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假期過了，家里安靜了許多，我想起了爺爺，在去世的長輩里，對我最好的當屬爺爺。

爺爺重男輕女，小時候經(jīng)常吵我姐，我姐比我大三歲，喜歡畫畫，常常遭到爺爺?shù)某爸S。爺爺喜歡我，印象最深的是爺爺微笑著看我吃飯，說：“男孩就是好，吃飯狼吞虎咽！”。爺爺好像在我上初一時去世的，當時我在院子里玩兒，小屋里擠滿了人，爺爺躺在床上，一個大爺一直在喊他， “大爺、大爺”，一直沒有回應，爺爺患癌癥就這樣去世了，享年73歲。

爺爺沒有想到，30多年以后，他不喜歡的女孩我姐現(xiàn)在已是211大學的博導、教授，而他喜歡的孫子卻功不成名不就，飄蕩在社會上，常常為生活愁苦。

爺爺給我的印象是穿著一身中山裝式的藍布衣服，帶著藍帽子，眉毛稀疏，面目慈祥，腰彎著拄著一個龍頭拐杖，走路慢而瘸，據(jù)說爺爺年輕時不是這樣。

爸爸說，爺爺年輕時在山西運城汽車運輸公司做搬運工，扛麻袋， 200斤的麻袋能左右各扛一個，到現(xiàn)在我也不相信他能這么有勁兒，但爺爺年老時腰彎，估價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后來爺爺退休和爸爸回到了老家山東莘縣。我們到范縣的時候，爺爺也跟著我們一起住，奶奶去世的早，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我印象中爺爺一直是孤獨一人。

爺爺喜歡喝酒，喜歡吸煙。抽煙抽那種最便宜的“黑煙”，我記得有一次問爺爺為什么不抽爸爸抽的帶過濾嘴的煙，爺爺說：“你爸天天抽，我也天天抽，抽那么好的煙，得多少錢??！”，另外爺爺也嫌過濾嘴的煙沒勁兒。爺爺喝的酒也是散裝酒，我記得當時我們縣還有酒廠，爸爸每個月就去酒廠用塑料桶灌一桶酒，爺爺喝酒也不用杯子，用鋁制的茶壺蓋，天冷時燙酒也方便，中午、晚上都喝，一頓一茶壺蓋，一天大約一斤酒。我很少有印象爺爺喝醉過，都是喝的微醉，吃過飯搖搖晃晃就回屋睡覺了。后來爺爺生病了，醫(yī)生讓戒酒，但爺爺不聽，依然一天兩頓酒，我當時很生氣，用不知道從哪里學來的詞“酒鬼”喊爺爺，爺爺聽了，不但不生氣，還很開心，有親戚來串門，我爺爺總微笑著給人介紹說：“俺孫子喊我酒鬼?！?/p>

爺爺不但喜歡喝酒還喜歡喝茶，我記得我們家原來沒有水杯，用一個大的搪瓷缸喝水，一家五口，就那么一個缸子，里面泡著茶葉，喝茶習慣就源于爺爺。后來爺爺有了自己的茶壺，是一個土黃色的紫砂壺（當時叫泥興壺），上面布滿了茶漬，爺爺用它泡茶，也不配茶碗，嘴對嘴長流水就喝了起來，平時爺爺就坐在椅子上吸煙、喝茶，那把紫砂壺就成了他的伙伴，他愛如珍寶，更讓他愛如珍寶的是我這個孫子，有一次我媽吵我，爺爺心疼，坐在一旁生悶氣，后來爺爺實在忍受不住了，“啪”的一聲把紫砂壺摔的粉碎。

我印象深刻的還有爺爺給我接尿，上小學的時候我和爺爺睡一張床，爺爺起的早，周末放假，我就能睡個懶覺，睡到早晨尿憋醒了，我就喊爺爺，這時爺爺就會到門外提來尿灌給我接尿，我揉著眼撒尿，爺爺微笑著看著我尿尿，還感嘆：“你看，都憋成了這樣。”

爺爺不喜歡逛街，我們在范縣住的時候是上世紀80年代，一大家人租房住，同一個院子里，算上房東一共住了四家，從院子到街上有一個長長的胡同，爺爺經(jīng)常從家里走到胡同口，在胡同口站一會兒又回來，很多次媽媽建議爺爺?shù)浇稚瞎涔?，爺爺說什么也不去。爺爺好像就沒有嘗到過逛街的樂趣，有一次爺爺去街上洗澡，那個年代一般一個縣城就那么一個澡堂，老人一個冬天也就洗一兩次澡。澡堂一三五是男的洗，二四六是女的洗，每天換一次水，爺爺有一次去洗澡澡堂竟然忘了換水，這事后來常常提起。

爺爺說他年輕時會武，我印象他給我們表演過鐵砂掌，蹲好馬步，兩個手下劈上擋，很有少林功夫的影子。爺爺還會講故事，姐姐有一次說爺爺講的故事中最有趣的是兩個神話故事，一個是吃屎的故事：神仙下凡來找可度之人，被一個有仙眼的人認了出來，那人一直跟著神仙，神仙試探他說：“你能聽我的話嗎？”那人說能，神仙就在旁邊拉了一灘膿屎要那人吃，那人覺得惡心，就一直用手攪屎不肯吃，神仙看出他有仙眼沒有仙體，就不再為難他，自個把屎吃了，原來那不是一潭屎，而是一坨仙丹，后來那人攪屎的手指頭就成了仙指，誰的腰疼、肚子疼，他用手指一摸病就好了。另一個故事是耳朵眼透氣兒的故事，也很神奇有趣，這里就不再講了。

爺爺臨去世時仿佛有預感，他見了誰都哭訴，說自己活不過今年了，我們當時覺得爺爺悲觀，雖然那時已經(jīng)知道爺爺?shù)昧税┌Y，但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要命。后來爺爺果然在那年大年三十去世，沒有過去年。傳統(tǒng)上說73、84歲是鬼門關，很多人過不了這個坎兒，不知道爺爺是聽信這老話害怕，還是冥冥之中有信息告訴他，總之，是按他害怕的時間點離開了人世，離開了我們，當時我還是一個不經(jīng)世事的孩子，那年大年30在院子里點鞭炮玩兒，不想在那個時刻失去了一位最疼愛我的親人。

爺爺喜歡喝酒、喝茶、吸煙，還喜歡吃辣椒，也許這是他活著的滋味，但愿爺爺在另一個世界里，也活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