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片空白中醒來。
Toothless注視著我,平靜而又有所期待。
它向我走來,碩大的頭顱緩緩低下,低到我剛剛好伸手能夠碰到。它不再是一只小龍了,我也無法用胳膊親密無間地環(huán)住它的脖子。它在成長,我歲月的輪已停止了運(yùn)轉(zhuǎn)。
我一遍又一遍撫摸它不再光滑的黑色龍鱗。我無法感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它已不復(fù)當(dāng)初。不禁追憶起從前,Toothless與我相伴的從前。從前這些鱗片光滑如綢緞,帶著幽幽的光澤,而今,卻是粗糙而堅硬,好似風(fēng)吹雨打的山巖表面。只有我知道它往昔的柔軟。
它老了。它也會老。
我看見了它的疲累。它收起翅膀蹲下,臥在了我身旁。我聽見了它重重的喘息。那是多么熟悉的聲音啊,在破落的老屋里,在蟲蛀的舊床上,它曾在我的附近我的耳邊我的身體里回蕩。零件用得久了,逐漸粉化至支離破碎。年邁的軀體,已負(fù)擔(dān)不起生命的重量。一呼一吸,其中困難只有自己知曉。Toothless,我說過,你終會明白。
“Toothless,我在這里?!蔽业吐晢舅?/p>
它的眼睛時睜時閉,只不過,閉上的時間慢慢占了多數(shù)。聽見我的聲音,它似乎好過一些。深綠的眼眸溫柔地凝視著我。嘴角艱難地向上咧開,露出光禿禿的牙床,涎水沿著脖子流下,我假裝看不見。我只看見,Toothless,你在對我笑。
身旁的空白有了變化。無數(shù)種顏色像煙花一樣綻放,漩渦般快速旋轉(zhuǎn),溶在了一起。它混出了種種我熟悉的顏色,爸爸胡子的顏色,Meatlug耳朵的顏色,阿爾法噴出的冰的顏色,Berk島土壤的顏色。
它慢了下來,慢了下來。像迷霧散盡,漸漸能看清。
我們看見夕陽下的峽谷,谷里的水潭。水潭旁的土地上有一只小龍的畫像,和神似我面容的彎彎曲曲的線條。
我們看見陰云下的火焰,火中的少年。一道黑影翻飛向下,急墜向下。翅膀合攏,與那人一同被火吞沒。
我們看見陽光下的冰棱,對面的巨獸。冰里忽然顯出幽藍(lán)的光芒,冰塊炸裂,黑龍站在高處憤怒地吼叫。
我們看見許多許多。
在云端的我們。在海面的我們。彼時我們年輕力盛,翱翔天空,以為擁有了一整個世界。
Toothless,看著我,看著我。
Toothless,我在這里,我一直在這里。
Toothless,不要哭。
你閉上了眼睛。淚水卻漫了出來。小水珠漂浮在我們周圍,每一顆珠里都映著我們的面容。那一段段影像互不干擾地繼續(xù)進(jìn)行著。
歡笑的我們。爭吵的我們。打鬧的我們。悲傷的我們。
我想伸手去觸碰,然而手伸過去,晶瑩的淚珠卻穿掌而過。
手收回來,兩手交叉,卻發(fā)現(xiàn)再也無法相握。我的軀體漸至虛無,飄渺如細(xì)塵。
你注視著我,平靜而又悲哀。
Toothless,已經(jīng)到了么?
我微微一笑,向上跳起,漂浮于空氣中。我向你飄去,來到你耳朵邊。是的,幾百年的時間過去了,我的Toothless已長大,我無法張開雙臂親密無間地環(huán)住你的脖子,只能站在你耳朵后,喃喃與你聽。
水珠已散盡了,陽光普照。我們在一大片龍草中,風(fēng)吹起一陣一陣的草的波浪。太陽明亮亮地在空中,我們沐浴在光芒里。
我想摸摸你的腦袋,可是,我的手已經(jīng)不見了。我也是一道光,照進(jìn)了你的夢里。
“Toothless,想去那里么?”
它知道是哪里。
Toothless站了起來,翅膀張開,一陣強(qiáng)風(fēng)吹來,它借著風(fēng)力起風(fēng)。
我的胳膊也不見了,以及腳,腿。
Toothless奮力振翅,向上飛,向上飛。
我的身子不見了,我只剩下了意識,與你同在。
Toothless無需再扇動翅膀了。它也不需要呼吸。
它在光里燃燒。
化為灰燼,化為青煙。
它在光里燃燒——它的身軀,它的夢,它夢里的人。
我活在你的夢中。
我們長眠于光里。
You and me,as on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