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一年級，我是在本村上的。那時候，誰家沒有幾個小孩子？村里成群結(jié)隊的孩子們狼奔豕突，熱鬧非凡，因此每個村都能開辦一個小學，一年級和二年級各有一個班，收個幾十個小孩還是容易的。

我上一年級的時候，恰逢村里蓋了漂亮的紅磚瓦房做教室，一共挨著兩大間，一間做一年級，一間做二年級。前面還連著氣派的走廊，配著水泥柱子，粉刷得雪白雪白的，多高級，多洋氣??！桌椅自然也都是新訂的，桌面刷綠漆，桌肚子桌腿刷紅漆，明晃晃的照著人影兒。

開始發(fā)新書了。教一年級的老頭兒，是村里多年的民辦教師，他笑容滿面抱來一摞摞的語文，數(shù)學，油墨的香味滿教室都是。自然先翻語文書。封面印著“五年制小學課本”，下面是大大的“語文”二字，再下面是畫著明顯是城里的小朋友們?nèi)杠S著去上學的樣子。翻開前面僅有的幾頁彩色插圖，我摩挲著每一頁漂亮的畫面，這是一種陌生的、令人滿足的體驗。

講究的小學生，會小心地用舊報紙或者白聯(lián)紙把封皮包起來，再在上面鄭重其事寫個歪歪扭扭的名字；也有更講究的，再鎮(zhèn)上批發(fā)站的大棚底下買兩個廉價的塑料書皮套，因為塑料皮太厚，只能依稀可以分辨是語文書還是數(shù)學書。

有講究的小學生就有搗蛋的小學生。新新的語文書彩頁給了他們發(fā)揮的空間。班里有一對兄弟搗蛋鬼，用鉛筆給彩頁上所有的人物統(tǒng)統(tǒng)畫上了眼鏡和胡子，男女老少無一幸免；他們吃吃地笑著，很大方地跟同學們分享著他們的杰作，班里哄笑一片。又過了不久，我們在課本上新學了“相連”一詞，這又給了兄弟倆惡作劇的靈感。凡有書上出現(xiàn)男女形象的，他們統(tǒng)統(tǒng)劃線連起來，于是各種帶著眼鏡和胡子的男女老少身上都多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黑線， 黑線在另外一個異性身上終止。 放學的時候，兄弟中的一個在校門口趁亂拉住了我，拿著他面目全非的語文書，擠眉弄眼地指著書上說：看，這個是你，那個是某某某（班里的一個男生），他和你’相連’，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而我惱羞成怒，卻無可奈何，只能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