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不是她問起，我真的好像忘記了曾經(jīng)有過這樣一段經(jīng)歷。

可是，如果說我真得忘記了，又怎么會一被問就想起。即便，我已經(jīng)模糊了她的名字，她的樣子，具體的時間，但我記得她的短發(fā)、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的衣服的顏色、她留給我的字條、她那只巨大的行李箱，還有那只在我的房間里拉過屎的狗仔。

這么想起來，我其實還是記著很多。

但我和她，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再聯(lián)系，我不確定我是否還有她有效的聯(lián)系方式。

久到如果不是被問起，我好像忘記了曾經(jīng)還遇到過這樣一個人。

2

綠色

天氣可真熱！

下了單，在呼啦啦響的風扇下坐下，我打開一樽可樂，一口氣喝干，再長長地舒一口氣。

胸腔從里面往外透著涼意，醫(yī)生說這樣對身體不好，是慢性自殺?？墒?，這緩慢地謀殺讓我終于感覺自己要活過來了。一到了夏天，世界被殘暴的燥熱統(tǒng)治，連空氣都像是融化了一樣，黏黏地糊在身上，低氣壓扼住喉嚨、擠壓胸肺，灼熱的氣浪一下一下撞擊你，直到你屈服了，大口喘息。

面館里的紙巾的質(zhì)量真是太差了，看著手里已經(jīng)褶皺破碎的紙巾，我好擔心剛剛擦汗的時候，有沒有把碎屑留在臉上。我第N次和自己說，下次一定、一定、一定記得隨身帶紙巾，還得是Tempo的。

我還真是個麻煩又矯情的人，我現(xiàn)在又想不明白我為什么會在這么熱的夏天里選擇來蘭州拉面吃午餐，重點是我還是習慣性地點了一碗牛肉湯面，在這個熱到融化的正午。既然已經(jīng)下單，我是不會再走開了，于是我又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很可能是為了他家的玻璃樽可樂，就剛剛一口氣干掉的那一個；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我來到這個城市，在最初的一段時間，這里是“拯救”和“挽留”我的地方。

這熟悉的一清、二白、三綠、四紅、 五黃。

一口氣嗦完這一碗面，小心翼翼地擦嘴，喊小哥哥買單。

“剛剛出去的小姐姐已經(jīng)幫你買過單了?！贝髦∶钡男「绺缈戳宋乙谎?，抬手指向門外。我站起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朝店門外看出去，所有人都照著自己的節(jié)奏，低頭走路，看不出來哪一個像是給我買單的人的樣子。

“哪一個？穿什么衣服?！蔽铱粗T外，問。

“綠色，綠色?！毙「绺缬昧τ种噶酥?。我看見一個穿著綠色T恤，背著一個雙肩包的女生正慢慢地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忙讓小哥哥拿了兩瓶可樂，付了款，徑直追了出來。

短發(fā)

我?guī)撞經(jīng)_到綠色衣服的女生旁邊。

在這樣的天氣里，不適合做任何運動。只不過快走了幾步，我就覺得喉嚨有點干。吞了口唾沫，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把呼吸穩(wěn)一穩(wěn)?！澳愫?！”我繞到她側面，和她平齊的位置。

“你好。你有什么事嘛？”她側過來看了我一眼，卻并沒有停下腳步。

“你剛才幫我買了單，……”我停下腳步轉身指了指剛才吃面的店，然后又立馬跟了上去。我直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為什么她那天要一直不停的走。

“哦，沒關系！不客氣的，順便而已?！彼粌H沒停下來，速度也沒降，我都想一把把她拉住。心里想，這是什么毛病，這么急匆匆地是要干嘛，幫我買個單而已，而且也才是個拉面，不至于這么拽吧。

不過，禮貌在我的我臉上努力堆著笑。心里不太舒服，也自然失去寒暄的樂趣，也就自然不想去找話題，“那也還是要謝謝你！”我把手里的可樂遞給她一瓶，“天熱，喝個汽水吧。”

她接過去，說，“謝謝！”

“下次有機會一次吃飯吧。哦，當然，不是再吃拉面了?！蔽倚πΓY貌性地邀請。

她終于停下來，從包里拿出來手機，“再說吧，我下午還有事情，加個微信?！?/p>

掃碼，添加，通過。

“好的，那你先忙?！?/p>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了，我望著她走入人群，她綠色的T恤在視線里被遮擋，然后又跳出來，然后再被遮擋，直到在路的盡頭轉彎，消失不見。

竟然還是一個短發(fā)的女生。我自己心里想著，擰開手中的可樂，一口氣喝下去半瓶，然后等著壓縮的二氧化碳慢慢地釋放，再從胃里翻涌上來，打出來一個長長的嗝兒。這才是可樂帶來的最大的快樂。不過，玻璃樽的可樂好似確實比塑膠瓶的要好喝一些。

或許，只不過是因為當下的心情。

電影

我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開始暗了下來。

我走到狹窄的陽臺，把頭伸出窗外，依然沒有一絲風，感覺整個空氣像是一團吸附了很多水的紙巾，板結在一起，而且并沒有干透，捏一捏還可以擠出水來。樓下的小店已經(jīng)開始又支起來各種棚子，架起來各式的燈，準備迎接從繁華的市中心退潮回來的人們。

我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曾幾何時我也這潮水中的一員，因為向往，所以努力奮斗，充滿斗志且樂此不疲。我不知道，到最后到底是什么消磨了我曾經(jīng)的意志，消解了我曾經(jīng)的夢想，可能只是我天生韌性不夠，沒法堅持。不過，現(xiàn)在我也挺開心的，時間自由，心情自由，再加上我本就不那么旺盛的物質(zhì)欲望，可以說，我已經(jīng)是在享受我當下的生活了。當然，大家對我的選擇的看法并不相同，用我媽媽的話來說，我是摔了一個本來很好的碗，現(xiàn)在是撿了個不銹鋼盆討飯吃。

管他呢。

這世間的萬事萬物在萬千個人眼里，本就會有萬千種感受?？陀^存在的絕對價值，遠比不上每一個個體從自身的維度去感受到的相對的價值。所以，不必討論，去感受就好了。最重要的是，我晚餐要吃i什么好呢？

從床上摸到手機，竟然有未讀的信息。

“晚上有空嗎，請我看電影?！编弈?，是她。

“好啊。去萬達吧，你方便嗎？想看那一場?！被貜托畔⒌臅r候，我已經(jīng)想好了要穿什么衣服出門。

“我方便。都可以，我大概6點到?！?/p>

我看一眼時間，草，這馬上就六點了。“好的，我現(xiàn)在出門，可能要晚一點?！毕l(fā)出，我匆忙得上了廁所，光速地膠了頭發(fā)，穿衣服出門。

我確實還是遲到了，電影是她選的，因為我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買好了票，我不記得是看了一部什么電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買了爆米花和果汁，靠著它們“免疫”尷尬地度過了電影的時間。散場的時候，我問她要不要去吃宵夜，她還是像站在路邊時的姿態(tài)，多少有點高傲地拒絕了。

主動邀請看電影，然后又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我閉上眼睛的時候，使勁地給了她幾個白眼。然后微笑著說，“那，我叫車回去吧，先送你?！?/p>

她沒看向我，只是點點頭。

車上也沒有說話，一直到我住的小區(qū)樓下，她堅持讓我先下。我瞬間明白了她應該是并不想我知道她住的地方。這樣也好，我向來不太愿意去勉強，也省得大家尷尬。我從前排副駕轉頭對她說，“有空再約?！本蛷街毕铝塑嚕驹谠?，看著的士朝前一路開過去。我搖搖頭，對自己苦笑了笑。笑她的不自然和做作；也笑自己裝逼，為什么還跑去坐前排。

不管了，已經(jīng)快晚上10點鐘了，我有點餓了。

啤酒和小龍蝦

已經(jīng)過了飯點，干脆夏夜宵夜套餐直接走起吧。

點好外賣，洗澡，開電腦，選電影，生活很快速地回歸到我單身的狀態(tài)，準備像往常一樣度過一個不算漫長的夏夜了。

“我室友男朋友在，我今晚能去你家過夜嗎？”看到消息，我楞了一下，再確認了內(nèi)容和發(fā)消息的人之后，我有點摸不清楚狀況，像是已經(jīng)喝下了兩罐啤酒一樣，感覺整個世界有點在不真實的邊緣搖晃。

“我只有一張床。你可以嗎？”發(fā)出這個消息之后，我多少有點后悔，我擔心她把這個當作一個拒絕的信號。因為，如果是我看到這條回復，多半是會覺得我麻煩了別人。但是，再轉頭一想，把這個問題當做一個暗示，也未嘗不可，就像剛才打車的時候，她先送我回來一樣。想到這里，我又對自己笑笑，我看到自己嘴角上揚，有些得意，那種報復的得意。

“你可以在你剛剛下車的地方等我嗎？”

“好?！?/p>

“我可能要買一點生活用品。你……”

“我樓下有7-11。”

“好的。那等下見?！?/p>

“你吃小龍蝦嗎？”

“吃的?！?/p>

“可以吃辣嗎？”

“微辣可以?！?/p>

“好的。等下見?！?/p>

我站回剛剛下車的地方，看著的士車一輛一輛地朝前一路開過去。

我搖搖頭，又對自己笑了笑。這次笑什么，我有點不太知道了。

3

第二天我出門上班的時候，她穿著我的T恤還在睡，我把鑰匙留給了她。

晚上下班的時候，她還沒有回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遇到她的那家蘭州拉面。招呼我的小哥哥表情曖昧的問我怎么是一個人。我笑笑回應他，沒說話。

吃完面，我磨蹭在拉面店里，一邊刷手機，一邊等她的信息，直到她在我旁邊坐下，懷里抱著一只棕黃色的小狗，我把狗接過來，摸著小狗的頭頂，眼睛睜大看著她。她沒有回應我，走開去冰柜拿了可樂，順便喊了剛才招呼我的小哥哥下單。

她一邊走一邊一口氣嘬掉了半瓶可樂。

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今天去了寵物市場，看它很可愛，就買了來養(yǎng)。”她揚了揚玻璃樽，用瓶底指了指我懷里的狗仔。狗仔轉頭咬我的手，尖尖的牙齒還不是很硬，啃著有點癢。我放任狗仔“咀嚼”著我的手，看了看她身后，除了她隨身背著的托特包，看不出來又為狗仔做了任何準備的意思。

我不用開口問她，已經(jīng)知道她的答案肯定是類似于，為熱愛買單怎么了，那我喜歡，我那會想那么多，我想那么多就不會有那么喜歡了，反正大概是這個樣子。我把手指從狗仔的嘴里拔出來，把它的口水蹭在它頭頂上，“先吃東西吧，等下一起去給它買生活用品。”

飛機延誤，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2點。

還沒進門，我就聽到狗仔特有的，稚嫩但還有些尖利的聲音。我一邊叫著它的名字安撫它，一邊趕緊開門。門弗一打開，它就從門轉開的縫隙里，擠出來，撲在我腳邊跳來跳去。我蹲下身去摸它的頭，也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騷臭味兒。我把門展開，氣味的來源向我展示了幾灘干涸的黃黃的尿漬，以及一小堆大便。

我看了一眼拼命沖我搖尾巴的狗仔，趕緊進屋，把門關起來。屋里的味道很是上頭，我不太想和其他人分享。給狗仔弄了狗糧和水，它呼嚕呼嚕地大塊朵頤，我找了個口罩戴上，一邊收拾它送給我的禮物，在想她為什么沒有帶狗仔下樓去方便。直到我收拾完才發(fā)現(xiàn)電腦桌鍵盤下面壓了一張字條，“我有急事，要回一趟老家。幫我照顧一下狗仔。你是最好的男朋友?！?/p>

“我去你XX的！”這是我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句話。

放下字條，第二句話在我腦子里蹦了出來，‘最好’是TM哪個姑娘？

我身子往后一躺，雖然身上黏糊糊地都是汗，是的，我還沒有洗澡。這汗有來自千百公里之外那粘稠的濕氣，也有這屋子里蒸騰、醞釀了很久的狗仔的騷氣。

后背有所依靠的時候，真的是能夠讓人快速地放松下來，我閉上眼睛，聽狗仔咬著它的玩具發(fā)出的噼啪聲，還有它奶聲奶氣的發(fā)怒的聲音，我想就這么沉沉地睡下去，我感覺身體正在慢慢地沉沒在床的沙漠里，隨著我身體的一點點陷落，微涼的沙粒慢慢地將我包裹起來，而在更深處的地下，是潮濕微涼的氣息，好像有蚯蚓和蜥蜴在活動，他們經(jīng)過時，堆疊在一起的沙粒倒下來，發(fā)出清晰地轟鳴聲；身子繼續(xù)向下，我應該是聞到了先前被埋藏起來的有機體腐爛、分解、重生的味道，這些味道可以分辨出來，又好像混合在一起，若即若離：腐爛的臭味、有機物分解之后的某種醇類的味道、清新的像是青草萌芽的味道，這幾種味道依著某種順序，一下一下的撩撥著嗅覺，就像電風扇一陣一陣吹來的風。

恍惚間，我又感覺自己躺在了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周圍的牛羊自由的奔跑，四蹄起落，震動了我身下的土地，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我的身體隨著震動輕輕搖晃，就像回程飛機上遇到的氣流顛簸，我昏昏沉沉，癱在座位上，任由被帶向未知的方向。貼著地面的風舞動了我身邊的草，草葉和草莖搖晃，輕輕地觸摸著我裸露在外的皮膚，我似被安撫一般，這些草像大地伸出來的觸手，乘著風，柔柔地擁抱了我。與風一起同來的，還有混合著青菜和牛羊糞便的最原初的氣味，是生命循環(huán)中某個原頭的氣味。我深吸一口氣，一股刺鼻的騷臭味像一根直插入鼻腔的棉簽，一種酸澀的感覺從鼻腔襲入腦部，然后在整個腦袋里炸開，上頂?shù)妙^頂生生得疼。我被嗆得劇烈得咳嗽，從床上坐了起來。

等我從咳嗽中回過神來，我覺得屋子里還有狗仔屎尿的味道。

我看了一眼臥在窩里毫無心機熟睡的它，提著鼻子仔細尋找著氣味的來源。終于在床下又找到了一處遺跡，一處被保護地非常好的遺跡：這一小堆屎被一個綠色的塑料盆小心的扣在中間，在塑料盆的旁邊還體貼的放了一罐空氣清新劑。等我趴在地上，把盆子掀開的時候，這一小堆屎已經(jīng)干結，水分都蒸發(fā)掉了。我想，如果再發(fā)現(xiàn)的晚一點的話，可能它就風干、粉碎在盆里了，我也就不一定可以找到它了。就像其他消失的遺跡那樣。

晚上，她發(fā)信息來，太晚了，明天再回來。

行李箱

收到信息接她回來的時候，她正站在路邊，身邊立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為什么不直接打車到樓下？”我從她手里把箱子接過來。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哪里。”她從包里翻出來煙，點上，“好熱啊，我想回去先洗個澡，然后再陪我出來吃東西，好不好？”

我嗯了一聲，應她。

我拖著這個巨大的行李箱，攀上天橋，她走在我前面，一只手挎著包，一只手捏著一支煙，她的鞋子隨著她的腳步，一下一下叩擊在天橋的路面上，節(jié)奏鮮明，在深夜靜謐的街上來回晃蕩。

我恍惚想起大學時候的女朋友。就在幾年前，她有一次路過這里轉機，于是順道來找我。我接她的晚班機，也是在深夜，也是我拖著她的行李箱，上去，又下去。那時候，我還是住在之前租住的一個不到20平的單間里，進門就是床，我的書就堆在地上，一摞一摞的都有一米多高。她打開擺在地上的行李箱拿東西的時候，我只能坐在床上。

她在我的房間里，睡了一晚，也是穿著我的T恤，那一晚我們沒做什么，只是聊了很多，關于過去的，關于未來的事情，只是沒聊現(xiàn)在，似乎是彼此默契地刻意回避。

第二天，我早起去上班，她醒來后自己搭車去機場，赴她第二段的旅程。

在她去的路上，她發(fā)信息給我，“以后，在你的房間，可以給我留一張床嗎？”我忘記了我是怎么回復她的，也忘記了是不是有回復她，但信息我肯定是沒有刪除的。不過手機已經(jīng)換了太多個了，即便每一臺舊手機我都留著，但是我也從來沒曾有過想法，去再把它們打開，它們的記憶是刻在硅介質(zhì)的芯片里。

而我，是個碳基的生物。

只是她留給我的香水，我一瓶接一瓶地用了很多年。

4

所有的事情都發(fā)展的太快，我是個不太能把所有事情記住的人。

新的事情不停的出現(xiàn)，我應接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