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來得很快。

林念念花了一整個晚上做準備。她把沈清河給的U盤在圖書館電腦上打開，一份一份地看。股權穿透圖最清晰——桐悅文化在工商登記上確實是陳氏文化傳媒的全資子公司，但穿透到自然人股東的時候，鏈條斷了。

陳氏集團的最終受益人，查不到。

"陳氏集團"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堵墻。墻后面有什么，只有墻里的人知道。

林念念把有用的資料都拍下來，存進一個加密的云盤。

第二天中午，她見了一個律師朋友——大學同學，現(xiàn)在在一家小律所做助理。朋友幫她把合同過了一遍，圈出了七八處風險條款。

"這合同寫得夠狠的。"朋友說，“你確定要做這個項目？”

"確定。"林念念把合同收回來，“但我不會簽原版?！?/p>

“那你得有本事讓他們改?！?/p>

“我會試試?！?/p>

——

下午兩點四十五，林念念到了約定地點。

是一家茶樓，開在市中心的寫字樓裙樓里。門臉不大，裝修很雅致，一進門就能聞到淡淡的檀香。

服務員帶她進了一個包廂。包廂里已經有兩個人。

一個是鄭明德，笑容一如既往。

另一個——

林念念停下腳步。

周雨桐。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發(fā)披著，笑容溫婉。看見林念念進來，她臉上有一瞬間的驚訝，但很快就被溫和的笑意蓋過。

“念念？你怎么在這兒？”

林念念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雨桐，好巧?！?/p>

"你們認識？"鄭明德問。

"我們是同事。"周雨桐的聲音很自然，“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p>

"那就更好了。"鄭明德笑了，“林小姐，這位就是桐悅文化的負責人，周總。周總，這位是林念念小姐，我們項目的合作方?！?/p>

兩個女人對視。

周雨桐的目光在林念念臉上停留了兩秒，有探究，有困惑，也有一絲深藏的警惕。

林念念的表情很平靜。

“周總，幸會。”

"林小姐，請坐。"周雨桐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三個人圍坐在茶桌旁。服務員端上茶具，開始泡茶。

茶是鐵觀音。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才開始喝。

"林小姐對合同有什么疑問？"鄭明德開口。

"主要是一個問題。"林念念把合同翻開，指著指定供應商那一條，“合同要求我們使用桐悅文化作為指定供應商。我需要了解桐悅文化的執(zhí)行能力?！?/p>

她的目光落在周雨桐身上。

“周總，能介紹一下桐悅文化的業(yè)務情況嗎？”

周雨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動作很慢，很優(yōu)雅。

“桐悅文化是剛成立不久的公司，主要做品牌整合營銷。雖然團隊規(guī)模不大，但我們的核心成員都有多年行業(yè)經驗?！?/p>

“方便透露幾個服務過的客戶嗎？”

"目前我們還在起步階段，主要接一些內部項目。"周雨桐笑了笑，“等正式對外運營之后，會有案例展示?！?/p>

林念念點點頭。

沒有客戶案例，沒有對外業(yè)務，只有"內部項目"。

一家空殼公司的標準答案。

“那團隊呢？技術團隊有多少人？”

"核心技術顧問是沈清河。"周雨桐說，“林小姐應該認識吧？你們一個公司的?！?/p>

林念念垂下眼簾。

沈清河是掛名顧問，不是真正的技術人員。周雨桐提他的名字，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認識。"她說，“但我不太了解他的技術背景?！?/p>

"沈總是很低調的人。"周雨桐笑了笑，“但能力很強。林小姐放心，項目的執(zhí)行不會有問題。”

茶桌上的氛圍看似輕松，但空氣中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繃緊。

鄭明德一直在觀察兩個人。他的目光從一個臉上移到另一個，像在欣賞一出提前寫好的戲。

“林小姐還有什么問題嗎？”

"有。"林念念放下茶杯，“合同里有幾處條款我希望能修改?！?/p>

“哦？”

“第一條，違約責任?！八押贤_，指著那條讓她傾家蕩產的條款，”'預期收益’和’品牌聲譽損失’的賠償標準太模糊了。我建議改成固定比例的違約金，比如合同總金額的10%?！?/p>

鄭明德的笑容頓了一下。

“林小姐，這個條款是標準條款。我們的合作方都是這么簽的。”

"標準不代表合理。"林念念的語氣很平靜，“如果陳總堅持用這個版本，我只能遺憾地放棄了?！?/p>

鄭明德愣了一秒。

他沒想到林念念會直接拒絕。

“林小姐，這個項目對您來說是個很好的機會——”

"我知道。"林念念打斷他，“但機會和風險要匹配。這份合同的條款，風險遠大于機會。我看不到合作的必要?！?/p>

她站起來，拿起包。

“謝謝鄭總和周總的時間。合同我?guī)Щ厝ピ傧胂??！?/p>

周雨桐也站了起來。

“念念，別急著走。有些事可以再商量?！?/p>

林念念轉過身，看著她曾經最好的朋友。

“雨桐，合同的事是商業(yè)問題。我們之間，還是別扯進去比較好?！?/p>

周雨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點點頭，語氣依然溫和：“你說的對。那……改天再聊？”

“好。改天。”

林念念推開門，走出包廂。

走廊里，她沒有回頭。

——

從茶樓出來，林念念沒有直接回家。

她繞到附近的一個商場，從地下通道穿過去，確認沒有人跟蹤，才打了一輛出租車。

上車之后，她給沈清河發(fā)消息：【見完了。周雨桐在場。】

回得很快：【她什么反應？】

【她說"改天再聊"?！?/p>

【……她開始不安了?！?/p>

林念念看著這句話，目光沉下來。

周雨桐不安，意味著她意識到事情不在她的控制之中。

而不在控制之中的事，周雨桐會怎么處理？

前世，她用的是最狠的那一招。

把林念念約出去，灌醉，然后安排一個男人出現(xiàn)在她的床上。

第二天，流言四起。林念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毀了。

這一次，她會不會故技重施？

林念念打字：【你覺得她接下來會做什么？】

沈清河：【不知道。但我建議你小心。她現(xiàn)在是桐悅文化的負責人，背后還有陳氏集團。她的手段不會只停留在以前那些?！?/p>

林念念：【我知道?！?/p>

她收起手機，看向窗外的街景。

出租車正駛過一條繁華的商業(yè)街。霓虹燈開始亮起來，一閃一閃的，像某種信號。

她想起重生第一天的晚上。

周雨桐發(fā)來消息：【念念，今晚有空嗎？我發(fā)現(xiàn)一個好地方，想帶你去?！?/p>

前世她答應了。然后一切都毀了。

這一世她拒絕了。但周雨桐不會放棄。

她只需要等待下一個機會。

下一個"好地方"，下一個"好機會"。

林念念握緊了拳頭。

她不會給周雨桐這個機會。

相反，她要制造機會——讓周雨桐自己露出馬刺的機會。

出租車拐進巷子，在她住的那棟樓下停住。

林念念付錢下車，走向樓門口。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腳步。

巷口的陰影里，停著一輛車。

不是黑色，是深灰色。

車窗緊閉，看不清里面有沒有人。

林念念站在原地，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

然后她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繞過一個街區(qū)，再繞回來。

車還在。

但她走到巷口的時候，車燈亮了一下。

然后引擎發(fā)動，車緩緩駛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林念念站在原地，心跳聲清晰可聞。

她記住了車牌號。

跟沈清河的車牌不一樣。

這是另一輛車。

另一雙眼睛。

她在被監(jiān)視。

她快步走進樓里，上樓，開門，進屋，鎖門。

站在玄關，她靠在門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清河：【你到家了嗎？】

林念念：【到了?！?/p>

沈清河：【有人跟蹤你嗎？】

她猶豫了一下。

然后打字：【巷口有輛車?；疑?。走了?！?/p>

沈清河那邊停了幾秒。

然后回復：【從現(xiàn)在開始，不要單獨出門。所有行程都告訴我。】

林念念看著這句話，眉心微蹙。

【為什么？】

【因為陳氏集團的人已經注意到你了。你不是棋子，你是變量。變量要被清除?！?/p>

林念念盯著屏幕，胸口一陣發(fā)緊。

清除。

這個詞，很冷。

【我該怎么做？】

沈清河：【先別做任何決定。等我消息?！?/p>

【好?！?/p>

林念念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

夜色沉沉。對面樓的窗戶亮著燈，有人在廚房忙碌，有人在客廳看電視。

很日常的夜晚。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在日常里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黑暗。

黑暗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