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對于火的謹慎,太過了。有時她已經(jīng)上床睡下,又爬起來去扒灶間的火,看是否熄得徹底,更是告誡家里的孩子小心火燭。
現(xiàn)在早已不燒柴火灶,不點煤油燈了,但是母親的防火意識從未松懈。充電器的插頭不用要拔掉,電暖器、液化汽灶不用時,關了又關,檢查一遍,再檢查一遍。這種種都是緣于母親小時候經(jīng)歷的一場火災。
母親小時候,住的是茅草屋,其實就是一個棚子,墻壁是蘆葦桿編織的,并且檐很矮,還沒有母親的人高。
那一天,天黑了,外婆還在地里忙,九歲的母親點亮了油燈,壁上插著的幾根蘆花,在昏黃的燈火里,顯得分外美麗妖嬈。母親覺得好玩,舉著油燈就湊了上去。
蘆花著了火,向上漂,母親跳起來也抓不著,火轟的一下燃開了,母親趕緊抱著她兩歲和五歲的妹妹跑了出來。呆呆地望著火光四起的家,楞在那里,像做夢,也不知道喊人。
后面的住戶看到火光,叫喊起來,飛速跑來救火。隔壁的鄰居,搶了一部分東西出來,屋被燒掉半間。而母親的房子燒了個精光,外婆陪嫁的家俱一點都不剩,一床正在燃燒的棉被丟到門前的水溝里,竟然也燒完了。
外公當即請來風水先生,風水先生拿出“流年本”指給外公看,何年何月何時發(fā)生火災,紙上寫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人問起火原因,都說是命,該燒的。
家里失火,被視為得罪了火神,要做法事謝火神,在這之前,這家的人是不能到別人家里去的。
一家人就蜷縮在外面的空地上,四鄰用碗、瓢、筲箕端來飯菜,你家一點,他家一點,反倒比自家吃得飽,吃得好。母親忘記了恐懼,相反私底下還有點小竊喜。又有鄉(xiāng)鄰送來棉被,暫且過夜。
外公連夜請來道士,敬香燒紙跪拜一番,謝過火神。第二天,就可以借宿鄰居家了。
事后,外公借東借西,修的還是茅草屋,自此從未再失過火。母親年近八十,從來沒有任何人問起火原因,鄰居也沒有提賠償。
除了那次火災,母親再也沒有親眼見過失火。偶爾聽我提起哪里失火,她總是一臉擔心,心驚肉跳的,然后提起她童年時的縱火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