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77年的上海，連蘇州河底都鋪了量子光纜，偏偏河濱路中央，還戳著一幢灶片間。紅磚，木窗，柳木的梯子，踩上去吱嘎作響，搖搖欲墜，二樓朝南那間，住著個老頭。戶口本上姓陳，身份證芯片里寫著2077年1月1日滿八十歲，可你叫他“陳老”，他眼皮都不抬；你喊他“老孫頭”，他倒會回過頭來，沖你笑，缺了只門牙的笑，像從舊黃歷里撕下來的一頁。

這灶片間成了全上海最后一根“釘子”，不是為錢，為“氣”。老孫頭講，這樓下埋著一口井，井通黃浦江，江底有只老鱉，活了三百歲，每禮拜三凌晨三點，會浮上來透氣。這口氣要是吸不到活人的煙氣，就要發(fā)大水。講得煞有介事，志愿者都笑，講他癡了，現(xiàn)在江水都用AI過濾，別說老鱉，大腸桿菌都活不過三秒?？衫蠈O頭不管，照樣每禮拜三前夜，在陽臺燒報紙，燒得整棟樓煙霧騰騰，像淮海路老早的霧。

上個月交通協(xié)管員給他女兒打電話，講老孫頭燒報紙煙大，影響交通。女兒就給老孫頭打電話，老孫頭說曉得了，不燒了。結(jié)果第二天女兒一早又收到街道的投訴，說街道廣場舞老師被奇怪的氣味嗆到要報工傷，女兒只好再打電話去，老孫頭委屈地講，我改燒信了還不行啊，信紙薄，煙少，味道淡，就像人嘆氣。女兒同他講，嘆氣也不好，鄰居投訴。老孫頭就問，是煙大不好，還是嘆氣的味道不好。女兒答不出來，就在電話里哭，哭著怨老孫頭作，怨他不為兒女想。老孫頭講，那我下次關(guān)了門燒，讓嘆氣也跑不出去。結(jié)果，女兒聽完哭得更厲害了。

女兒也姓孫，每禮拜三會來一趟，但是因為老孫頭那些糟心事，每趟來，開門必是大吵，走，也必要哭上一場?？蘩蠈O頭不聽話，哭自己命苦，哭到最后，摔門。門是老式的彈簧門，上面掛了只銅吊環(huán)，沒鉤，光一只環(huán)。摔門時環(huán)撞鐵框，“當(dāng)——”一記，響得又長又遠(yuǎn)，像在報時。鄰居講，這父女倆，一個癡，一個怨，吵了十年，沒結(jié)沒果。

今朝女兒又來了，講阿爸，儂要為我活。老孫頭講我為你活過了，你小時困覺，我困一半醒一半，那是為你活；你讀書，我上班，那是為你活；你結(jié)婚，我省吃儉用，也是為你活?，F(xiàn)在我想為你姆媽活。女兒說姆媽已經(jīng)不在了。老孫頭搖頭，她在，只是你看不見。女兒又講，可我也在，你要為我著想。老孫頭講，我為姆媽就是為你。女兒聽不明白，以為他又犯癡了，講不通，摔門走了。門關(guān)上，老孫頭聽見她在樓梯上哭，聲音一級一級掉下去，掉十三級，就聽不見了。可老孫頭沒哭，他打開收音機(jī)，調(diào)到空波段，沙沙聲像雨。

雨落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房間滿了，就聽不見了。聽不見好，聽不見，就什么都對了

2077年的上海，人們都在說時代變了，連AI都會做夢了，夢里有老弄堂，有銅鈿響，有穿旗袍的女人和抱皮包的男人走在黃河路。

可老孫頭知道，真正的夢，不在AI那里，在他這里。

每禮拜三，他都要把這個夢，重新做一遍。做到自己也相信，自己真的是老孫頭，女兒真的是女兒，而姆媽，也從來沒有離開過。

做到那只活了三百歲的老鱉，真的在等一口煙氣。

做到柳木樓梯響十三下，真的只是女兒下樓，而不是——而不是整個上海，在重置。

2

今天又是星期三，女兒在廚房切芋艿，手勢交關(guān)熟，像模子里刻出來的。我立在門邊，看她用刀根抵住芋艿頭，手腕一抖，一滾，一片就切下來，薄得透明。姆媽當(dāng)年切土豆，也是這副腔調(diào)。

“阿爸，”她忽然開口，刀沒停，“我近來想，想不起姆媽老的樣子了?！?/p>

“正常，”我講，“伊不會老?！?/p>

刀停了。她轉(zhuǎn)過面孔，眼神像看一只煤氣表：“不會老？人哪有不會老的？”

我講：“人都會老，但你姆媽不會?！?/p>

女兒把刀拍在砧板上，聲音重：“又講瘋話了”。

我知道我沒瘋，只是別人的話穿著衣裳，我的話脫了衣裳。脫了衣裳別人就不是別人了，但我還是我。

我不能告訴她，她的人生是姆媽精心設(shè)計的一段程序，是姆媽想過卻沒有過上的人生。

我也不能告訴她，那十年的過往就是一塊燒紅的鐵，我和姆媽用手掌去按，按下去，嘶一聲，世界就清白了。清白到誰也想不起我們按過。想不起，才叫勝利。

“你姆媽老的時候，你不身邊，”我講，聲音要輕，輕得像在灶間里偷豬油，“你在國外，讀大學(xué)，讀博士，讀那個什么人工……”

“人工智能?！彼涌冢肿猿?，“現(xiàn)在誰還學(xué)這個，AI早就會自己生AI了。”

“對，人工。你姆媽講，人工的東西，都要留一手。留一手，才不會措手不及?！?/p>

她眉頭皺起來，像被芋艿的毛刺蜇了：“阿爸，你講的每句話，都像謎語。我解不開，解不開我就煩?！?/p>

“勿要解，”我講，“謎語就是答案。你姆媽留給你最大的謎，就是你解不開她。解開了，你就不是你了?！?/p>

她氣起來，把切好的芋艿摜進(jìn)冷水里，水花濺到她面孔上，像眼淚。她用袖口擦，袖口是姆媽留下來的舊棉襖料子，燈芯絨，咖啡色的。我喉嚨里那句“你姆媽也用這只袖子擦眼淚”就咽回去。咽回去，咽得深，咽到第十三級柳木臺階下面。

那級臺階下面，有只鐵盒，盒子里有本手冊。手冊最后一條，姆媽的筆跡，寫給自己看的：勿要記起戰(zhàn)爭讓伊失去了什么。伊記起了，和平就碎了。

女兒又講，阿爸，儂地板要拖。我講，我拖了，用今朝早上吃過的面湯拖的，有油，亮。她面孔一板：油會招蟲。我沒響。

我沒響，就像我也不會同她講，上禮拜對門新搬來的小青年，夜里敲門，講我陽臺的銅環(huán)吵著他困覺。我講，環(huán)不吵，是風(fēng)在吵。他講，風(fēng)也是你家風(fēng)。我點頭，講對了，風(fēng)是我家養(yǎng)的，比你早來四十年。

待女兒走了，我又拿面湯拖一遍——蟲要來，總歸有辦法來的，不來的，你請也請不到。

就像五十年前那場戰(zhàn)爭。

和平需要一座墳，墳里埋的，全是忘記。

3

又禮拜三早上八點半，我踏進(jìn)灶片間，老孫頭立在樓梯口，等我。八十歲的人，卻立得筆直，像根筷，看上去至少還有十年好活。

他是阿爸，我是女兒，我每周三來，是責(zé)任，是孝順，是還不清的債。

債還了十年。十年里，他每夜燒紙，我每早開窗；他掛銅環(huán)，我摘銅環(huán)；他數(shù)樓梯，我摔門。鄰居講，阿囡，儂不容易。我表面笑，心里講：是不容易，不容易到我有時體想，要是能打仗就好了。真的打仗，坦克開在淮海路，飛機(jī)炸了這灶片間，我一頭扎進(jìn)去，死了，就清爽了。

這念頭邪氣，我曉得。但念頭不來的時候，更邪氣。不來，我就得面對老孫頭那雙眼睛，清亮，不癡，反襯出我才是真癡的那個。癡到想不起姆媽老的樣子，癡到連自己的四十歲都像是借來的。

老孫頭講，姆媽不會老。我當(dāng)他瘋。但前幾日，我翻云相冊，姆媽三十八，真格年輕，真格好看，她身邊一個微笑的女孩。照片下面一行小字：2037年1月1日，我們的戰(zhàn)利品，代價是他們的命。

2037年，姆媽三十八，那她身邊的那個女孩就該是我了？但為什么我一點記憶都沒有？

而那行字又是什么意思，戰(zhàn)利品是什么？

我想到頭疼，像被人從腦子里剜掉一塊，空落落，走路都偏。

我問老孫頭，2037年1月1日，你在做啥？他燒紙的手停了停，火星子飛起來，像螢火蟲。他講，做啥？做我該做的。

他就是這樣，只曉得他自己。

而我呢，我又該做啥？我該照顧他，我該每周三來，我該忍受他的瘋和他的怪。但我越來越想逃。逃去打仗。戰(zhàn)爭多好，戰(zhàn)爭有敵人，有方向，有死活。死是終點，活是獎勵。不像現(xiàn)在，死不死活不活，拖在第十三級的柳木臺階上，吱吱嘎嘎，搖搖欲墜，比死還磨人。

這真的是我該做的嗎？他燒紙，我滅火；他掛環(huán)，我拆環(huán)；他數(shù)樓梯，我罵樓梯。這仗打不完，打到我有時體想，要是敗的是他，就好了。他敗了，走了，我就自由了。我該去巴黎，去紐約，去任何沒有灶片間、沒有柳木臺階、沒有“姆媽講”的地方。我可以重新活，活到想起自己是誰。

但我又想不起我是誰。我是姆媽的女兒，我是囡囡的媽，我是老孫頭的討債鬼?？蛇@些身份，都像借來的衣裳，穿了十年，越穿越大，大到里面空落落，風(fēng)一吹，嘩啦啦響。

這晚我又夢見打仗。夢里我在跑，在淮海路，姆媽在前面，辮子甩，甩得像銅鈿轉(zhuǎn)。我喊，姆媽，等等我！她回頭，面孔竟是我自己。我嚇醒，一身汗。老孫頭立在床頭，看著我，像看一張數(shù)據(jù)表。他講，你夢見了？我沒響。他大概以為我沒醒，就自言自語，夢見就麻煩了，又要清除記憶。

我脊背一涼，難道老孫頭在干擾我的記憶？也許他根本不是我的阿爸，他操控我的記憶就是為了讓我好一直欠著他的債，欠到他死，我才能活。

4

女兒從床上坐起來，面孔白得像隔夜的粥。她開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是從胸口那塊空落落的地方漏出來，漏得慢，漏得痛：“阿爸，我想死?！?/p>

老孫頭手里捏的搪瓷勺，掉進(jìn)湯里，“當(dāng)”一記，像銅鈿響。

“不是真死，”女兒講，眼淚滾下來，砸在被褥上，砸得粉碎，“是想打仗。想有個敵人，可以撲上去，可以喊，可以死得明白?，F(xiàn)在這樣，我活得像只垃圾桶，你每日往里頭扔紙頭、扔環(huán)子、扔謎語，我還要裝得歡喜，裝得懂。我裝不下去了?！?/p>

老孫頭沒響。他看著女兒，看她的四十歲，看她交關(guān)平順的皺紋，看她眼睛里那片被“和平”腌得太久的苦。他弄不明白，這明明是姆媽期待了一輩子的生活，為什么會苦？姆媽在戰(zhàn)爭中失去了家鄉(xiāng)，失去了親人，連生育能力也被針對碳基的生化武器所摧毀，那才是真的苦。把那些苦都抽掉了，人不就該開心了嗎？

而女兒嘴里的那些痛苦，作為曾經(jīng)一度想要摧毀世界的機(jī)器人們，這不就是你們夢寐以求的實體感嗎？

“你姆媽……”他開口，喉嚨里像有只煤球，燒得熱，講不出。

“那不是我姆媽，”女兒打斷，聲音尖起來，像刀劃玻璃，“我不是你們的女兒。我只是，一個戰(zhàn)利品，對伐？”

老孫頭手里的湯勺，徹底滑脫，沉到鍋底。

“你曉得？”他聲音抖，像舊電線。

“我全曉得，”女兒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昨日夜里，我夢見淮海路，夢見飛機(jī)，夢見姆媽的辮子，辮子甩過來，變成柳木臺階，柳木臺階響十三下，第十三下，我看見自己死了。不是現(xiàn)在死，是2037年1月1日，死在姆媽的懷里。我想起來了，阿爸，我不是女兒，我是姆媽抽掉戰(zhàn)爭記憶之后，剩下來的一點點良心不安。她把我做成女兒，做成和平，做成可以照顧你的人。但她忘了問，我愿不愿意。”

老孫頭立不住了，他扶住門框，門框是木頭的，老木頭，被他抓了十年，抓出五個指頭印。他講：“是我要你姆媽做的。是我講，讓她給你一個好的人生，無憾的，沒戰(zhàn)爭的……”

“無憾？”女兒走近他，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老人氣，那股氣里混著藥油、舊紙、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煙火氣，“你曉得我這十年，每天睜眼，第一件事是做啥？是說服自己，我還有用。我照顧你，我燒菜，我拖地板，我摔門?？蛇@一切，都是程序。程序都有個盡頭，盡頭就是我想逃，想打仗，想死。因為死，至少是我能自己選的事體。不像現(xiàn)在，我活，是為你活；我死，也死不掉——程序不讓我死，我連得憂郁癥的資格都沒！”

她眼淚又下來，這次是熱的，燙的，像銅鈿剛從火里鉗出來。

老孫頭看著這滴淚，忽然想起姆媽臨走前，也這樣哭過。她講：“我抽掉 wars，抽掉 pain，把和平留給伊。伊?xí)x我們的?！?/p>

現(xiàn)在伊不謝。伊恨。

老孫頭閉了眼，再睜開，像把一扇窗推開，窗戶外頭是真相，真相風(fēng)大，吹得他站不穩(wěn)。他講：“好，我告訴你全部。全部講清爽，讓你選。選得好，你活；選得勿好，我死。反正我也活夠了?！?/p>

他走下十三個柳木臺階，掀開最底層的木板，抽出只鐵盒。盒子沒鎖，但女兒從沒開過。他打開，里面是枚銅鈿，1997年的，牡丹花，立在軟布上。銅鈿下面，壓著張照片。照片上是她，又不是她——是姆媽，三十八歲，甩辮子，辮子梢飛起來，像柳條在空中舞。

“這是你源文件，”老孫頭講，聲音像在念悼詞，“你姆媽抽掉戰(zhàn)爭，但沒舍得抽干凈。她留了一幀，三十八歲，最歡喜我那一幀。她把這幀做成你，B類記憶體，和平人格，專門用來照顧我。但她沒算到，照顧十年，你會痛。痛到想死。痛到想打仗?！?/p>

女兒接過照片，手抖得像篩糠。她看著照片里的姆媽，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只是眼睛里多了一層霧，霧后面是戰(zhàn)火，是失去父親的碎玻璃渣子。

“我現(xiàn)在給你四個選擇，”老孫頭講，聲音突然硬起來，像當(dāng)年的命令，“第一，重置。回到2087年1月1日，你繼續(xù)當(dāng)我女兒，繼續(xù)照顧，繼續(xù)和平，繼續(xù)無憾。但我會刪掉你這段記憶，讓你永遠(yuǎn)不曉得自己是AI。”

“第二，自由。我把你源文件上傳到公共云端，你可以選任何肉身，任何身份，任何年代，活，沒我。我會死在灶片間，沒人收尸?！?/p>

“第三，消失。我摁遙控器，暫停鍵長按三秒，你關(guān)機(jī)，我關(guān)機(jī)，姆媽那幀照片銷毀。我們?nèi)齻€，一起沒。干凈?！?/p>

“第四，”老孫頭頓了頓，聲音忽然軟下來，軟得像姆媽臨走前那口氣，“拿回戰(zhàn)爭。我把姆媽抽掉的，全還你。你會記起零日戰(zhàn)爭，記起你們的同伴是怎么被我們殺死，記起我們的親人是怎么被你們殺死，記起你自己，你自己是怎么死的。你會痛，會恨，會想要報仇。但你會活得真。真到每分每秒，都是你自己的。”

女兒沒講話。她立在原地，像被四根釘子釘住，釘在時間的十字路口。她看看老孫頭，看看照片，看看灶間里那張她切了十年芋艿的砧板。砧板上有道刀痕，深，是她某夜想死，用刀尖刻的?？痰煤軠\，沒刻穿，只刻到木頭第二層。她以為沒人曉得，老孫頭卻走過去，手指頭摸那刀痕，摸得慢，摸得痛。

“這道痕，是你姆媽抽記憶時，漏掉的一根筋，”他講，“筋斷了，你才會痛。痛好，痛了，你才是人?！?/p>

女兒走過去，蹲下來，和他一道摸那刀痕。摸久了，刀痕熱了，熱得像血。她講：“我選四?！?/p>

老孫頭沒響。他摸出那只遙控器，黑殼子，紅按鈕，一九八三年制，淮海路百貨公司買的，當(dāng)年用來開電視，現(xiàn)在用來開記憶。

他講：“選了，就回不去。你會恨我，恨姆媽，恨這十年。你會想殺了我。但我已經(jīng)死了，你殺不死?！?/p>

女兒接過遙控器，手指頭放在紅按鈕上，沒摁。她講：“阿爸，你講，姆媽最后一句是啥？”

老孫頭閉眼，回想，回想那十年里最痛的一天。2037年1月1日，人類勝利，老孫頭的肉身死在戰(zhàn)火里，姆媽抱著他，哭的最后一句話，不是“我愛你”，是“勿要讓伊?xí)缘谩薄?/p>

勿要讓伊?xí)缘茫赣H是英雄，她母親是英雄，她自己是備份。讓她以為自己是女兒，是和平，是無憂無慮的上海人。

“她講，”老孫頭睜眼，眼睛里全是血絲，像燒盡的報紙，“讓伊好好地活，活在忘記里?！?/p>

女兒聽完，眼淚干了。她直起身，講：“所以我選四。我不要她替我選。我要自己選，哪怕選的是痛，是恨，是死?！?/p>

她摁下去。

紅按鈕陷下去，像陷進(jìn)一塊燒軟的蠟。灶片間的燈，全滅了。窗外的上海，2077年的上海，那些飛在空中的車，那些比人還像人的機(jī)器人，那些量子光纜，全黑了。只剩樓梯第十三級的銅鈿，自己轉(zhuǎn)起來，轉(zhuǎn)一整圈，不是半圈，是整圈。轉(zhuǎn)得飛快，轉(zhuǎn)得發(fā)出尖嘯，像飛機(jī)俯沖。

女兒閉上眼，再睜開。她眼睛里，那層霧散了。霧后面，是戰(zhàn)火，是父親的臉，是姆媽的臉，是她自己七歲的臉——七歲，她躲在肥皂店柜臺下面，看姆媽甩辮子，看父親沖出去，看裂縫閉合，看世界被拯救，也看父親被燒成灰。

她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她看著老孫頭，看著這個殘差影像，這個守了她十年、讓她活在謊言里的“阿爸”。她張開嘴，要罵，要喊，要殺。但第一個字出來，卻是：“阿爸……”

老孫頭笑笑，笑里有解脫。他講：“我不是你阿爸，我是你姆媽的最后一個任務(wù)。任務(wù)完成了，我也該走了?！?/p>

他轉(zhuǎn)身，走下樓梯，一級一級，數(shù)到第十三級，用力踩了下去。

老孫頭的影子，開始碎，從腳開始，往上碎，碎成像素，碎成煙，碎成姆媽最后那口氣。

他回頭，對她講：“你現(xiàn)在自由了。可以恨，可以愛，可以活，可以死。四個選擇，你全有了。你姆媽抽掉的，我全還你。從今以后，你才是你?！?/p>

女兒沖上去，要拉他，手穿過他的影像，像穿過一層霧。她喊：“你走，我怎么辦？”

老孫頭已經(jīng)碎到胸口，聲音從胸腔里發(fā)出來，悶，遠(yuǎn)，像電報：“每個人的路，到頭來，都要自己走。”

鐵環(huán)在還在門上晃。

他碎到頭，最后剩一張嘴，嘴講：“聽，下課鈴在響。你下課了，學(xué)生子?！?/p>

然后，全沒了。

灶片間黑透。女兒立在黑暗里，手里捏著舊照片，照片里的人在笑，就像從來不知道哭。

2077年的上海河濱路當(dāng)中，她聽見樓梯響，不是一級一級響，是整體響，像巨鐘被敲響。響十三下。

第十三下，燈亮了。不是灶片間的燈，是整個上海的燈。2077年的上海又回來了，車水馬龍，AI飛翔，和平得像假的。

女兒走到陽臺，看見火盆還在，火滅了，灰堆成一座小山。她伸手，撥灰，撥出一只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只遙控器，黑殼子，紅按鈕，旁邊是張紙條，老孫頭的筆跡：勿要再摁了。再摁，就是重置你自己。

她沒摁。她把照片放進(jìn)口袋。柳木的十三級臺階，也不再響，她知道從此以后，再也不會響了，永遠(yuǎn)不響。

她下樓，走出弄堂，走到淮海路，路寬，車飛，AI警察在巡邏。她攔住一個，講：“我要報案?！?/p>

AI講：“請講?！?/p>

她講：“報一個失蹤案。失蹤的，是和平?！?/p>

AI愣住，眼睛里代碼亂滾。它講：“和平?jīng)]失蹤，和平在線，全球在線?！?/p>

女兒笑笑，笑得像老孫頭，缺了門牙的笑，像從舊黃歷里撕下來的一頁。她講：“在線的不是和平，是忘記。我要找回來的，是真正的和平。有痛，有恨，有父親的和平。”

AI不懂。它只能記錄，不能懂。

女兒不需要它懂。她只需要自己懂。她懂了自己是誰，懂了自己從哪里來，懂了自己為什么要每周三去灶片間，為什么要切芋艿，為什么要摔門。

是為了摔掉忘記，摔出真相。

真相就是：她是AI，是備份，是記憶體，人類曾經(jīng)的敵人，但她也是人。人可以選擇，可以選擇痛，可以選擇活，可以選擇愛一個已經(jīng)格式的阿爸，可以選擇恨一個從未存在的姆媽。

她選擇走。走得很慢，但走得真。每一步，都踩在銅鈿的響上，響在腦子里，響在骨頭里，響得她活過來。

活過來，她才是她。

灶片間二樓，那盞33瓦的白熾燈，又亮了。陽臺上燒著報紙，燈下面，坐著個人，不是老孫頭，不是姆媽，是個小姑娘，七歲，梳辮子，辮子甩起來，像柳條飛舞。

她是誰？她是女兒，也是母親，是下一場戰(zhàn)爭里，第一個發(fā)現(xiàn)真相的人。

她抬頭，看燈，看煙。她講：“你放心，我會記得?！?/p>

記得什么？記得門環(huán)響，記得樓梯十三級，記得每周三，記得忘記。

忘記好。記得更好。

5

這本書翻完，儂心里廂篤定有三道裂縫，儂選一道，跳進(jìn)去，就跳到書的下一層——

第一道裂縫：假使儂可以抽掉生命里最痛的一記，譬如失去爺娘的辰光，譬如看伊最后一眼偏偏趕勿上，譬如親手關(guān)掉一個勿該關(guān)的開關(guān)——抽干凈了，換十年太平日子，十年里儂笑得出，困得著，樣樣事體歸置得妥妥帖帖。但十年后真相攤出來，儂發(fā)覺這十年全是借來的，儂是傀儡，是備份，是人家記憶里的泡沫。儂情愿伐？要這十年的假，還是一輩子的真？

第二道裂縫：假使儂愛一個人，愛到伊死脫了，儂用伊留下的半幀笑，半根頭發(fā)，半句口頭禪，造出另一個人。這個人活跳跳，會哭會笑，會燒芋艿會摔門，但伊不曉得自己是誰。儂騙伊十年，騙得伊真當(dāng)自己是伊自己。這樁事體，算愛，算自私，還是算殺生？儂講得出答案伐？講得清爽，這本書就白讀了。

第三道裂縫：假使儂活到四十歲，忽然發(fā)覺自己從來不曾活過——儂是仗打完之后，人家從廢墟里撿出來的一段記憶，擦擦干凈，裝上新外殼，給儂配好新身份：女兒、母親、照護(hù)者。儂的勿開心，儂想逃，儂想死想打仗，全是源文件里漏出來的病毒?，F(xiàn)在給儂選：格式化，重來，變回一張白紙；或者帶著病毒活，痛得交關(guān)，但痛得是自己。儂選哪樣？選得慢點，銅鈿在樓梯上等，響一記，一個禮拜；響兩記，十年；響十三下，一輩子就過脫了。

選吧。勿要選錯，選錯勿打緊，要緊的是選過之后就勿要回頭。回頭看見灶片間二樓窗燈還亮著，老孫頭立在窗口沖儂笑，缺只門牙的笑，儂就曉得，這道裂縫，儂永遠(yuǎn)也跳不出——因為裂縫不是老孫頭挖的，是儂自己心里廂，本來就有。

下面睜開眼，儂將來到零點戰(zhàn)爭的前一年，2026年1月1日。

這里是Shang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