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柚扛了條小木凳坐在堂屋前，望著深不見底的天空發(fā)呆。?

? 周圍安靜得讓人呼吸都不自覺地溫柔下來，這種安靜不是鴉雀無聲的寂靜，而是混雜著雞鴨鳴叫，還有樹間鳥兒起落撲騰的聲音，這是一種獨屬于農(nóng)村的寧靜。?

? 只要沒有人聲，舒柚就愿意稱之為安靜。

? 趴在舒柚腳邊睡覺的三花貓的肚皮有規(guī)律的膨脹、收縮，像是起伏的山，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音。

? 白天的很多時候，只要不下雨，舒柚就會從屋里搬出小木凳，再從自己小小的書箱里隨意地抽出一本書，在三花貓的陪伴下浪費掉半個上午或者一整個午后。偶爾不想看書的時候，她就安靜地坐在木凳上，視線落在某朵云或者某只正在田里撒歡的雞身上，腦子里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 睡醒了的三花貓伸了個懶腰，梅花樣式的小腳丫張開，露出平時藏在肉墊里的尖爪，在舒柚的拖鞋上劃拉。

? 舒柚穿著讀高中時在宿舍里穿的毛絨絨的拖鞋，鞋上的絨毛被貓的爪子勾出來不少，在空中矮矮的飛著。

? 見它沒完沒了，舒柚瞪了它一眼，嘴上一句“嘿呀”，然后輕輕一腳將它踹開。

? 三花貓在地上翻滾了一圈，腳丫子亂飛，停下來后懵逼地趴在地上，最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給自己順起毛來。

? 舒柚總覺得這只貓很好面子、很裝。

? 又發(fā)了一會呆，舒柚回頭往堂屋里看去，掛在墻上的鐘滴滴噠噠，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半了。

? “難怪有點餓了。”舒柚自言自語。

? 三花貓叫了一句，以表附和。

? 舒柚往出門必經(jīng)的路之一的小土路看去，直望到隔了好幾塊水田的對面的水泥馬路上去，沒看見人影。

? “吃點什么呢，”舒柚對著三花貓嘀咕道，“你說？”

? 記仇的小貓咪看也沒看她，仰起高貴的腦袋邁著優(yōu)雅的步子走了。

? “好吧，”舒柚對三花貓無視自己的行為早已見怪不怪。

? 舒柚將手撐在膝蓋上，托腮思考，眼神看向不遠處的菜地，又往院子里看，院子里有不少樹，左邊是一棵老梨樹。聽娟蘭說，這棵樹年紀和舒柚的爸爸，也就是她的小兒子年紀幾乎一樣大，是大伯父在舒柚爸爸出生那年和兩個姐姐一起種下的。右邊則有一棵和梨樹差不多高的松樹，一棵秋天會開很多花的桂花樹，還有一棵舒柚從來沒吃到過甜的桃子的毛桃樹。

? 舒柚突然看到毛桃旁邊的一株木槿開得正好，花是淡淡的紫色，在深綠色的葉子的襯托下格外好看。

? “真好看，”舒柚一邊點頭一邊贊嘆道，“那就摘點來吃吧?！?

? 舒柚愉快的起身，進到廚房里拿出一個盆，走到木槿旁，摘了有十來朵沒有蟲眼也沒有枯萎的花，放進盆里。

? 花里面許多原本正在酣暢覓食的小蟲子紛紛驚慌而逃，向四面八方逃散，有些有翅膀的直接飛走了，有些順利爬上于它們而言陡峭的“懸崖”，也成功逃出，有些則爬到一半又滑下去。

? 能跑出去的幾乎已經(jīng)全都跑了，剩下的一些小蟲子一次又一次的掉下來，又不肯服輸?shù)囊淮斡忠淮蔚南蛏吓实恰?/p>

? 舒柚有些看不下去，用力的吹了口氣，將它們吹到空中，至于落在哪她就管不了了。?

? 舒柚將摘回來的木槿花摘掉花蒂和花托，放進加了鹽的清水里浸泡了一會。處理的過程里，舒柚一直在思考吃法，最后決定裹上面糊油炸。

? 不過她心里有點忐忑，不知道這樣的做法娟蘭能不能接受。這要是放在以前她還小的時候，娟蘭肯定會生氣，罵她糟踐東西。不過現(xiàn)在她都上大學了，見識了很多娟蘭一輩子沒見過的東西，娟蘭也逐漸承認自己的局限，不再覺得她的任何自己不理解的行為都是在胡鬧了。

? 舒柚拿出一個干凈的碗，先是拿筷子打發(fā)了一個大的雙黃雞蛋，再倒入面粉調(diào)成糊糊，加了些許鹽攪拌。隨后又從柜子里拿出木舂，倒了幾粒白胡椒進去，握著小木杵打圈研磨，磨成粉末，倒進調(diào)好的面糊里面。? 環(huán)顧了一下廚房，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可以加進去調(diào)味的了，于是洗凈鍋鏟，燒干水分。舒柚用一雙筷子夾住處理好的木槿花浸入面糊中，轉(zhuǎn)動，確保每一片花瓣都掛上糊糊后放進早已熱好油的鍋中。

? 電磁爐的鍋不大，同時為了保證每一朵花在炸的過程中都不會燒糊，舒柚一次只能炸三、四朵。

? 裹著面糊的木槿花在熱油里滋滋作響，冒泡，升起熱氣，散發(fā)出同時帶著雞蛋味和花朵的清香的誘人味道，舒柚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 第一朵炸好了，金黃酥脆的外表讓人很有食欲。舒柚用筷子夾出，輕輕將沾著的油抖進鍋內(nèi)，隨后用嘴呼呼吹氣，感覺到它冒著的熱氣稍微淡了一點就往嘴里塞去。

? 盡管吹過，木槿還是有些燙嘴，舒柚忍不住直哈氣，但是無論如何也舍不掉吐出來，就這么張著嘴晾涼。

? 炸過的木槿伴著雞蛋的醇香，外皮酥脆，內(nèi)里是木槿的滑嫩，一口下去唇齒留香。?

? 接下來炸好的木槿舒柚沒有再往嘴里塞，而是拿一個碗裝起來，想著等娟蘭回來一起吃。?

? 炸完木槿，還剩了些面糊，舒柚將剩下的面糊倒進鍋里，雖然做出來賣相不是很好，倒也算是一個餅。

? 都弄好之后，舒柚沒有刷鍋，只是蓋上了鍋蓋，鍋里留了好些油，要留著晚上炒菜用。?

? 舒柚把吃飯的四方桌上的一應(yīng)雜物全部清開，把炸好的木槿放在正中間。她把剩下的面糊炸成的餅吃掉，出乎意外的是味道居然很不錯，她知道明天中午吃什么了。

? 舒柚不停地一邊向外邊張望，一邊看看炸木槿，用筷子戳戳，生怕它涼了就不好吃了。

? 舒柚和炸木槿大眼瞪小眼許久，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經(jīng)過一番思想斗爭，她舉起筷子說：“就吃一個。”

? 吃完一個后，她砸吧砸吧嘴覺得不過癮，于是對自己解釋道：“待會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就再吃幾個，給她留幾個?！?/p>

? 于是，舒柚克服心里的負罪感，大快朵頤起來。

? 每吃一個她就在心里說“最后一個”，娟蘭回來的時候碗底幾乎已經(jīng)露出來了。

? 舒柚捧著碗湊到娟蘭面前，像個求夸的小孩子。

? 娟蘭剛從后山上回來，帶了一大袋的喂雞的苦荬和做香用的樹葉子。娟蘭幾乎每次上山帶回來的都是這些東西。

? 不過到了一定的季節(jié)，她帶回來的可能就是黃澄澄的紅樅菌或者是紫褐色的烏樅菌，中間一般還會摻雜一些舒柚很喜歡的吃起來滑嫩爽口的蜂窩菇。還有的時候，娟蘭會背一個空的小竹簍，拿一把鐮刀上山，回來時，背簍里是滿滿當當?shù)膭兊魩Т掏鈿さ陌謇鹾鸵欢亚嗌摹按虉F”，那些已經(jīng)開了口的，娟蘭會拿一把燒火鉗夾出來，用腳將它分開，取出里面的板栗。完全沒有一點裂縫的那些，娟蘭會拿一個灰桶堆起來，堆上一段時間，再取出里面的栗子會簡單很多。

? 不過印象中很多很多的蘑菇還有很多很多的板栗，那都是好多年前了。娟蘭已經(jīng)老了，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天還沒亮就摸黑上山去采蘑菇，也不能像年輕的阿嫂一樣爬上樹去打板栗了。

? 娟蘭每次從山上回來，都要在堂屋門口的板凳上歇上好一會。

? “幫我倒碗水來咯?！本晏m看也沒看舒柚碗里的東西是什么，舒柚雖然有些失落，但還是立馬把碗放回桌上，端了水來。

? 娟蘭咕咚咕咚幾口就把一整碗水都喝了，碗里剩下的一點水往外一潑——這是娟蘭喝水時必有的儀式。

? “你到底吃不吃嘛？”舒柚開口道。

? “拿來我試一個叨?！本晏m對舒柚做的東西總是不期待，卻又不駁她面子。

? 舒柚聞言又跑進屋里，放下娟蘭喝完水了的碗，端出早就涼了的炸木槿，期待的看著娟蘭用手拈了一個送進嘴里。

? “怎么樣？還行嗎？”舒柚有些緊張，每當把自己做的東西同別人分享的時候她就會莫名的緊張。

? 娟蘭的態(tài)度總是不咸不淡，中肯道：“吃也能吃，不吃也能做到?！?/p>

? 這是舒柚老家這邊習慣的說法，大家評價一道平平無奇的菜時就會這么說。

? 舒柚有些挫敗，但仍要裝樣子說：“肯定是涼了不好吃了，我剛吃了就很好吃?！?

? 蹲在娟蘭腳邊的三花貓突然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