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滅著。
在勒克韋爾這就有如長久以來熏灼著他心窩的小邪火突然熄了一樣,或者相反,有如一種不合時宜的安寧突然臨到一樣——怎么講都有點不合時宜。
但其實最初也是不亮的。那時也只有兩盞暖光頂燈像這樣往下打著,把座位照得無比明亮;背后暗著的話,坐下去就給人一種隔離之感:與暗——更貼切地說是“不明”——隔離開來了——勒克韋爾對光暗挑剔至極。而這樣賴在座位上的勒克韋爾就不會覺得自己不是安然的。即使中央喇叭轟轟轟炸個不停的音樂把人的身子逼得直扭,把人的腿腳逼得直抖;即使往來不歇的人流將眼皮角落方寸視野里的顏色一直攪呀攪的,勒克韋爾的思索與閱讀都是相當流暢的,——甚至還要說,有一種正義感。
有一天身后亮了——勒克韋爾說:“罪人的眼開了”。勒克韋爾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坐在人家店子前面。店子顯然還沒有開張,從里面的燈光毫無魄力、空虛無比就看得出來。這叫人不大好受。這毫無魄力、空虛無比的燈亮把勒克韋爾頭上的頂燈灑下來的正義之光也給玷染了,“不明”也趁勢隱去了。這叫人不大好受。從此勒克韋爾就這樣缺乏正義地進行思索與閱讀了,——甚至還要說,勒克韋爾是感到羞愧的。
不得不提,勒克韋爾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這一點人們有目共睹。他不過多地思慮自己一生的事,聽憑自然,也不為任何事后悔——令人敬佩之質。譬如,他曾制定了一連串精巧而細致的計劃,——具體是什么人們早就忘了——就因為太過精巧細致——總的來說吧,計劃最后落在了兩個蛋上——細致到這個地步。但令眾人悲哀的是,那兩個蛋給打在了地上,黃流了出來。這叫人不大好受。可勒克韋爾二話不說,將地上寧死不屈的碎卵——甚至還要說,黃都沒有散——甩在了垃圾桶里——令人敬佩之舉。
正由于如此,人們可以揣摩勒克韋爾的羞愧是不是來自于他過于毫無羞愧。勒克韋爾如今沉迷于緊湊的生活狀態(tài),紛繁的活計把他抽得轉個不停。但“活計”不是指賴以謀生的活兒,——不是“正經事”——而是他的些“私事”——“屁事”,如人所言。精通商道的朋友穆罕默德責問他“是不是分心了”,——這叫人不大好受,于是勒克韋爾一屁股坐在不那么正義的光里,想試著就此想想心事。他一坐下就打了個嗝——打的不大暢爽——這正是飯后消化的時間,換誰來都要打的;午后的慵懶催逼著他的眼皮直閉。
往前頭走個七八步是公共廁所,沖水聲間或而起,不多時就把勒克韋爾想要“嚴肅地縷一縷”的心事同著某位的一泡長尿給一道沖走了。著實,勒克韋爾看到向著廁所方向而去的人大都是焦渴的,手快而緊地擺動;而背著廁所方向而去的人大都是清爽的,手徐而舒地擺動,甚至還可以握著彼此的手——焦渴者是要甩開的。一位提著精美小袋的男士走著走著突然停在了座位對面的花墻前,倚了上去,右腿伸直,左腿曲起,目光向下,盯住掌在胸口上下的發(fā)光熒屏。一位把口罩戴在下巴上的女士隨后也加入了他,也維持相同的姿勢。但她橫向掌熒屏,而男士縱向掌,這一點頗不同。不久又有一位拖鼻涕的男士加入了他們的陣營?!@是極好的,勒克韋爾心里想,看著他們就這樣靠在墻上,羨慕著他們從熒屏上所習得的知識,甚至還要說,羨慕他們的求知心。
勒克韋爾給他的小杯里斟滿開水,他如今不大在下午——這時一位面容清爽的姑娘從廁所的方向過來,領走了排頭的那位倚墻男士。刻苦的男士尚未將目光從熒屏上挪移,勒克韋爾覺得若走過去挽其臂而行的是自己,興許也能成功。勒克韋爾舒展下脖子,把身體側過來,想瞧瞧店里的景象。正此時,一個姑娘正在玻璃后面舉著個什么瞄準了他,令他吃了一驚。姑娘把液體噴在玻璃上——勒克韋爾眼睛一眨——拿抹布擦了開去。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甚至還要說,更為清楚了——日式的裝潢是鋪張妥當了的,桌椅是被擦亮了的,遠處廚房前花的紅的碗碟一摞摞是碼高了的,柜臺上五花八門的支付渠道是立起來了的?!佬老驑s,這是極好的,勒克韋爾想,只是光線毫無魄力、空虛無比——這叫人不大好受。
今天這些都看不見。僅存著一簇廚房附近的在勒克韋爾看來是時明時滅的小光。小光費勁地朝周遭濃稠的黑暗里擠進著,——產生了“不明”,使里頭的光景一派幽微。勒克韋爾愛這幽微,他樂意坐在里頭——燈火通明他倒不樂意——但吃面的話就不行;他想象著自己把面喂到鼻子里去的畫面。那么坐在外頭、觀望著里頭的自己此刻必要拍著大腿惡笑起來,趕忙地把里頭的自己的形貌筆在本子上。里頭的自己必要尷尬、臉紅,自此分外在意起外頭的光景。外頭的自己把頭回轉過來——身子還側著——看見一個小鬼頭架著雞翅膀似的胳膊噔噔噔地跑過。里頭的自己也看見了,且又看見一個步履輕快得就要踢跳起來了的女人經過,——是臀部肥碩的,他不知道外頭的自己看見沒有。又見一個女人,也是腳步輕快的,——也是臀部肥碩的,可又確乎不同,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同,他想外頭的自己會不會知道。外頭的自己想著肥碩與堅碩的不同,頭朝天要把小杯里的水喝干,結果里面沒水。
勒克韋爾想進到夜晚里去,即使“不明”就在眼前。朋友穆罕默德的話又涌上心頭,這叫人不大好受,——進入夜晚和看見“不明”是兩個概——自己對生活的看法出了問題嗎?——問題在于進入夜里是否——自己是不是應該羞愧?——是否等同于離開了喧囂?再者,不是說安寧已經臨到了嗎??喧鬧處轟腦的音樂呀,往來不息的膀胱告急的人群呀什么的,不同于喧囂吧?起碼身處于此的人的臉上盡都不帶愁容——甚至還要說,是安然的。安然豈是不好的嗎?——安然的生活豈是不妙的嗎?——不錯,安樂是有不少——事到如今,我連這也吃不準了嗎?——不少的壞處,但取決于存放何處,——是應當感到羞愧,——是不能一概而論,——因為人終究沒法抵抗夜晚。
差不多了。一陣寒氣從不知何處襲了過來,勒克韋爾心想外面可能下雨了。環(huán)衛(wèi)阿姨第六次從眼前經過,第六次在意著被勒克韋爾占據(jù)的空間——極有可能已經不潔凈了,然后如臨大敵般覺察了不久前某個巴基斯坦風情很濃的女人掉在地上的花里胡哨的口罩,拎起來,甩進推著的桶子里,樣子就像甩走一個油水直滴的漏了湯的一次性碗一樣。就在甩的同時,——甚至還沒進桶,巴基斯坦風味的女人從前面的電梯里大搖大擺地出來了,眉飛色舞,看上去不似在尋找她不見的東西。話說回來,勒克韋爾想,就算她在找,她也不會知道這個阿姨正將它甩進桶里,阿姨也不會知道自己正甩進去的東西是這個女人的,因此她們也不會知道自己彼此間有這么一層聯(lián)系,因此她們更不會知道自己知道她們間有這么一層聯(lián)系?!昧?,勒克韋爾琢磨著這些“屁事”,站起身,心想環(huán)衛(wèi)阿姨一會兒再經過時,準要贊許自己的干凈與整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