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君字寫得不怎么好,又是出奇的小。之后,把我在院里最喜歡的香草摘了些,把那細長的葉子剪了,留著小指甲蓋般大小的青色小絨球,連著信紙,一同折進了信封里。
“蕓兒姐回去了,她父親可高興呢,我就知道,他就是不想她再走,所以,連著她母親,都一個勁兒地討好蕓兒,盡可能不惹她生氣呢。”
自從回了家,我想林君大體能想象出他的愛人蕓兒在家的情況。只是他寄過去的信,蕓兒姐都沒有回過一封,真是杳無音訊,連著打電話過去,總是蕓兒姐父母接下的,總得先給大人們問安,后面幾句免不了會念到,蕓兒如何?總是一副好聲好氣的回答,還說林君無需擔憂,好好工作,注意休息,其他無需掛心。
“小妹,你說,蕓兒其實也不是那么絕情的人,怎么就不念叨我,我都寫了這么多封信,電話也打了好幾次,怎么就一次都不回呢?”林君開始跟我抱怨,這是蕓兒姐離開后的三個月,快入夏走的,天,要開始便涼了。
過了二十五,就是要賞月的中秋之夜了。
“咱們一起寫封信,寄給蕓兒姐吧?!?我提議,林君滿口應下。
晚餐后,我和林君兩人,將已經(jīng)擺好的賞月供品放在幾案上,隨后開始鋪開信紙,寫起來。
“此生不負,愿千里共嬋娟,怎奈,人去樓空似云煙??煞褚焕m(xù)前緣,可否如愿?林君”?
“明月懸天,只等何人共賞,何人思?小妹”
這天,林君把這封信折好,放進幾個青色香草小絨球,給蕓兒姐寄了過去。
半個月后。
我收到蕓兒姐的回信,說是她滿懷歡喜地反復讀閱了我們兄妹倆寫的詩句。十五月夜里,陪家人賞了月,吃了供月的吃食,一不小心吃撐了,晚上睡不著,便臨起披衣,在三樓獨自眺望窗外的明月;只是想著離月更近,開了窗,又著了涼。
“讀著詩句,想起去年三人中秋賞月的情景,宛如昨日?!?/p>
聊家常般的筆調,頗為傷感,我跟林君念起信時,倆人又憂傷了起來。
“去年賞月?三人?” 林君的思緒開始游走。
“去年,何止三人賞月,可能,蕓兒姐,只記得我們三人吧?!?我低垂著頭,眼圈開始泛紅。
蕓兒姐走了快四個月了,甚是想念。
“去年,我們可是一大家子人呀,小妹?!?/p>
“一大家子人賞月,那供月的吃食,幾案上都擺不下了。蕓兒還說,來年添個孩子,那可得向寒宮里的嫦娥討要只小兔子養(yǎng)著呢?!?林君說著說著,別過臉去。
是啊,蕓兒姐最喜養(yǎng)些小動物,老是與我說,小時候在家養(yǎng)過小烏龜、小兔子、小雞仔,還有鳥兒,還有滿園的花花草草,更不在話下??刹唬疫@粗糙之人,也學著蕓兒姐養(yǎng)花喝茶,想修身養(yǎng)性來著,最后,還是蕓兒姐說,香草最易活,我便撒了些草籽,如今,像雜草一樣,但郁郁蔥蔥的,都蔓上了臺階,看著也舒心,只是,此刻,也憂傷泛起。
“小妹 ,你說,蕓兒還會,回來嗎?” 總是不落忍的一句話,終究沒抵得過這一封回信。
“會的,肯定會的。” 我失聲,低嗚。
“你看,信里,還不是說,賞月的情景,宛如昨日。蕓兒姐都記得,她都記得,她什么都記得......”
半年前。
一日,蕓兒姐在后園澆花,忙完后,上臺階時,突然一陣眩暈,人就撲通一聲倒下。直到夜里,林君回家,不見家里亮燈,以為是蕓兒姐外出未歸,發(fā)現(xiàn)后送往醫(yī)院......
之后,在我和林君的照料下,蕓兒姐出院,做為家屬,我,林君,還有蕓兒姐的父母,一同被私下告知,蕓兒姐的恢復情況善好,但不能保證記憶力方面不出現(xiàn)問題,而這些也需要親人的關心和理解。
之后,大家統(tǒng)一口徑,將此事瞞下,平時大家正常生活即可,對此事只字不提,一切都隨蕓兒姐。
直到四個月前,蕓兒姐突然說,想回家住一段時間,哪知,一住,好像忘了回來,讓我和林君,日日掛心。
“你看,蕓兒姐還記得?!?/p>
“記得,我們一起賞過月,一起種過香草,你看,她在回信里說的.....”
“謝君好意,只是已有心上人,我亦不愿辜負一世深情!望君自重。”
恐怕,正如蕓兒姐母親在電話里,深夜里隱隱低嗚,說每次都會念林君寫的來信,也會告知蕓兒姐,林君又來電話問安,哪知蕓兒姐忘卻的時間越來越長,先是隔三五天,便問母親,林君是何人?小妹是何人?為何總是信件,電話不斷,畢竟自己是有心上人,便不想置喙他人。
直到這封中秋賞月信,既勾起了過往的美好,又落下了覺然的拒絕。
“那,我們可以,中秋之后,重新再來,一切都是新的開始?!?林君手里仍撫平著信紙,而我,轉頭,見到臺階上的香草,秋風過,依然鮮綠。
林君的淚,早就滴在那行“已有心上人,我亦不愿辜負一世深情!”,透濕了粉紅的信紙,如花一般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