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春衫惹落花
大堂之上的這場鴻門大宴，最終以兇手管家的“離奇暴斃、畏罪自殺”草草結(jié)案。
蘇文正雖心知自家管家不過是個提線木偶，但在大理寺公堂上，白紙黑字的贓物確實是從自家人身上搜出來的。他也無話可說，只得在大閣內(nèi)臣們的勸解下，灰溜溜地領(lǐng)著刑部甲衛(wèi)，抬著兒子的尸身打道回府。
而沈不言，則因為在公堂之上“御前失儀、未能護住核心證人”，被大理寺卿當堂罰去了半年的俸祿，繼續(xù)做他那不著調(diào)、惹人嫌的閑散少卿。
至于唐糯糯，好歹是在鬼門關(guān)前轉(zhuǎn)了一圈，保住了這條小命。不僅如此，大理寺卿念其“剖驗有功、為朝廷除奸”，特自公庫里撥了三兩白銀，賞給她作為安家之用。
黃昏時分，帝京城漫天的大霧終于散去。
遠方的天街晚霞紅得極其妖異，宛如有人在無邊的蒼穹上，失手打翻了一盞洗不凈的燕脂。
大理寺的后廚房里，廖大廚早已挑著水桶回了城西的家。唐糯糯系著一塊沾了醬油印的粗布圍裙，正安安靜靜地守在那尊陳年老鹵鍋旁。
灶火在黑暗的廚房里忽明忽暗，將她那張圓潤、帶點倔強的小臉映照得明明滅滅。案幾上，一盤剛用新賞銀買來的、片得薄如蟬翼的黃牛肉，正散發(fā)著陳年八角與肉質(zhì)相融的誘人熟香。
“篤，篤，篤?！?/p>
一記記折扇敲擊在老舊黑漆門框上的聲音，有些憊懶地響了起來。
唐糯糯回頭，只見沈不言不知何時已然換回了昨夜那身招搖過市、纖塵不染的緋色羽衣。他沒骨頭似的斜靠在廚房的木門上，桃花眼里盛滿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一下一下?lián)u著那柄缺了瓷片的泥金扇。
“唐大人，本官今兒個在堂上，可是為了護你那把小破刀，被老大人無情扣去了半年的俸祿。如今本官兜里比那剛洗過的白布還要干凈，你這做下屬的，是不是該有些表示？”
沈不言挑了挑好看的眉毛，那雙眼直勾勾地往案幾上的醬牛肉上瞟。
唐糯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倒也沒小氣，端起那盤牛肉遞到他面前：“行了，我的世子爺。知道您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吃吧，大理寺九品小仵作，傾家蕩產(chǎn)孝敬您的?！?/p>
沈不言倒是一點不客氣，修長的手指捏起一片牛肉塞進嘴里，細細嚼了嚼，滿足地瞇了瞇眼：“廖大廚的手藝比這差遠了。不過……你師父江海客的那柄留在大理寺的‘無舌尸首’，你到底打算如何查下去？”
聽到“師父”二字，唐糯糯原本亮晶晶的杏眼里，瞬間暗淡了下去。
她用小木棍撥弄著灶膛里的殘火，火星迸發(fā)開來，映出她眼底的狠辣：“管家死前的眼神，分明是瞧見了屋頂上的人。能在大理寺的公堂上，當著百官的面用‘冰魄針’殺人滅口的，這京城里除了慈寧宮那位，沒有第二個人有這般潑天的手段。這背后的水再深，民女也不會放手?！?/p>
“英雄所見略同。恰好，本官也過不慣這沒銀子喝花酒的苦日子?！?/p>
沈不言臉上的荒唐之色收斂了半截。他折扇利落地一收，探手往衣襟深處一摸，便將一樣東西，輕輕擱在了沾滿面粉的案幾上。
那是一枚從管家死后，他搶在刑部搜身前，用內(nèi)力隔空從管家尸首內(nèi)襯里搜出來的青銅香篆。香篆由大內(nèi)精鐵打造，外沿磨得極其光滑，上面赫然雕刻著一朵極為精致、繁復(fù)的“長明蓮花”印記。
在大乾，這種特定形制的長明蓮花，唯有一處皇家別苑才配動用。
“京郊，皇家憫忠寺?！?/p>
沈不言的聲音壓得極低，在空蕩蕩、透著鹵肉香氣的廚房里顯得格外清晰和冰冷：“糯糯，半個月后，圣上大朝祈福的隨駕名冊里，有你，也有本官。咱們這兩個騙子，怕是要去佛門凈地，掀一掀菩薩的蓮花座了。”
唐糯糯看著案幾上那枚在殘存晚霞下閃著幽綠詭異寒光的香篆，又看了看身前這個看似浪蕩、實則深不見底的落魄世子。
她心里明白，大理寺的落花雖美，但接下來的這條活路，她們是要踩著密密麻麻的刀尖，并肩往最深的深淵里摸索。
她深吸一口氣，抓起一塊牛肉塞進嘴里，狠狠地嚼了嚼，腮幫子鼓得老高，偏過頭去瞧他：“去就去，不過王爺……到了深山老林里，這上等的黃牛肉，您可得自備了。大理寺的公差，可不包佛門里的葷腥?！?/p>
沈不言先是一愣，隨即失聲大笑。
春風順著雕花窗欞吹拂進來，帶起大理寺庭院里積攢了一整夜的落花，洋洋灑灑，最終不偏不倚，落在了這兩個渾身滿是心眼子的聰明人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