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北風(fēng)正緊。天色灰蒙蒙的，梧桐葉子翻飛著，露出淺白的背面?？諝饫镉泄汕遒奈兜馈谴禾熳詈蟮暮猓€是夏天過早的試探？分不清了。只覺得這天氣像極了人生，總在冷暖之間搖擺不定。

上周停了游泳。先生先病的，在市場買菜時染了風(fēng)寒。我照料兩日，自以為身強體健，誰知第三日清晨醒來，喉嚨里像塞了團(tuán)濕棉花，咳起來胸腔嗡嗡作響。幸而用藥及時，只纏綿了幾日。想來這些年堅持鍛煉，終究還是有些用處的。只是這身體啊，到底不如年輕時那般自負(fù)了。病毒來時，口罩還是要戴的，逞強最是不值。

昨日好友靜來訪。我們?nèi)ゼ抑苓呑吡俗?，一路上拍了些照片。她老了許多——不是皺紋多了幾道，是眼神里那種疲憊，沉沉地墜著。五十出頭的人，離婚后獨自帶大女兒，如今姑娘在北京工作，她退了休卻不得閑，又找了份工作。每月四千多塊，加上退休金，日子本該安穩(wěn)的?？伤桓市?，刷短視頻看見新加坡招工，說月入能上萬，心動得很。

“交兩萬中介費就成?！彼f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我們都勸她。這個年紀(jì)了，何必再去異鄉(xiāng)折騰？可她有她的道理：“反正是出力氣，哪里不是出？多掙些，房貸還得快，老了還能四處走走?！闭f著掏出手機給我看那些宣傳視頻——陽光下的濱海灣，高樓玻璃幕墻映著藍(lán)天。我知道勸不住的。每個人心里都有片海，旁人只見浪花，哪知底下藏著多少暗礁。

中午在常去的飯店吃飯。菜式精致，她卻吃得匆忙，說要趕回去備料。臨走時塞給我一袋東西：雞蛋、哈密瓜、鵝蛋、煎餅……沉甸甸的?？粗掖译x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們一起逛街的光景。那時她穿碎花裙子，笑起來眼角還沒這些細(xì)紋。時間真是個沉默的賊。

午后風(fēng)越發(fā)大了。原想去游泳，走到半路改了主意——這風(fēng)吹得人站不穩(wěn)，索性拐進(jìn)游泳館后面的小區(qū)。平日里鎖著的側(cè)門竟開著，像是專為我留的。小區(qū)很靜，幾處亭子空著，花壇里的月季剛打苞。坐在長椅上發(fā)呆，忽然覺得畫畫這件事，近來也變得微妙起來。

從前癡迷黑白手繪，一支鉛筆能在紙上磨半天?，F(xiàn)在卻倦了，看見那些線條就心煩。反倒是丙烯馬克筆顏色吸引我——可以胡亂涂抹，不必計較形準(zhǔn)不準(zhǔn)，光影對不對。網(wǎng)上有人說要“超越模仿”，隨意畫，盡興揮筆，不用去追求像與否，畫出你自己的感覺和意境就好，像小孩子一樣去發(fā)揮，這才是繪畫高境界。

而有人強調(diào)“必須臨摹”。從基礎(chǔ)框架聽課著手，去畫的像與好才不栓你為繪畫付出的時間。

而我在中間則處于中間晃蕩，像鐘擺找不到重心?；蛟S不該想這么多。畫就是了，管它像不像，好不好?？僧?dāng)真落筆時，又總嫌這里不對，那里不妥。

需要時間，或需要一個時機，留予自我開竅，想隨意畫，完成度不理想，想臨摹照搬刻意，畫完又時好時壞，所以糾結(jié)……

這糾結(jié)像極了此刻的天氣——想暖和些，北風(fēng)偏不肯停；想涼快點，太陽又從云縫里漏些溫度下來。

哥哥前陣子也重新工作了，退休后又去開班車。六十多歲的人，本可在家喝茶遛鳥，偏要為兒子的房貸奔波。家里那些舊事我不愿多想，各人有各人的債要還，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最近學(xué)AI工具的熱情也淡了。那些直播課聽著聽著就走神，最后總繞到推銷產(chǎn)品上去。公眾號關(guān)注的人慢慢多了些，快到八十了。朋友說滿一百能有流量收益，我倒不在意。這里不過是個樹洞，把零碎的日子收攏在一處，像秋天收拾滿地的落葉。能不能換錢，值不值當(dāng)，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說過的話有地方安放，像種子埋進(jìn)土里，管它發(fā)不發(fā)芽。

天色向晚時，風(fēng)漸漸歇了。亭子邊的玉蘭樹影拖得老長，斜斜地印在石板路上。手機震了一下，是靜發(fā)來的消息：“我再想想?！迸淞藗€微笑的表情。

合上手機，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我們都在和生活談判。有人談薪資，有人談房貸，有人和畫筆談判，有人和天氣談判。談得成的，談不成的，日子照樣往前淌。就像此刻，雖然還咳嗽，雖然畫不出滿意的畫，雖然好友可能要去遠(yuǎn)方，雖然春天總在冷暖之間猶豫……

但至少，這個黃昏是真實的。風(fēng)穿過亭子的聲音是真實的?？诖稆Z蛋的溫度是真實的。

這就夠了。

起身往回走時，看見墻角野薔薇開了第一朵花。粉粉的，在暮色里像個溫柔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