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4月25號素素都帶著悲痛給她父親打電話，這天也不例外。

素素給父親打了電話，父親不在是阿姨接了電話。

“父親去哪了？”素素問。

“開黨員會議去了，隔壁村被征用，一個人口150萬?，F(xiàn)在人民抗議，需要黨員去做群眾的思想工作，這幾天中午都不回來吃飯?！卑⒁逃悬c(diǎn)情緒地說。

素素說；“你不知道老爸的外號叫鐵大牛嗎？”

素素的父親有個外號叫鐵大牛，村里的人都這么叫他。因為她父親是一個非常熱心腸的人，只要是別人需要幫忙的，他能幫上忙的，總樂于付出，從不問回報。有時整天下雨，村里的路小又窄，下雨后都坑坑洼洼的，村里的人很難走出去，她父親每次都組織村里的壯年，拿著麻袋裝滿沙子，一個個地把坑坑洼洼的路面給鋪平。為了得到公社出資修村里的路，她父親一年多前就去過幾次公社反映了村里道路的情況，可遲遲沒有任何回響。

有一年，村里來兩個下鄉(xiāng)干部，宣導(dǎo)生產(chǎn)工作，鼓勵群眾大力做生產(chǎn)獲得糧食。講了大半天，村民面無表情地對著鄉(xiāng)干部說；“你是城里來的，不懂我們的苦楚啊，每次下雨村里的路都是紅泥，連狗都不想出門，很難走的，小娃上學(xué)褲子上到處是泥?！币晃幌锣l(xiāng)干部聽后，拍著胸脯說：“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不過生產(chǎn)的任務(wù)也很重要，不能落下。這件事情我會和公社反映，拿幾包水泥過來?！?/p>

后來，下鄉(xiāng)干部回去之后，也不見水泥過來。她父親也不在去公社反映了。

村里的人慢慢也習(xí)慣了，不在去提起這件事，只是每次下雨的時候，大家都自覺地拿著麻袋裝沙子鋪起了路。也許大家意識到只要每人貢獻(xiàn)一點(diǎn)力量，也會把鄉(xiāng)村建設(shè)的美好，同時也好讓那些小娃們能順利的上學(xué)。每逢碰到下雨天，在這樣的泥路行走，她父親都會把草鞋脫掉輕輕地樓在懷里，生怕紅泥把那雙草鞋弄臟了。由于長時間行走在泥路中，她父親的腳底粗糙，布滿皺紋，老繭，猶如森林中的老麻栗樹皮。然而，她父親一步一個腳印，走了整整25年。

那年她父親下鄉(xiāng)搞運(yùn)動認(rèn)識了她母親，她母親是隔壁村的。那年頭大多數(shù)婚姻都是父母指定的，她父母親是自由戀愛。幾個月后，她父親騎著一輛28寸永久牌的自行車，拿著煙酒雞鴨到她母親家來提親。按照村里的風(fēng)俗，女方家要是同意這門婚事，要退一部分禮金還給男方家。她母親盤點(diǎn)了一下雞鴨的數(shù)目后，各退一只雞鴨給她父親，綁在她父親自行車的頭前。她父親發(fā)現(xiàn)后，強(qiáng)硬的不讓她母親退還。

“拿過來的東西，又拿回去怎么行?！彼赣H說。

“村里的風(fēng)俗，我們不能破呀，人家都是這么做的?！彼赣H說。

“什么狗屁風(fēng)俗，老子今天破了它。”說完，她父親走向自行車跟前試圖解開那雞鴨，不小心被雞逐了他一下，手一放開，雞跑了。

他滿院子的跑著追那只雞，還是沒抓到。

她母親在一旁笑著說；“鐵大牛果然是鐵大牛呀，這外號沒白給啊?！?/p>

她父親很無奈地看著她母親，只能臣服于她母親的安排了，那天她父親騎著自行車?yán)赣H手拿著一只鴨回到了她父親家。

過門不久，她母親成了村里的模范媳婦。家里的雜七雜八的事打理的井然有條，從不讓她父親操心。村里人都稱贊她父親找到一個好媳婦。

有一次，她父親無意地和她母親提起說，街市里新開了一個訂布鞋鋪，你看我這草鞋啊，都壞了不成樣了。

她母親說：“改天幫你訂一雙?！?/p>

她父親得意地說：“好啊?！?/p>

可是過了幾個月后，她父親再次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她母親才想起，真的把這事給忘了。她母親對著她父親說：“對不起啊，下次一定給你訂好。”

她父親有點(diǎn)不高興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母親看出了她父親的情緒，摸著他的頭說：“放心吧?！?/p>

1978年4月25號這一天，她父親像往常一樣的工作，突然在人群中有人喊著鐵大牛，鐵大牛，他回頭一看，是村里的鄰居大傻，心急如焚地跑過來。

“你老婆死了。”

她父親跑了過去，在不遠(yuǎn)看見他自行車橫倒在了路邊，她母親倒在了血泊中，手中緊握著一雙布鞋。

原來這天是她父親的生日，前幾天她母親在街市鞋鋪里幫她父親訂的布鞋。等到她父親生日這一天送給他，才騎著自行車去拿回來。誰知道回來的路上被一輛車給撞了，等送到醫(yī)院她母親已經(jīng)不行了。

處理了她母親的后事完，她父親回到家，看見飯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鐵大牛飯菜已做好，如果你回來的早先別吃，我先去街市上幫你拿鞋回來。

她父親手握著紙條，失聲大哭，頭狠狠地磕在了墻上說：“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啊，如果今天不是我生日你就不會死?！?/p>

她母親去世后，她父親每次穿那雙布鞋，脫下鞋后，都用布輕輕地擦去鞋底下的紅泥，拍了又拍，吹了又吹，然后在把它放在床頭邊上。

有時，她父親會微笑地對著那雙布鞋自言自語地說：“有我陪著你，你不會孤獨(dú)的?！?/p>

對一個人的思念，是可以穿越時空的界限的。

一年后，她父親從悲慟中慢慢走了出來。經(jīng)媒人的介紹認(rèn)識了現(xiàn)在的阿姨，組建了新的家庭。

這時候，她父親回來接過電話，素素哽咽著說：“老爸生日快樂?！?/p>

4月25號這天，即是她父親的生日，也是她母親的忌日。

幾十年過去了，村里改變很多，自家都建起了小樓房，公路是水泥路了。

而唯一不變的是她父親那雙布鞋，依然放在床頭，放了3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