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東南民族民間歌謠考察、研究之三

? ? ? ? 重慶土家族情歌賞析

? ? ? ? ? ? ? ? ? ? ? ? ? ?黃? ?潔

? ? ? ?題記：情歌是重慶土家族民歌的精華。男女情愛“以歌為媒”的傳統(tǒng)習俗，孕育了土家情歌的真純而癡摯之情。作者將其分為春情初綻等數(shù)種，品味土家人癡心摯意吟唱情愛而營造的藝術化生活的美妙，鑒賞在淵源古老的情歌中流傳的生命韻味和審美情趣。本文所載，原著于黃潔主撰的專著《民間口傳文學的珍貴遺產》，中國文史出版社2004年出版。其后修改為數(shù)篇論文，分別發(fā)表于《重慶社會科學》等刊物，現(xiàn)經重新整理，借丙午上巳節(jié)，一并發(fā)表于《簡書》。

? ? ? ??情歌是土家青年男女表達愛戀之情的生活歌。據(jù)史籍載，土家族男女傳統(tǒng)的婚戀習俗是比較自由的。對此，“改土歸流”⑴后轄制土家族的漢族統(tǒng)治者，很是看不順眼。清朝湖南永順知府袁承寵在《詳革土司積弊二十一條》中稱：

? ? ? ?查土司地方地處萬山之中。……男女同行，無拘親疏，不分男女，以歌聲為奸淫之媒，雖親夫當前，無所畏避。本府蒞位，聞心戀習，隨即出示化導，分別限制，革除唱和……⑵

? ? ? ??作為士大夫階層的漢族官僚，袁承寵自然是受過封建禮教嚴格教化的。在他看來，土司制下的土家男女無視“授受不親”，已是嚴重違背禮教規(guī)矩；更出格的是土家男女竟然“以歌聲為奸淫之媒”，這怎么得了！實際上，他所謂“為奸淫之媒”的歌謠，是人家土家族的情歌?！凹橐倍?，不過是一個封建衛(wèi)道士對土家人自由婚戀的陳腐霸凌定義。其實，土家情歌所抒唱的內容，比起那些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封建衛(wèi)道士的心靈，純凈得幾乎無法比擬。再則，自由婚戀是土家人向往的美好生活的重要部分，一個漢族知府，憑著一紙空文，斷然禁止不了，即使是憑著他手握的重權，也對這種順應人性自由的行為，莫可奈何。因而，自由婚戀的風俗，直到民國時期，仍然一如既往。據(jù)《中華民國省區(qū)全志?秦隴羌蜀四省區(qū)志》載：“酉陽風俗，多苗族遺風。下流社會之男子，每當婦女出行，則必唱淫歌以戲之……若女子亦自屬下流，則不惟不避，且亦唱歌以和之”。⑶

? ? ? ?渝東南酉陽等地，一向土、苗雜居，此處所言“苗族遺風”，應當泛指土、苗兩個民族的傳統(tǒng)風習。上述文字中所謂男子“必唱淫歌以戲之”，女子“亦唱歌以和之”，正是土家族與苗族青年男女唱和民歌的習俗。只不過，所謂“淫歌”并沒有淫褻的性質，而是自由婚戀的媒介——情歌。

? ? ? ?按土家族的傳統(tǒng)習俗，他們的情愛是“以歌為媒”的。從秉性上講，土家兒女是為情而生的多情之人。他們以歌調情，以歌傳情，以歌定情，那情歌就是他們的生命，就是他們的生活。在土家人的心目中，沒有情歌相伴的男女關系，是無情無愛的，是最沒有生活樂趣的。因而，在土家族的民歌活動中，人們最傾心于情歌的創(chuàng)作與吟唱，情歌便由此而成為土家民歌的精華。

? ? ? ?土家族情歌特色鮮明，有很值得用心品鑒的藝術涵蘊和審美價值。其情意純而癡，情調質樸而優(yōu)美；其內容很豐富，歷來有過多種分類。作者根據(jù)田野采風考察并結合資料收集鑒別，作出新的分類：春情初綻之歌、相憐相慕之歌、癡情摯情之歌、相思歌、情怨歌、尋歡歌、別離歌、情誓歌等。無庸諱言，我們所作的分類，也不見得就是科學的、合理的。不過，我們認為，這樣的分類更有利于土家情歌的學術研究及其廣泛傳播。故姑且為之。

? ? ? ?在此，擇其部分展覽于眾，以期賞鑒美妙詩情，體味鄉(xiāng)野情趣。

? ? ? ?一、春情初綻之歌

? ? ? ?此類情歌是土家少男少女初綻春情的美妙詩化。

? ? ? ?青春期的年輕男女面對引發(fā)自我愛戀的異性，往往會春情萌動，這是人之常情。“春情初綻”時的心理是美妙的，同時也是難以遏止的。在漢族禮教文化很難控制的土家村寨，青年男女萌動的春情更是無拘無束，一當他們心有所動，情有所鐘，便會傾情而歌，表達自己微妙的心情。這類情歌主要包括探情歌、初戀歌、定情歌等。

? ? ? ?土家青年對異性有了好感，其示愛的方式是直率而大膽的。他們最樂意采用的表示喜歡異性的方式，既不是用行為動作去招惹，也不是用騷言騷語去挑逗，而是用情歌去試探對方心意。

? ? ? ?請聽下面這首土家少女的探情歌：

? ? ? ?清早清，路邊龍洞萬丈深。

? ? ? ?揀個石頭試深淺，唱首山歌試郎心。⑷

? ? ? ?姑娘尚且如此真率，小伙子當然就更不會靦腆，自然也會吟唱同類的情歌：

? ? ? ?隔河看見妹傳情，人無言語水無聲。

? ? ? ?撿個石頭試深淺，唱支山歌試妹心。⑸

? ? ? ?上述兩首情歌都是“探情歌”，都以用石頭試探水的深淺這一日常行為作為意象，引出“唱支山歌試妹（郎）心”。土家男女青年以“唱山歌”來試探對方的心意，是直接而大膽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土家人表達自己的愛戀之情是率性而發(fā)、自由無拘的。可見，土家人的情愛活動從一開始就相伴著情歌；或可以說，土家情歌與其情愛活動相生相伴，情歌因情愛而發(fā)生，情愛靠情歌來傳遞。

? ? ? ?有的“探情歌”清幽悅耳，意味深長：

? ? ? ?一條河水清悠悠，有朵桃花順水流。

? ? ? ?哥若有心撈花起，無心無意望花流。⑹

? ? ? ?抒情主人公用委婉而充滿期待的話語，表達著自己猶如澄澈的酉水河般清純的心意。其用語樸素而優(yōu)美，節(jié)奏自然流暢，韻律和諧婉轉，所建構的“桃花流水”意象，猶如一張美麗的畫卷。在這樣的情景中，絕沒有誰強迫誰的意思，只有直率地發(fā)給意中人的愛的信息，真誠地表白自己毫無遮攔的愛意，等待著對方的回音。

? ? ? ?春情初綻之歌的抒情內容，除了有“探情”之外，更多的是表達初戀時復雜微妙的難言心緒。這類可稱之為“初戀歌”的情歌，內容豐富多樣，精彩紛呈。

? ? ? ?先來聽聽下面兩首情歌：

? ? ? ?其一、

? ? ? ?高山放羊羊滿坡，小妹洗衣下了河。

? ? ? ?羊兒口渴有嫩草，小哥口渴無水喝。

? ? ? ?小河有水亂大河，不怪小妹怪自個。

? ? ? ?你要喝水就開口，為啥看我無話說。⑺

? ? ? ?其二、

? ? ? ?妹在河邊洗襯衣，一棒東來一棒西。

? ? ? ?棒槌捶在石板上，問妹眼睛望哪里？⑻

? ? ? ?這兩首情歌有類似之處，都描繪出一些“異常”的行為舉止。第一首描敘“小哥”高山放羊，看到“小妹”下河洗衣，便春心難遏，情不自禁地跑到河邊假借“口渴無水喝”而接近“小妹”。挨近“小妹”身邊，大概是被其青春魅力所誘迷，突然變得呆滯無措。難怪“小妹”嗔怪他“為啥看我無話說”。第二首的描敘角度類似于影視藝術的主觀視角，即以情哥的視角去看情妹的舉止：情妹“在河邊洗襯衣”，興許是突然勃發(fā)春情，便心不在焉，東張西望，盼著情哥立即出現(xiàn)在眼前，于是手握洗衣棒槌胡亂捶打，“棒槌捶在石板上”也毫不在意。最末一句用明知故問的方式發(fā)問：“問妹眼睛望哪里？”。兩首情歌，都通過“異?！钡男袨榕e止，表現(xiàn)出初戀者春心蕩漾時癡迷的情狀。那憨態(tài)可掬的形象，栩栩如生地流轉于聲情鑄就的抒情話語之間，讓人在忍俊不禁之余，不免被土家青年對愛的癡情所感動。

? ? ? ?情歌很有感染力，尤其是處于初戀情狀，歌聲透出濃情蜜意，一定會攪得聽歌者心亂如麻，手足無措。

? ? ? ?請聽這首初戀歌：

? ? ? ?妹在屋里織綾羅，哥在門口唱山歌。

? ? ? ?山歌唱得人心亂，織錯幾尺花綾羅。⑼

? ? ? ?春情初綻之心，最難把持。情郎“唱山歌”情意幽幽，情妹便被勾魂奪魄，不知所以。幾多柔情繞芳心，哪能不“織錯幾尺花綾羅”。

? ? ? ?有的情歌通過描敘滿有機趣的細節(jié)，表現(xiàn)初戀者想與情人“私會”的微妙心情：

? ? ? ?情郎對面走過來，田寬路窄怎讓開？

? ? ? ?對面難說私情話，假裝彎腰扯花鞋。⑽

? ? ? ?這首情歌以情妹為抒情主體。她見“情郎對面走過來”，私忖到：“田寬路窄怎讓開？”既然讓不開，那就不可避免的要面對情郎了。此時此刻，情妹想和情郎說點私情話，可是又怕路人眼多嘴雜，即使面對面也“難說私情話”，不如“假裝彎腰扯花鞋”，用這巧妙的方式不僅能堵住情郎，還不會引起旁人注意，說“私情話”就方便多了。抒情主人翁情急時玩弄的“小把戲”是否奏效，人們自然不會去驗證，倒是那份想方設法與情人私會的心情，讓人感嘆不已。

? ? ? ?初戀者的心緒真是陰晴難測，口里不一是其經常的表現(xiàn)。下面這首情歌表現(xiàn)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 ? ? ?烏云蓋天大雨落，我倆樹下把雨躲。

? ? ? ?口罵那個背時雨，心頭寧愿大點落。⑾

? ? ? ?一對初戀情人相會，不巧遇到壞天氣：“烏云蓋天大雨落”，倆人依偎著在大樹底下躲雨。抒情主體“口是心非”的話語表達，很有意思。讀著這樣的情歌，會在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鬼機靈的土家姑娘形象：口中喃喃“罵雨”，心里卻期盼雨再下大點，好讓倆人多呆一會兒。一臉頑皮的微笑，渾身上下都是情。

? ? ? ?情歌猶如土家青年美好因緣的“花媒”，就像翩飛的蝴蝶，充當著愛的信使，見證著愛的盟誓。因而，他們最樂意借助情歌的魅力定下自己終身。這便有了“定情歌”：

? ? ? ?情歌一曲定了音，阿妹勸哥請放心吔。

? ? ? ?妹是山寨芭蕉樹，芭蕉換葉不換心喲。⑿

? ? ? ?在傳統(tǒng)的社會生活中，土家青年不僅借助情歌傳情、探情，也依憑情歌來定情?！耙磺艘簟保褪菍尚南鄳嘣S，憑一首情歌定情的真實寫照。在“定情歌”中，抒唱者一般采用常見的意象及其事理，如“芭蕉換葉不換心”，象征性地表達長相廝守、永不變心的“山盟海誓”。

? ? ? ?在利欲熏心的人看來，情歌一錢不值?？墒?，情歌是土家青年愛的信使，是他們相互之間的盟約。對于春情初綻的土家青年來說，“定情歌”是決定著他們終身大事的聲情之物，超過任何物質性東西而價值連城。況且，用情歌來定情，比靠媒人定婚，更讓他們感到生活的自由美好，感到愛情的甜蜜純真。只有這樣的情愛才是他們所鐘情的，樂意追求的。

? ? ? ?于是，他們由衷地唱到：

? ? ? ?莫說山歌不值錢，團攏幾多好姻緣。

? ? ? ?不是山歌來牽線，短棍打蛇難攏邊。⒀

? ? ? ?二、癡情之歌

? ? ? 重慶土家族的癡情之歌，表達著土家青年男女癡心多情而極度迷戀之愛意。多情的土家兒女把自己的那一份癡心，寄托在字字真純的話語中，或直抒胸臆，或婉轉曲折，或通過一些生活、勞動的細節(jié)……,深情地吟唱給心上人。無論采取那種表達方式，都有生活的經歷作依據(jù)，都出自珍惜真愛的內心體驗。因而，土家人的“癡情歌”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同時，其藝術表現(xiàn)方式樸素而特色鮮明，表現(xiàn)出獨特的生活情趣和審美意蘊。

? ? ? ?土家妹子表達“癡情”，不作“小鳥依人”狀，也不甜言蜜語，常常把自己的一腔癡心，寄寓在頗具巾幗氣概的抒情話語中深情地歌唱:

? ? ? ?其一、

? ? ? ?薅草鋤頭把把長，麥梗草帽遮太陽；

? ? ? ?只要郎心合我意，我來薅草他歇涼。⒁

? ? ? ?其二、

? ? ? ?哥是籬笆妹是磚，大風來了我要擔；

? ? ? ?大風來了我擋住，切記勿等哥為難。⒂

? ? ? ?土家姑娘真是“情癡”，她們依著自由的天性抒唱，抒唱自己一如既往的癡情。她們對心上人的愛戀一往情深，無怪乎他們借情歌所表達的癡情，如此非同尋常！

? ? ? ?眾所周知，在男權中心的社會景況中，女性對男性的癡情往往總是以“依靠”男性為前提的，或表現(xiàn)在思婦之怨中，或表現(xiàn)在棄婦之哀中。而劉蘭芝、祝英臺、林黛玉式的癡情，雖也建立在男女互愛的基礎上，但都遭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男權倫理的粗暴踐踏，在文學作品中只能表現(xiàn)為悲劇情結。而土家女兒吟唱的“癡情歌”，毫無依賴之心，亦無悲劇之情。她們抒唱自己的癡情，那么自由自主，大有巾幗不讓須眉的豪爽。人說“三秦婆姨最多情”。見識過土家族情歌的人，誰不說“土家妹子最癡情”呢？

? ? ? ?土家人對愛的癡情，何止妹子，小伙子也是很癡情的。不信你聽：

? ? ? ?郎是喜鵲天上飛，妹是山中一枝梅。

? ? ? ?喜鵲落在梅樹上，石滾打來也不飛。⒃

? ? ? ?這首情歌使用“喜鵲戀梅”的意象，寄寓對所傾慕的情妹的癡癡戀情。土家小伙子對癡情的表達是很篤實的，“石滾打來也不飛”猶如說“要愛就要死心塌地的愛”，很有些“情誓”的意味，表達了情郎對愛的始終不渝的堅守。真可謂“頑固不化”的癡情！

? ? ? ?重慶土家族的“癡情歌”，最美妙的莫過于以下兩首：

? ? ? ?其一、

? ? ? ?高高山上一樹槐，手把欄桿望郎來。

? ? ? ?娘問女兒望啥子？“我望槐花幾時開。”

? ? ? ?差點（兒）說出望郎來。⒄

? ? ? ?其二、

? ? ? ?月兒彎彎照妹房，屋檐腳下望情郎。

? ? ? ?爹娘問是啥子響？“屋梁跳下黃鼠狼?！?/b>

? ? ? ?差點（兒）說出望情郎。⒅

? ? ? ?從抒情方式看，這兩首情歌大同小異，主要抒發(fā)土家姑娘天真的自語，呈現(xiàn)著情妹癡心地盼望、等待情郎的情狀。當然，最要緊的不是“自語”抒情方式，而在于“自語”者本身——那柔情、真純、機敏而俏皮的情性與神姿，那么惹人憐愛，讓人忘情。那熱戀中的癡情女子的審美意象，很容易喚醒與純真的生命之流相伴的詩情。特別是《我望槐花幾時開》，值得我們著意關注。

? ? ? ?據(jù)檢索，以《我望槐花幾時開》為題名且內容相近的民歌，在全國好幾個地方都有所發(fā)現(xiàn)。如冠以“四川（宜賓）民歌”的漢族情歌《槐花幾時開》（該民歌被譜為歌曲，廣為流傳）?！霸颇厦窀琛保骸队瓴粸⒒ɑú患t》的第二段，其詞句與“四川民歌”《槐花幾時開》基本相同，只是第三句“娘問女兒望什么”中的“望什么”與云南方言相合，而與“四川民歌”的“望啥子”有所區(qū)別。此外，鄂西土家族自治州的建始縣也流傳著《高高山上一樹槐》，但其詞語與四川、云南、重慶的同類民歌都有所不同：

? ? ? ?高高山上一樹槐，手搬樹桿望郎來。

? ? ? ?娘問女兒望啥子？我望槐花幾時開，

? ? ? ?希乎說出望郎來。

? ? ? ?這首情歌與所列的其他地方的同類情歌相比，除了用“望啥子”之外，還使用了“手搬”、“希乎”之類方言俗語，是比較“土俗”的。這恰好可以斷定它具有民歌的原始性、野生性。從中可以發(fā)掘出土家族情歌的“癡盼”原型以及所積淀的婚戀情結。無獨有偶，渝東南也有不少以此為原型的土家情歌。《酉陽民間歌謠諺語資料集》搜集了向桂英、秦素香、向玉梅等土家族歌手傳唱的三首情歌：

? ? ? ?其一、

? ? ? ?情姐門前一棵槐，她手攀槐樹望郎來。

? ? ? ?娘問女兒望啥子？看是家槐還是野槐。

? ? ? ?嘻！險些說出望郎來。

? ? ? ?其二、

? ? ? ?情姐門前一棵椿，手扶椿樹望情人。

? ? ? ?娘問女兒望哪個呀？我望是香椿還是臭椿。

? ? ? ?嗨！神仙難猜我望情人。

? ? ? ?其三、

? ? ? ?情姐門前一棵楊，手攀楊樹望情郎。

? ? ? ?娘問女兒望么子？我看是紅楊還是白楊。

? ? ? ?嗨！媽沒猜出我望情郎。

? ? ? ?這三首情歌與鄂西的那首，有異曲同工之妙，其抒情話語都用了方言俗語，都以七言五句為基本句式，鮮明地表現(xiàn)著土家族情歌“癡盼”原型的生活韻味。而先前所列重慶土家族情歌《我望槐花幾時開》，前四句已經有了趨近文人詩歌的特征，顯然是該民族文明化過程中的產物。但是，從它所源出的原型及其情結來看，說它與鄂西情歌及酉陽情歌有著文化血緣關系，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 ? ? ?筆者曾無數(shù)次的思考：土家族“癡盼”原型情歌，為什么要用“七言五句”的句式結構？現(xiàn)在得出的初步結論是，為了充分地表現(xiàn)“癡盼”的微妙情結。據(jù)以上論列的“癡情歌”顯示，土家人表達“癡盼”情結的抒情線索是：癡盼——（爹）娘問——撒謊——竊喜。這四個步驟協(xié)調統(tǒng)一，才能完整地表現(xiàn)出土家人特有的“癡盼”情結之微妙。

? ? ? ?該類情歌的第一句寫景，如“高高山上一樹槐”、“月兒彎彎照妹房”、“情姐門前一棵槐”等，交代土家女兒“癡盼”情郎的處境。第二句刻畫“癡盼”的情狀：“手把欄桿望”、“手攀槐樹望”、“屋檐腳下望”等。此中“把”、“攀”、“搬”、“扶”而“望”那般焦渴難耐的姿態(tài)，以及“屋檐腳下”踮腳翹首而“望”的姿態(tài)，都把熱戀中的土家妹子癡心渴盼的情狀，描繪得惟妙惟肖。第三句：“娘問女兒望啥子？”，或是一句莫名的問話，也可能是明知故問，使女兒的“癡盼”被突然打斷。這一“問話”不僅不是“閑話”，反而營造了完整地表現(xiàn)整個情節(jié)和刻畫女兒情性的懸念。第四句，女兒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撒謊：“我望槐花幾時開”、“屋梁跳下黃鼠狼”、“看是家槐還是野槐”，如此等等。第五句，對整首情歌的完整性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而且該句還另有一番喜劇性的私隱之情。

? ? ? ?的確，土家族“癡盼”情歌的第五句，絕不是狗尾續(xù)貂，而是別有一番機俏韻味。它俏皮地表達了土家女兒暗自慶幸沒被（爹）娘識破隱私的竊喜心態(tài)。這是大有妙趣的。試想，一個土家女兒正癡盼情郎，不料被“娘問”給打斷，這是何其懊喪的事！懊喪之余，還得瞞住真相。這些土家女兒真是天資聰穎，情急之中竟能編派出美麗的謊言：“我望槐花幾時開”。接著便“竊喜”：“差點（兒）說出望郎來”。最精彩的還有“月兒彎彎照妹房”那一首：“爹娘問是啥子響？屋梁跳下黃鼠狼。差點（兒）說出望郎來”，活脫脫描畫出一個熱戀中的土家女兒機敏、俏皮的神采，讓人忍俊不禁。不難想象，在癡盼情郎的情景中，那個土家妹子嘴角掛著慶幸撒謊成功的頑皮笑意，卻不敢笑出聲來，只得彎腰捧腹把“竊喜”藏在心里。欣賞這樣的民歌，真是對“忘詩而得人”真諦的一次絕妙的體驗

? ? ? ?三、摯情歌

? ? ? ?“摯情歌”是重慶土家族民歌中表達誠摯愛戀的情歌，它運用情深意長的話語表現(xiàn)土家人對愛的堅貞不移。此類歌謠的抒情話語一般比較直露，但有時也委婉含蓄；所采用的藝術手法多為比興，部分作品也采用直敘方法。不管采取什么樣的藝術形式，“摯情歌”的情緒都很忠誠、篤定，都能讓傾聽者體會到土家人珍視愛情、堅守愛情的心意。

? ? ? ?“木葉情歌”是流傳于渝東南尤其是酉陽一帶的一種很有特色的土家情歌。木葉即樹葉、草葉之屬。用以吹奏出樂音，就成為了單簧氣鳴樂器，即通過葉片振動發(fā)聲，口腔作為共鳴腔的天然樂器。酉陽土家人在情愛活動中，小伙子用木葉吹奏小調來傳情，即俗稱“木葉傳情”。有民謠為證：“山中木葉青又嫩，哥吹木葉邀情妹”，“郎吹木葉邀小妹，小妹一聽便知心”。吹奏木葉也可作為情歌的伴奏樂，往往是小伙子吹奏，姑娘應和著吹出的旋律而歌唱，譬如“哥吹木葉妹唱歌，阿妹和阿哥情意多”就真切地表現(xiàn)了這樣的情景。

? ? ? ?“木葉情歌”有不少屬于“摯情歌”，茲選一首以供鑒評：

? ? ? ?其一、

? ? ? ? 妹妹說話說得確，沒有半句欺騙哥。

? ? ? ?情意溶進木葉里，再大雷雨沖不脫。

? ? ? ?其二

? ? ? ?郎到妹家行得多，外面四處起謠波。

? ? ? ?哥是木葉不怕雨，妹是石頭不怕風。⒆

? ? ? ?值得提出的是，兩首“木葉情歌”中使用的“木葉”一詞，不是指稱供吹奏的天然氣鳴樂器，而是抒情意象。作為抒情主人公的情妹或情哥，先后借“木葉”來表達自己誠摯的情意。但是，兩段話語中的“木葉”，其含義卻各有不同。前一闋中的“木葉”是情妹的摯情的載體，或可以說它象征著情妹的誠篤之情。這便構成了“木葉溶情”的審美意象。情妹選擇這一意象來傳情，顯然出于切身的生活體驗——雨水只能沖刷掉樹葉表面的灰塵，而樹葉內在的“質”，卻是無論多大的雷雨，都“沖不脫”的。以此作“比”，極言情妹深藏于內心的摯情，也是任何外在的力量難以改變的。后一闋中的“木葉”，就是情哥自己。“木葉”作為意象，象征著情哥歷經風雨而真情猶存的不變心志。以“木葉”言情的情歌讓我們窺見：土家兒女真可謂“情篤”！

? ? ? ?“摯情歌”的抒情內容，很少表現(xiàn)“以身相許”，更多的是“以心相許”。由此而衍生出以下情歌：（特別說明，以下?lián)辞楦?，除特別注明外，皆出自《酉陽民間歌謠諺語資料集》）

? ? ? ?隔河望見一枝花，引起蜜蜂花上爬。

? ? ? ?勸姐莫打蜜蜂子，郎的魂魄就是它。

? ? ? ?該情歌采用土家人習慣使用的“蜜蜂戀花”的意象以傳情，但其表達方式卻有與眾不同之處。抒情主人公的情之摯，并不表現(xiàn)為一般意義上的“山盟海誓”，而是由“以心相許”衍化而來的“魂魄相隨”。這首看似平常的情歌，突破了土家人用“蜜蜂戀花”意象表現(xiàn)癡情的習慣，而以此來表現(xiàn)篤篤摯情。從其抒情話語中可以體味到：情郎癡戀著情姐，情姐似乎有些不耐煩，驅打“戀花”不舍的“蜜蜂”。情郎懇求情姐手下留情，不要打跑“蜜蜂”，因為那是他的“魂魄”。是啊，魂魄已經附身，情姐還能打得掉嗎？情郎就用如此決絕的方式，來向心愛的人表達自己的篤情摯意，不知最終是否能打動情姐的心？

? ? ? ?情摯之人，對愛都是“死心眼”，一當愛上一個人，必定纏住不放。下面這首情歌的抒情主人公，就是這樣：

? ? ? ?枇杷樹上牽?；ǎ瑺颗＠p樹往上爬。

? ? ? ?牽牛纏樹死不放，哥今連妹要成家。

? ? ? ?該情歌用“藤纏樹”作為意象，表達抒情主人公的摯情。其聲韻鏗鏘爽快，第1、2、4句皆押平聲韻，惟有第3句押去聲韻（或入聲韻）。第1-3句：先起興，描敘“牽牛纏樹”的狀況。第三句以“死不放”三字結句，鏗鏘有力，表現(xiàn)出情郎摯情的堅決性；同時，一個“放”字，落定在去聲韻上，便導致語意的轉折，即由描敘“牽牛纏樹”轉到本欲所言的“哥連妹”。通過一連串“興”的話語，終于把“纏妹死不放”的本意，曲折而暢快地表達出來。給人的感覺是，表達摯情很累人。要不怎么那情郎吟唱完自己的情意，大有如釋重負的快意。

? ? ? ?愛的摯情往往導致“生死戀”。青年男女情到“摯”的境界，便意味著他們有了生生死死在一起的信念。

? ? ? ?生要戀來死要戀，生死要戀一百年。

? ? ? ?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 ? ? ?這首情歌有一點“情誓”的意味。當然，這“情誓”出自生死相依的摯情。抒情主人公所預設的“生死戀”，時間是一百年。這“一百年”自然是言其時間之長，不會是確指。以此為約，按中國傳統(tǒng)的說法“生當同床，死則同穴”。因而，如果有一個人先辭世，也不能先入冥界，而要在生死交界的“奈何橋上等三年”。這是何等的堅定誠篤之情！

? ? ? ?“摯情歌”也有表現(xiàn)得細膩委婉的。如秀山縣土家族著名民歌手嚴思和傳唱的一首《繡荷包》⒇：

? ? ? ?一繡之荷喂包找樣呃來吧，

? ? ? ?囑托子情哥買線喲來呀，

? ? ? ?妹坐呀房中呀慢呀慢焦心呀，

? ? ? ?放在懷里呀咿喲慢慢繡起來呀。

?

? ? ? ?二繡之荷喂包繡桃呃花吧，

? ? ? ?桃花子開滿情妹喲家呀，

? ? ? ?摘枝呀桃花呀紅呀紅艷艷呀，

? ? ? ?情哥你要呀咿喲愛惜它呀。

?

? ? ? ?三繡之荷喂包繡得呃忙吧，

? ? ? ?繡起子荷包送情喲郎呀，

? ? ? ?莫嫌呀荷包呀繡呀繡得粗呀，

? ? ? ?荷包雖小呀咿喲情意長呀。

?

? ? ? ?四繡之荷喂包繡鴛呃鴦吧，

? ? ? ?繡起子成對又成喲雙呀，

? ? ? ?鴛鴦呀本是呀思呀思情鳥呀，

? ? ? ?哥呀何時呀咿喲能一樣呀。

? ? ? ?“繡荷包送情郎”是中國許多民族自由婚戀的重要現(xiàn)象。重慶土家族的情歌——《繡荷包》表現(xiàn)的就是這種生活現(xiàn)象。該情歌顯然是模擬一個羞澀的土家妹子的口吻演唱。第一段，抒情主人公直接表達的意思是：囑咐情哥找好自己喜歡的荷包的“花樣”，并去買線送來，似乎不是她想送荷包，而是情哥想要荷包。說得直白一點，似乎是說：你要荷包就自己選花樣，自己去買線。但從“慢呀慢焦心呀”一句來看，卻是她在“心焦”地等待情哥的到來，這才是真情。內心滿懷摯情的情妹，繡荷包很是用心，她像懷抱著珍稀之物，“放在懷里呀咿喲慢慢繡起來呀”。果然，她繡荷包所選的“花樣”，是自己有意挑選的桃花?！疤一ā笔谴禾熘?，選這種花送給情郎，無疑透露著繡花者蕩漾的春心?！疤一ㄗ娱_滿情妹喲家呀”一句，即把桃花帶來的春意和情妹滿懷的春心有機統(tǒng)一，使之洋溢于情妹的家中。在繡房中桃花即情妹，情妹即桃花。情妹摘枝紅艷艷的桃花給情哥，不就是她把自己連同春心獻給情哥了嗎？奉獻如此美好的“東西”，她生怕情哥“春風不解真情”，所以特別囑咐情哥“要呀咿喲愛惜它呀”。盡管荷包是情妹精心繡制而成，然而，她卻隱憂在心，擔心情哥嫌棄荷包做得太粗糙，不合他的心。因而，婉轉告訴情哥：“荷包雖小呀咿喲情意長呀”。這荷包哪里是針線繡成的？分明就是情妹那顆桃花般美麗的春心，那片綿綿無絕期的摯情，化作千針萬線織繡而成的啊！最后，情妹在荷包上繡了一對鴛鴦。據(jù)傳說，那成雙成對的“思情鳥”，都是篤情之物，生當同游雙戲水，倘若有一只先死，另一只終身不與其他異性相交，更有甚者會抑郁而死。不知抒情主人公在使用“鴛鴦”這一意象時，是否暗含著這層意思？至少也應該表達著希望情哥接受荷包之后，能夠領悟到愿成“同命鳥”的誠篤情意。

? ? ? ?由上可見，在情歌活動中，重慶土家人不僅喜歡用直白、豪爽的話語抒發(fā)其火熱的篤實之情，也擅長于用含蓄柔婉的話語表達深沉微妙的忠貞之意。話語方式雖然差異如此之大，但表現(xiàn)的情意都一樣的誠懇執(zhí)著，讓深陷愛戀之中的土家年輕男女，聽著癡情滿滿、愛意濃濃的情歌更加難舍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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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指清朝雍正時期在西南滇、黔、桂、川、湘、鄂6省實行的廢除土司制度，設立流官治理的行政新法。

（2）見（清）《永順府志》。

（3）（6）（16）（17）（18）轉引自李紹明主編《川東酉水土家》成都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177、308、310、309頁。

（4）該民歌由黃潔于2002年7月26日采集于黔江鵝池鎮(zhèn)南溪溝紅旗村。

（5）（19）酉陽縣民間文學集成領導小組：《酉陽民間歌謠諺語資料集》（內部資料），1987，第184-185、215頁。

（7）（8）（9）（10）（11）黔江縣民間文學三集成編委會：《黔江民間歌謠諺語》（內部資料），1987，第103、116、106、150、196頁。

（12）冉光大、郭瑞才主編：《桃園歌聲》（酉陽土家族苗族民歌內部資料），2002，第12頁。

（13）董華君：《土家情歌的魅力》，載《黔江日報》，1998年5月23日。

（14）該民歌由黃潔于2002年7月26日采集于黔江鵝池鎮(zhèn)南溪溝紅旗村。

（15）該民歌由黃潔于2002年7月30日采集于秀山縣石堤鎮(zhèn)。

（20）喻在華、楊藝華：《秀山花燈》（內部資料），1999，第144頁。土家族著名民歌手嚴思和老人演唱民歌多年，享譽海內外的土家民歌《黃楊扁擔》，就是由他首唱而流傳于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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