期望,也可能是出于自己的一腔熱情。然而冷冰冰的現(xiàn)實告訴他們,他們選擇了一條“荒草萋萋、充滿荊棘”的路。
宿舍內(nèi)鼾聲漸起。月光灑進宿舍。我在他們臉上分明看到了一種幸福。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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