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本《受戒》,其實是一本文集,收錄了汪增祺先生1980年后以家鄉(xiāng)為背景創(chuàng)作的短篇小說。又可細(xì)分為兩部分,分別是80年代和90年代的作品,細(xì)心的讀者其實可以留意到其筆法的變化。
這本書是汪曾祺寫他生活中經(jīng)歷過的發(fā)生在故鄉(xiāng)“大淖”的人、事、物,小說小說,自然是虛構(gòu)的,但是汪曾祺也說,其實故事中的人,大多都確有其人,只不過人物形象會有所升華調(diào)整。這本書中的每一個故事都十分的平淡,主人公就如同我們每個人記憶中的鄉(xiāng)親父老、鄰里舊識。每個故事都有一種安逸平和小確幸的氛圍,沒有壯闊波瀾,也沒有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就算故事之中出現(xiàn)了“意外”出現(xiàn)了“悲劇”,它們卻永遠不是汪曾祺筆下的主角,往往一筆帶過,蜻蜓點水。然而就是這種一派祥和的鄉(xiāng)村小日子,民間小市民的生活作息,人情世故,卻讓人有種暖洋洋的心滿意足和寧靜感?!妒芙洹防锩妫擞肋h是重點,都是積極的、陽光的、善良的、堅強的,都是讓人充滿向往的。這也是讓我納悶的地方,這樣鋪展的故事環(huán)境,作者究竟想要說什么?作者究竟想要讓故事承載什么思想?
而當(dāng)我看到汪曾祺說:“我的小說有一些優(yōu)美的東西,可以使人得到安慰,得到溫暖。但是我的小說沒有什么深刻的東西?!蔽揖投耍髁肆?,恍然大悟了。并沒有什么刻意的深刻,并不是一定要有什么中心意旨,為什么必須要有戲劇轉(zhuǎn)折?在大淖,這些都可以忽略,都可以忘掉,全身心去接受這種“使人得到安慰,得到溫暖”的美好,就夠了。

汪曾祺說,在他的筆下幾乎沒有惡人的形象,并不是他沒有遇到過惡人,只是他不愿意寫。他寫了巧云,“眼睛有點吊,是一雙鳳眼,睫毛很長,顯得眼睛經(jīng)常瞇著;忽然回頭,睜得大大的,帶點吃驚而專注的神情,好像聽到遠處有人叫她似的?!比藗児室饫@路走到她家門就是為了見見她,出門買東西份量肯定比別人多,東西比別人好,美的;同時又善良,雖被保安隊長占了身子,對鐵匠十一子還是一片癡心,十一子被打傷,父親出事故致半身殘疾,巧云二話不說出門當(dāng)“挑婦”養(yǎng)家糊口;
他寫了小明子,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和尚,出家的路上遇到了家在寺廟旁邊的小英子,自此兩小無猜,小明子幫著小英子畫繡花,小英子帶小明子去祠廟受戒---在頭頂上燙幾個圓點作為正式入佛門了。小英子不許小明子做方丈,不許小明子做沙彌尾,小明子說,好,我不做。小英子說,我要嫁給你做老婆,要不要?小明子說,要!……這些個人,這些個事,這么平淡這么單純,但是卻能讓你感動,讓你窩心,讓你笑,笑得眼中帶水光。你說,這種能單純得讓讀者感受到生活美好充滿向往希望的文字,難道不是更難得、更珍貴嗎?
汪曾祺還說:“世界上都是悲劇作家也不恰當(dāng)。有人說我從來沒有對現(xiàn)實生活進行過嚴(yán)格的拷問,我是沒有這個勁頭。我承認(rèn)這樣的作家是偉大的作家,但是我不屬于這類作家,這點我很有自知之明。我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笔堑?,和諧,真好。要是可以,我也想做這樣的作家。

汪曾祺先生文字的秘密,其實在他自己的《小說筆談》里已總結(jié)過:
語言上:
語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聽就記住。語言的唯一標(biāo)準(zhǔn),是準(zhǔn)確。
結(jié)構(gòu)上:
隨便。
敘述和抒情:
在敘事中抒情,用抒情的筆觸敘事。怎樣表現(xiàn)傾向性?字里行間。
1985年,汪曾祺先生如是說:
我也愿意寫寫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但我以為小說是回憶。必須把熱騰騰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樣,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經(jīng)過反復(fù)沉淀,除凈火氣,特別是除凈感傷主義,這樣才能形成小說。但是我現(xiàn)在還不能。對于現(xiàn)實生活,我的感情是相當(dāng)浮躁的?!墩泊笈肿印泛汀恫韪伞酚腥宋餆o故事,《幽冥鐘》則幾乎連人物也沒有,只有一點感情。這樣的小說打破了小說和散文的界限,簡直近似隨筆。結(jié)構(gòu)尤其隨便,想到什么寫什么,想怎么寫就怎么寫。我這樣做是有意的(也是經(jīng)過苦心經(jīng)營的)。我要對“小說”這個概念進行一次沖決:小說是談生活,不是編故事;小說要真誠,不能?;ㄕ小P≌f當(dāng)然要講技巧,但是:修辭立其誠。

陪考,算是閑暇的時光。帶本書吧。帶哪本?從書柜的左邊看到右邊,又從上面看到下面,重復(fù)了三遍,才選出這本《受戒》。舊書重讀,輕松愉悅。汪先生的文字,越到晚年越是純樸自然,返璞歸真。其實,做人也是一樣的道理呢。
人生如夢,我投入的卻是真情。世界先愛了我,我不能不愛它。
? ? ? ? ? ? ? --汪曾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