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都有一種鄉(xiāng)土情懷。

? ? ? ? 每次夢境都是那一個地方，老宅，竹林，堰塘，老井......當(dāng)然圍繞在這些周圍的是我兒時的玩伴，我們奔跑，嬉戲，迷藏和游戲。一生中可能最快樂的時光都留在那里，最好玩的故事也留在那里，還有我的秀兒姐也在那里.....

? ? ? ? 老家的房子都是成排修建，雖說排列的都不齊整，冒看也是錯落有致。我們這一帶建房的格局大同小異，屋前是稻場（夏季曬谷子用的），屋后是庭院(廚房和雜屋)，由于我家老宅稍稍靠前，我的后院正好是秀兒家的稻場和前院，在我家后門側(cè)身，就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堂屋。

? ? ? ? 晚飯過后，屋子里熱的已經(jīng)容不下我了，來到我家后院游來蕩去，卻發(fā)現(xiàn)有一雙大眼正盯著我，是秀兒姐在向我招手，示意我過去。

“秀姐！”我喊她一聲，挪步到她面前。

“你要不要書?。俊彼龁栁遥?/p>

“還有筆和草稿紙，要嗎？”

我急切問：“什么書？”

“我都畢業(yè)了，書和紙都沒用了，給你?！?/p>

“你不讀了嗎？”我傻問一句，

“都畢業(yè)了，還讀什么呀！”

“那不讀高中了嗎？”本來想在多問一句，打住了。從她手中接過書和筆，也就徑直拿回家。

? ? ? 秀兒姐比我大六歲，她初中畢業(yè)的時候，我還在讀小學(xué)四年級。她們家一直家境不好，秀姐的媽媽常年肺病，不能勞累，一直臥病在床，靠著中藥維系著生命。秀姐的爸爸在鎮(zhèn)上糧站謀得一份搬運的活，沒時間顧家，家里重?fù)?dān)落在秀姐身上，也就不能繼續(xù)讀書了。

? ? ? ? 這個暑假，真是酷暑難耐，找不到一丁點涼快的地方，老師也是“趁熱打鐵，”布置了一大堆的作業(yè)，樹上的知了和竹林的鳥聲，吵鬧個不停，讓我煩躁不安，那有心事完成作業(yè)。索性，管他咧！先玩再說......

? ? ? ? 玩耍的時間就像眨一下眼，沒怎么施展開膀子，就只伸了一個懶腰，暑假就剩不下幾天了。完啦，這時又想起了暑假作業(yè)，趕緊搬來椅子，蹲在地下，埋頭握筆，開始快馬加鞭。

“你算錯了吧？”

我忽地抬頭見是秀兒姐：

“哪錯了？”

“你都算錯了，”

“沒錯，”

“你一題都沒對，”

“我知道，你不懂?！?/p>

? ? ? ? 我當(dāng)然知道我都錯了，一個暑假的作業(yè)，就剩下幾天怎么做的完，我想了一個太好的辦法，就是“速寫法”，不管三七二十一，統(tǒng)統(tǒng)都亂寫答案。反正到學(xué)校，交給老師都做了就行，他也不會檢查對錯。再者，我也要升到五年級了，說不定，老師都換了，哈哈。想到這里，我都覺得自己“聰明。”

? ? ? ? 終于用我的速寫法，把該死的暑假作業(yè)完成了，開學(xué)的那天，同學(xué)們都在疲憊得抱怨天天寫作業(yè)沒空玩耍，我卻暗自高興。

“老師來了！”有眼尖的同學(xué)一聲警報，教室里迅速安靜。

? ? ? ? 我伸長了脖子望著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跨過三年級，四年級，直接來到我們的教室門口停下了，嚴(yán)老師！不會這么倒霉吧，老師沒換。

? ? ? ? 瞬間感覺不好，怎么沒換老師呀，咱們小學(xué)歷來的傳統(tǒng)不是一級一換嗎？

“羅葳站起來！”

這是徹底完蛋了。

——作業(yè)重做，三天交。

? ? ? ? 爸媽在城里，姐姐也去讀縣重點中學(xué)。家里只有我和爺爺奶奶，誰教我寫作業(yè)呀？晚上放學(xué)回到家，我急得只冒汗。奶奶說，你可以去找秀兒，她肯定都會。

? ? ? 是啊，我怎么忘記了秀兒姐。

? ? ? 都沒聽奶奶的后話，我就拿著作業(yè)一溜煙朝著后門跑去。

? ? ? ? 進(jìn)入秀姐的大門，就見嬸睡在躺椅上，夏天還沒完，她身上就蓋著厚厚的棉絮被，沒有被套，絮棉上以是黑漆漆的。嬸的臉上也是沒了光澤，眼窩深邃，嘴巴干涸，無力的說道：

“葳，找你秀姐??？”

? ? ? 我也不說話，看著她，她肯定以為我很怕她生病的樣子，接著吃力的說：

“秀姐在里屋咧，你快去找他。”

我隨即“嗯”了一聲，朝里屋走去。

? ? ? ? 過道右邊，門前亮著燈，我想秀姐肯定在這邊。隨即站在房門口，秀姐正背著身子，在拾掇床上的衣物。里屋燈光昏暗，估計為了節(jié)約，燈泡是15瓦的（那時電緊張，我們最大也只用60瓦燈泡）。暗黃的燈光，把她的白短袖襯托的發(fā)黃，烏黑的馬尾辮倒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又黑又亮，我沒有叫她，就傻傻的等著她回頭。

過了一會兒，也許是衣物收拾的差不多了，才轉(zhuǎn)過頭。

“哎呀，你什么時候來的，不聲不響的，差點嚇到我?！?/p>

她問：“你有事啊？”

我支支吾吾的把我的來意告訴她，她接過我手中的暑假作業(yè)，翻了翻，頓時就明白了。

“放假都在玩吧！”

我憨笑著，不敢做答。

“那你坐在凳子上，我告訴你做?！?/p>

? ? ? ? 我急忙鋪開作業(yè)本，拿出筆和紙。秀兒姐就靠在我的身旁，開始教我。八十年代的小學(xué)生就兩門功課：語文和數(shù)學(xué)。語文做起來較容易，也就是抄抄寫寫。數(shù)學(xué)就麻煩了，那時的四年級數(shù)學(xué)，已經(jīng)是計算聯(lián)乘聯(lián)除的復(fù)雜運算，在秀兒姐家里，我連熬了三個夜晚，總算完成了任務(wù)。

? ? ? ? 八月的風(fēng)，九月的雨，說下就下。等我交了作業(yè)放學(xué)的時候，學(xué)校門前的池塘水已經(jīng)溢出地上，枯萎的藕葉枝，早已淹沒在池塘里。學(xué)校大門兩邊，早已站滿接孩子的家長，最遠(yuǎn)的三四隊，五六七隊，就連學(xué)校附近一隊和八隊的父母，也是穿著雨衣拿著雨傘，靠著學(xué)校院墻等候。

? ? ? ? 我脫下鞋子，頂著書包，跑出校門，本想著就這樣沖回家去，無奈雨下的太大，書包抵擋不住頭上的雨水，只好撤回來。心想，奶奶已經(jīng)進(jìn)城去二叔家?guī)Ш⒆?，只留下爺爺和我在家，爺爺現(xiàn)在肯定還在集上賣菜，也不會來接我，只有等著雨水停落以后才能回家了。

? ? ? ? 看著學(xué)校兩邊的家長孩子，一群群離去，不一會兒，校門口就剩下寥寥幾人，心中難免失落。那時的我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留守兒童，雖然爺爺奶奶極其寵愛我，但有時候，他們也有無能為力的地方。記得那時，每次考試，學(xué)校都要排名，老師會讓我們每位同學(xué)把試卷帶回家，要家長簽意見。而我每次都不知道給誰簽字，爺爺沒有文化，奶奶有文化眼神不大好，文化也都忘記干凈了，好幾十年不寫字，提筆都忘字。我的試卷一開始，都是我自己簽字，畫了爸爸的名字，然后學(xué)著大人的口氣寫上一句：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第二天就交給老師，開始還好，后來每次都寫這一句，字跡也不對，被老師發(fā)現(xiàn)了，還站了一節(jié)課。這就是我自己給自己第一次當(dāng)爸爸惹得禍。

? ? ? ? 想完這些，學(xué)校門口我已是孤身一人。屋檐的雨水，打落在臉頰，書包，上衣已經(jīng)全濕透，褲子也是沾滿了泥巴，只有右手提著的鞋子還是好好的。

“葳，”

一個熟悉的聲音徹底打破了雨聲，啊，是秀兒姐。

“你爺爺集上沒回來，托我來接你放學(xué)?！?/p>

抬頭看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站在我的面前。

“等急了吧，我也是剛剛聽到你爺爺托人說，我就急匆匆跑來的。”

? ? ? 我看著秀兒姐，她頭發(fā)也有幾滴雨水，衣服上也落下幾點泥，肯定跑的急，摔落的泥巴。她卷著褲腿，赤腳被泥巴捂著，看不見嫩白的腳丫。

“怎么不說話，來遲了不高興??？”她打趣我。

我搖搖頭。

“那走吧，我背你?！?/p>

我還是搖搖頭。

“地滑，你這小家伙，會跌倒的，來，我背?！?/p>

說著，她背過身蹲了下來。

我還是不情愿，她側(cè)頭生氣的望著我，

“不讓我背，我可走了啊?！?/p>

我才扭捏著挪動身子靠近她的后背，她雙手托住我的屁股往上一抖，輕松得背著我站了起來。

“你可把傘撐好??！”

我雙手穿過她的額頭，使勁握住唯一的一把大雨傘。

? ? ? 剛剛進(jìn)入秋天，由于下雨，路上風(fēng)也大，不算狂風(fēng)，但吹到淋濕的衣服上，也是有一點冷。我趴在她的后背上，把她身上的熱量也偷點過來，反而不覺得冷了。

? ? ? ? 過了八隊的堰塘，就可以看到我們的家了。一路上，我只是乖乖的趴在秀兒姐的后背上，享受著溫暖。大雨沖濕的泥土，上面是軟軟的泥巴，下面是沒有濕透堅硬的泥土。光腳踩在深深的泥巴里，很難站穩(wěn)，何況還背著我，所以秀兒姐走得很慢。

? ? ? 終于到家了，爺爺還沒回來，我只能先到秀姐家等。

? ? ? ? 進(jìn)屋后，秀兒姐就拿來毛巾和熱水，讓我脫掉身上濕透的衣服，我背對著她，只脫了上衣遞給她。

她說：“褲子也濕透了，還不脫了，小心感冒的?！?/p>

我是堅決不脫褲子的。

“我不怕感冒?！蔽覉远ǖ谜f。

秀兒姐帶點生氣的語氣：“褲子上都是泥巴也要洗的，你小屁孩，還怕丑啊?！?/p>

說著，她就過來，要脫了我的褲子。只有我媽才脫過我的褲子，我仍是扭扭捏捏，不肯脫，但還是被她強行扒拉掉了，這一刻，我發(fā)現(xiàn)我的臉燙燙的，就像用火烤一般。我不敢轉(zhuǎn)身，用背對著她，偏著頭看她。她把我的衣服放到了洗衣的大盆里，指著一盆熱水說：

“過來吧，我給你洗洗?！?/p>

“我不洗！”我用強調(diào)的語氣。

“衣服都洗了，你不洗澡怎么換新衣服？”

“有新衣服嗎？”我好奇的問。

她肯定的回答：“只要你洗干凈了，就會有?！?/p>

我慢慢后移著幾步，依然是背對著她，她擰干熱毛巾，擦上我的后背，胳臂，屁股。

“快轉(zhuǎn)過來，擦前面?！?/p>

? ? ? 這一刻，我是腦袋嗡嗡，這是第一次除了我媽以外，我的裸體給另一個女孩子看。正想怎么逃避下去，被他一把拽過來，我用雙手捂著私處，她看著我，臉上也有一絲絲的紅潤。

? ? ? 擦洗完身上的雨水和泥土，她拿出來她自己的一件上衣和褲子，我也趕緊換上遮丑。上衣勉強還行，只是褲子長了一大截，只好卷著，問她：

“這就是新衣服??！”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

“大了點，不過好看。”

“好看什么呀，像剛出來的孫悟空?！?/p>

我倆都笑了起來。

? ? ? ? 自從上次自己給自己當(dāng)爸爸在試卷上簽字被罰后，我學(xué)乖了，我把試卷給秀兒姐，讓她幫我簽字：

“簽誰的名字??？”

? ? ? 我說：“你是女孩子筆跡，肯定是簽我媽媽的名字?！?她接過試卷寫上了我媽媽的名字。我看了她清秀的筆跡，說：

“還要寫考試后的意見？”

“寫什么意見呢？”

“你就以我媽媽的口氣寫就可以，”

她不假思索說道：“那就寫，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吧！”

我急忙打住她的話：“千萬別寫這幾個字！”

我在心里默念，你這是又要我罰站吧。

“那你媽媽會怎么寫？”她好奇的問我。

“我媽媽會說，好好學(xué)，將來當(dāng)個大官?！?/p>

噗嗤，她聽后捂著嘴笑了起來，我也傻笑起來。

過了會兒，她想了一下，就在試卷上補寫了一段話，她指了指試卷說：

“百尺竿頭更進(jìn)一步，繼續(xù)努力，這么寫可以吧！”

我雖然不明白前面一句話的意思，但是我想只要是大人寫的，就肯定沒問題。

? ? ? ? 第二天，上學(xué)的路上，我琢磨著她在試卷上的簽字，越想越不對勁，我媽都沒上過學(xué)，就寫不出“百尺竿頭更進(jìn)一步”這樣的話，想想不對，進(jìn)了教室，趁同學(xué)們還在打鬧，我偷偷的用深色筆，把前面一句劃掉。然后看著后面一句“繼續(xù)努力”，也像還差點什么，于是，拿出昨天秀兒姐簽字的筆，在前面打上溝，加上一句孩子。這個時候，就變成了，“孩子，繼續(xù)努力”，看看覺得滿意，不足的地方就是“孩子”不在一條線上，不要緊，反正老師改我們的作文，有時也會在文字中打個小勾插幾個字。

? ? ? 上午第三節(jié)課語文，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嚴(yán)老師來了，她走上講臺，看著我們，忽然講：

“羅葳，站起來?！?/p>

嚴(yán)老師說我的試卷肯定不是家長簽字，罰站一節(jié)課，倒霉，第四節(jié)還是語文課，這次秀兒姐害我站了兩節(jié)課。

? ? ? 放學(xué)后，我著急忙慌往家趕，我回去一定去埋怨秀兒姐，讓我站了兩節(jié)課。

? ? ? ? 到家后，我丟下書包，就朝秀兒家走去，這時候她肯定在做晚飯，我沒進(jìn)大門，直接從側(cè)門進(jìn)去，老家的宅子，主屋旁邊都好起個偏房，做廚房，或者烤火的屋子，秀兒姐他們家是廚房和火房沒分開。進(jìn)屋后，我雙眼瞪大，捎帶生氣的樣子，站在靠灶臺的地方。

“放學(xué)啦！”

我不理她。

“怎么啦？”她接著問。

? ? ? 我嘟著嘴還是不說話，然后她鏟了一大塊鍋巴遞給我。我們老家那時沒有電飯鍋，都是用大鍋煮米飯，米飯快熟的時候，鍋邊會留下一圈白白的米鍋巴，這是我們小時候最愛吃的零食。我接過她手中的鍋巴，好香啊，吧唧吧唧吃了起來。秀兒姐也鏟了一小塊，吃了起來，等我吃完她又鏟掉一大塊遞過來。不一會兒，鍋邊一圈的鍋巴都沒了，鍋巴填飽了咕咕叫的肚子，我也早就忘記了找她的目的。

? ? ? 晚上的時候，她每天都會帶上我去隊里的前灣看電視。八十年代，電視在農(nóng)村是很稀奇的東西，只有很富有的家庭才擁有，我們隊就一臺電視，還是村里一個木匠買的，剛剛改革開放，木匠就走家串戶，帶頭先致富買了全村第一臺電視機。

? ? ? ? 等我倆到的時候，屋前稻場早已站滿了人群，不光有我們七隊的，還有挨著我們六隊的，可以用人山人海形容一下了。一個兩本書大點的電視機前聚集了一個影院的人群，那時正在播放《霍元甲》，搶到前面的人可以舒服的坐著，看清電視里的武打畫面，后面的就遭殃了，站著擠著，撐著頭望，實在太遠(yuǎn)太小，也看不清畫面，只是圖個熱鬧，就當(dāng)聽收音機了。

? ? ? ? 秀兒姐和我有時也會去的比較早，能搶在最前面的位置，她抱著我，我坐在她熱乎的大腿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散場的時候，我都是迷迷糊糊的，她背著我回家，十月的夜間，天氣轉(zhuǎn)涼，但我一點不冷，秀兒姐的體溫傳遞到我的胸膛，暖暖的。頭依偎在她的肩上，鼻子還能吸到她烏黑的辮子散發(fā)的洗發(fā)水的香氣。從前灣走到后灣的時候，一起看電影的伙伴們都散了，只剩下我和她，周圍黑漆漆的，有點怕，我不由自主的摟緊她的肩膀，雙手抱她更緊了，不自覺昏昏沉沉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睡在爺爺?shù)拇采狭恕?/p>

? ? ? 上學(xué)前的那一會兒功夫我也不耽擱，我跑去找秀兒姐，學(xué)著昨天電視里的迷蹤拳，打給她看。她會坐在她家屋前的臺階上，仔細(xì)的看著我，感覺就像看電視里的霍元甲一樣。她們家有個大桌子，我也會爬上去，學(xué)著電視里的武功，從上面劈腿，“飛”下來，這時候，她都會緊張的大喊一聲：

“小心！”

我得意的笑著說：“沒事，我會武功?！?/p>

把她逗的哈哈大笑。

? ? ? 星期天不上學(xué)，有時她會騎著自行車，帶我到鎮(zhèn)上玩，鎮(zhèn)上離我們村莊有十多里。她總是要我坐在自行車的前橫杠上，老牌鳳凰自行車，車架很大，在農(nóng)村很流行，成年男人都可以帶上一家三口人，前面小孩后面帶上大人，他說我小，坐前面安全。她個頭雖然也高，畢竟沒有男人的高度，所以騎上車以后，踏板夠不著，靠著左右腳的慣性，交替使勁蹬。遇到上坡的時候，也不讓我下車，她會下來推著我，下坡的時候，是最舒服的，可以利用慣性，溜好長一段路程。

? ? ? 我坐在橫梁上，靠近她的下顎，時不時就會有一下的碰撞，她總是問我“疼不疼”。

? ? ? 那時的集鎮(zhèn)很熱鬧，理發(fā)店，雜貨鋪，供銷社，餐館......應(yīng)有盡有，因為就一條街，把人都集中起來了，顯得格外人多。秀兒姐到集鎮(zhèn)，每次都會給我買上十顆軟糖。第一次吃她給我買的軟糖，一口咬下去，粘在我的牙上，我用舌頭踢了一天都沒下來。

? ? ? 那年冬天，大雪來的比較早。早上開門，就是白皚皚一片，屋前的竹子都已經(jīng)壓彎，菜地的白菜也看不見了，只是門前，有人走過的深深腳印。

? ? ? 晚上，放學(xué)回家，路上雪又大了起來。走到屋前，聽見有嘁嘁的哭聲，像是秀兒姐家的方向。我急忙放下書包，跑到屋后，看見她家門口放著幾個大花圈，著實嚇一跳，我呆呆的站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 ? ? ? 爺爺從秀兒姐家的門口出來，看見我回來，走過來告訴我，秀兒的母親下午去世了。也是第一次感受身邊的人死了，有點害怕，我不敢去看秀兒姐。

? ? ? 爺爺說：“去給你大媽磕幾個頭吧！”

? ? ? 我跟著爺爺后面，硬著頭皮，走進(jìn)堂屋，堂屋兩邊都站滿的長輩們，奶奶也在幫著整理衣物，堂屋的中間就放著大媽的遺體，用被子蓋著，臉上蓋了一張黃紙。左邊秀兒姐跪在地上，頭戴白布，淚水順著她白凈的面頰不斷的滴在地上。大人們好像都在忙碌著幫忙張羅。我有點害怕，遠(yuǎn)遠(yuǎn)的磕了頭，就走到秀兒姐的身后，靠近她，再靠近點，我想挨著她，又怕大人看見說我不懂禮數(shù)。過了一會兒，爺爺就給我發(fā)話，要我回去做作業(yè)去。我怕爺爺發(fā)火不敢不回去，但我又想陪著秀兒姐多待會兒。正在猶豫之際，爺爺看見我沒動，果然就火了一句，“快回去”。秀兒姐聽到爺爺?shù)脑?，抬頭看了看我說：“回去吧！”我不情愿的站起身來，走的時候，故意用我的手，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 ? ? 不知不覺，一年到頭，就到除夕之夜了。

? ? ? ? 年夜飯的時候，爸爸媽媽，姐姐，二叔......所有在外的親人都回來了，我們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圍坐在一起，歡歡喜喜敬酒拜年。雖然坐在自己家里，但我想得是秀兒她們家，現(xiàn)在肯定也在團年，但她們家只有秀兒姐和她爸爸兩個人，想著想著，不覺有點心酸。

? ? ? ? 好不容易，一餐年夜飯結(jié)束了，趁著大人們正在收拾的時候，我一溜后門，來到秀兒姐家里。

? ? ? ? 秀姐家，沒人，大門緊鎖，門兩邊也沒貼上對聯(lián)，可能是家里有人去世的緣故吧。我們那兒，家里有喪事的，三年是不貼紅對聯(lián)，只能貼孝聯(lián)。在看一下她的廚房也是冷冷清清，沒有飯菜做過的痕跡。遐想著，可能去給她媽媽點燈去了，老家除夕之夜，是要給去世的先人，在墳上點上蠟燭，照亮著先人回家團圓。想到這也就自己失落的回家了。

? ? ? ? 在家，同長輩們一起守歲，臨近十二點的時候，是迎接新年的到來，到處鞭炮聲響，轟隆隆一片。我們家也拿著一大串鞭炮出來，二叔放在稻場點燃，家人們都出的大門，看著鞭炮噼噼啪啪的燃放。只是我的心里，一直在等著聽，秀兒姐家的鞭炮聲，一直等，也沒聽到。

? ? ? ? 次日大年初一，我們小孩起來要給長輩們拜年，老家的規(guī)矩，我們幾個小孩成群結(jié)隊，可以全隊挨家挨戶的拜年，這時的大人，會把我們迎進(jìn)屋，給我們?nèi)芏嗪贸缘奶枪?，伙伴們拜年結(jié)束，可要比著看誰的糖果多。不過，今天我不打算和他們一起去隊里拜年，大早起來就一個人跑到秀兒家拜年。但是，她家大門依然緊鎖，地上也沒有鞭炮放過的痕跡，估計昨天肯定沒有人回來，想到這，心里有點莫名的擔(dān)憂。

? ? ? 初二舅舅家，初三姑媽家……每天和父母走親戚前，回來后，我都會去秀兒姐家看看，結(jié)果一連幾天沒有見著她！心里的擔(dān)憂越怕明顯。雖然每天和姐姐，爸媽在到處拜年走親戚，但我有一種行尸走肉的感覺。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會捂在被子里面想念秀兒姐。

? ? ? ? 年過完了，爸媽，姐姐，二叔……該出門的都走了，留下的只有我和爺爺奶奶。晚飯過后，魂不守舍的，屋前屋后轉(zhuǎn)轉(zhuǎn)，到后院的時候，突然，看見秀姐家的燈亮了，趕緊順道就跑過去。

? ? ? ? 推開他家大門，來到熟悉不過的房間，秀兒姐依然在整理衣服。這次我沒等到她轉(zhuǎn)身，就迫不及待喊了聲：

“秀兒姐！”

? ? ? ? 秀兒姐也回頭看到了我，昏暗的燈光下，依然是一副美麗動人的面容，紅潤光澤的臉頰，大大的眼睛晶瑩透徹，她那我最喜歡的頭發(fā)還是黑的發(fā)亮，比我媽媽的頭發(fā)還要亮。我想跑過去，就像抱住我媽媽一樣抱住她，猶豫的腦袋指揮不動我的腳步，傻笑著一動不動。

“快進(jìn)來呀！”她看見我沒動說道。

? ? ? ? 我挪動著身體，假裝著鎮(zhèn)定向前移動，坐在她繡著花邊的床邊上。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她，就像分隔幾年一樣，生怕一眨眼，她都不見了。

? ? ? 我坐著，秀兒姐還是忙碌著衣物，收拾著房間，就像往常一樣停不下來，我們沒有話說，但心里好像是有很多的話在交流。

? ? ? 坐了好大一會兒，這時候她說話了：“你還不回去睡覺?。俊?/p>

我說：“不困，”

“那你也要回去，不早了，明天過來玩。”

“我不睡，我就在這陪你?！?/p>

“你不回，爺爺奶奶會急的。”

我也不管爺爺奶奶急不急，反正，今天，現(xiàn)在我都不想走，一晚上都不會走，心里想。

? ? ? ? 平原的冬天，就是風(fēng)大，呼呼的風(fēng)聲，顯得這里更加凄涼。我想拉一拉，秀兒姐的手，但沒有勇氣去拉，只是在心里想，握住她的手，給她以溫暖。

? ? ? ? 不知坐了多久，大門吱呀一聲，有人進(jìn)來了，接著腳步傳遞到門口，是隊里的英奶奶，五保戶，一輩子無兒無女，就她一個人，也是一個苦難人。

“葳葳，你怎么還在這里，不回去睡覺，”她對我先說。

又看著秀說：“秀，你爸爸在糧站晚上回不來，要我來陪你?！?/p>

秀姐連忙說道：

“不用了，我不怕的。”

? ? ? ? 我在想，你一老太太，誰陪誰還不一定咧，有我在這里就行，這些話我是不敢說，英奶奶可是厲害的角色，罵人的傳統(tǒng)文化她是第一繼承者，隊里沒有幾個人敢惹她。

“回去吧”秀兒姐輕輕的對我說。

“快滾回去！”英奶奶的語言可就不客氣了。

我?guī)е抟猓莺莸淖鰝€鬼臉給英奶奶，就溜跑出來。

? ? ? 又過些天，去秀姐家的時候，來了些面生的客人，不是我們村的，也沒見過。進(jìn)去后，挨著秀姐坐下，疑惑的看看秀姐，秀姐望著我告訴對面的一個男人，

“這是我弟弟，漂亮吧?！?/p>

我也不明白什么情況，只是望著那個男人露牙笑了一下。

坐了會，有個老女人就起身來對秀兒爸說：

“那雙方?jīng)]意見的話，就訂個好日子，辦了?！?/p>

? ? ? 我好像聽出了名堂，難道秀兒姐要出嫁了嗎，她才十八歲啊，還沒到結(jié)婚的年齡啊。正疑惑，估計媒婆看出來我心里的問題接著說：

“那就說好，先結(jié)婚，等秀兒二十的時候再去辦結(jié)婚證?！?/p>

? ? ? 瞬間，覺得像要和秀兒姐生死離別感覺一樣，望著秀兒姐，再望著那老男人，這個老男人，怎么配的上我的秀兒姐啊，這媒婆瞎眼了嗎？

? ? ? 原來，秀兒姐春節(jié)被她親戚接過去過年了，還給她介紹了個男人。

? ? ? 自從秀兒姐說好了婆家，秀兒姐家可熱鬧了，經(jīng)常有客人來，搞的我都沒機會單獨和秀兒姐待在一起。我總想找個機會和她說一些話，現(xiàn)在像是有好多的問題要問她，可是總是沒時間單獨相處。每天那個老男人都是早早的騎個自行車過來，晚上很晚才回去，占了我的大把時間，搞的我很惱火。

? ? ? 沒幾日，秀兒姐的婚期定了下來。晚上放學(xué)回家，我照例站在我的后院門口，看見老男人的自行車停在秀兒姐屋前。我想干點什么，嗯！扒掉他的輪胎氣門，讓他騎不了自行車，想好就干，剛偷摸到半道，想想不對，這樣不是那個老男人更走不了了嗎？不行，要想個辦法讓他早點走才行。

“秀兒姐，秀兒姐！”我在門外大聲喊，

“今晚上早點去看電視，上海灘最后幾集了。”

屋里秀兒姐答話：

“吃了晚飯就去，到時姐來找你！”

? ? ? 我一直守在后門等著秀兒姐。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秀兒姐家吱呀的門聲響了，秀兒姐出來了，我趕緊過去。

“走吧！”秀兒姐也看到了我。我像以前一樣嗯了一聲，就和她向前灣走去。

? ? ? ? 那一晚電視放的什么，我也沒心情看，只是她抱著我的時候，我握住她的雙手，比以前更緊了，生怕她走了。散場以后，本來想問她很多的話，結(jié)果我安靜的趴在她的后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得珍惜這一分一秒，不想讓語言打破。冷清的月光，照亮著我們，不敢睡覺，害怕秀兒姐就會離開，到后灣的時候，就剩下我倆了，周圍一片寧靜，沒有一點聲音，只有一絲冷風(fēng)吹來，吹到我的臉上，又灌到我的脖子里去了。我是知道的，這是最后一次她背著我了。

? ? ? 秀兒姐出嫁的那天，我正在上學(xué)，我是放學(xué)回家的時候才知道。到秀兒家門前，看見地上有燃過的鞭炮，大門鎖上了一把大鎖，我知道，我是徹底的失去了秀兒姐了。我想哭，眼淚在打轉(zhuǎn)，但我終究沒讓眼淚流下來。我木木的坐在秀兒姐家的門前臺階上，感到有種幸福的睡意來臨......

? ? ? ? 夕陽西下，落日余暉灑向回家的路，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秀兒姐在向我招手，我高興的跑過去，她背過身蹲下來，我熟練的抱著她的脖子，她一把托住我的屁股，一躍而起，我便緊緊貼在她的后背上，聞著她頭發(fā)的香味，偷著她暖暖的體溫，斜陽拉長了我倆的影子，不遠(yuǎn)處就是我們的村莊，但是怎么走都走不到村口，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

? ? ? 迷迷糊糊中，我喊了一聲“媽媽?！?/p>

? ? ? 不久之后，我就隨著爸爸媽媽進(jìn)城，來到小縣城讀書，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我的秀兒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