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六一兒童節(jié)的早晨,叫醒我的不是鬧鐘,是滿屋子的玉米清香。
奶奶總是凌晨五六點就起來忙活。頭一天傍晚,她就會去地里把玉米稈砍回來,第二天天還沒亮就開始掰玉米,為的就是最大程度地保留它的鮮甜。然后洗凈,架上柴火,大鍋一煮。等到六點多玉米煮好,我們也差不多該起床了。
那時候,我讀的小學只有一二年級。六一兒童節(jié)那天,我們要去很遠的一所大的小學參加活動——那里有一到六年級,熱鬧得多。所以我們得起得特別早,天蒙蒙亮就要出發(fā)。出門前,一人手里拿著一根熱乎乎的新鮮玉米,邊啃邊走。玉米是整根抱著啃的,嫩嫩的、甜甜的,咬一口,滿嘴都是夏天的味道。一邊走一邊期待學校的活動,那種感覺,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美好。
如果玉米稍微老一點,煮著吃沒那么嫩了,奶奶也有辦法。她把玉米粒掰下來,放進高壓鍋里壓,壓到每一顆都裂開,再加一點豬油和鹽,吃起來糯糯的、香香的,不用配菜,光吃玉米就能飽。
等玉米完全曬干了,我們還有另一種吃法——爆玉米。熱鍋下油,把干玉米粒倒進去翻炒,聽著鍋里噼里啪啦的響聲,看著它們在鍋里炸開,那就是我們小時候的限定版爆米花。沒有電影院,沒有糖精,但那種脆脆的、原汁原味的香,是現(xiàn)在任何零食都比不上的。
那時候家里沒什么零食,玉米就是我們最好的美味?,F(xiàn)在想想,那時候吃的都是純天然的東西,一樣能吃出百般滋味。
不過,玉米帶給我的,不只有舌尖上的甜,還有指尖上的苦。
暑假里,我和妹妹最主要的農(nóng)活就是剝玉米。玉米收回來后要先曬干,曬到外殼變成那種深橙色,然后就開始一顆一顆地剝。那時候沒有機器,全靠手剝。我們的手小,力氣也小,剝久了手掌紅腫,指甲也疼。后來家人發(fā)明了一個辦法——先用螺絲批撬出兩行,剩下的就好剝多了。
可即便如此,還是剝不完。好幾筐玉米堆在那里,忙活了幾天,感覺快要見底了,奶奶又拉回來一牛車。我和妹妹一邊剝一邊抱怨:“為什么我們家要種這么多玉米?好辛苦??!”奶奶笑著說:“我們家養(yǎng)的豬、雞、鴨,都要吃玉米啊。這樣我們才有肉吃。用不完的玉米還可以拿去賣,換點錢給我們日常用?!?/p>
我們有時白天貪玩,任務沒完成,晚上全家人就圍在一起加班剝玉米。夏天的夜晚涼快,反倒比白天舒服些。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邊剝邊聊天,倒也不覺得那么累了。
剝玉米最難受的,除了手掌紅腫,還有玉米衣上那層白色的薄膜。它沾在手上、胳膊上,癢得讓人直撓。撓過之后更癢,那種滋味,現(xiàn)在想起來還有點發(fā)怵。
后來長大了,離開老家,很少再見到那樣成堆的玉米。超市里買的玉米,包裝精美,一年四季都有??刹还茉趺粗螅汲圆怀鲂r候那種味道了。
不是因為玉米變了,是我們回不去那個凌晨起來啃著玉米趕路去參加六一活動的早晨了。
如今有了剝玉米的機器,省了很多力氣,可那種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邊剝玉米邊聊天的日子,也沒有了。
現(xiàn)在玉米品種層出不窮,有甜玉米、糯玉米、黑玉米……但奶奶煮的玉米,才是我記憶里最愛的味道。那縷清香,是初夏的晨露,是柴火的余溫,是童年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鄉(xiāng)愁。
而那份舌尖上的甜和指尖上的苦,都融進了我的骨血里——讓我無論走到哪里,都記得自己從哪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