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伊豆的舞女》與《雪國》為例
? ? 如果讓我想象，我可以清晰地想象出《伊豆的舞女》和《雪國》的空間，我甚至覺得自己如果會繪畫，我可以畫出這兩地的森林，山川、村莊、車站，農(nóng)田，島嶼、或者溫泉和那個墳?zāi)沟奈恢?。?dāng)然并不是說再其他作品里，就不存在這種空間的美學(xué)，比如在《睡美人》那里，空間的美學(xué)和想象也尤為重要，但是在《古都》里，場景的變化變得更加重要。場景有別于空間，因為它具有更多的人設(shè)。僅僅提出這兩部作品的關(guān)于空間的美學(xué)體驗，僅僅是因為在這兩部作品里，對于空間美學(xué)的體驗更加重要和特殊。
? ? 讓我們從葉子摔死的那個情景所起。葉子是仰面平躺著從二樓摔下來的，仿佛一只凍死的蛾子一樣從高處飄落。島村覺得她也許會縮起來或者掙扎，然而并沒有，她飄落到地上，只是小腿痙攣了幾下就死了。一個美麗的少女從高處摔下來，沒有絲毫掙扎，像一只翅膀伸展著死去的蛾子一樣飄落，背景是大火，更廣闊的背景茫茫的雪國，而茫茫的雪國上面還有清晰得幾乎要擁抱雪國的銀河。葉子死了，島村感覺嘩啦一聲，銀河好像向他的心坎里傾瀉下來。這是一種靜寂的空間的壓迫。
? ? 在雪國里，有著無與倫比的各種美的體驗，然而，一種清晰的簡潔的空間美是最讓人無法忘記，它仿佛真的在記憶了創(chuàng)造了一個空間，這個空間屬于雪國，那里有森林，山村，溫泉旅館，河流，甚至還有孤零零的幾處墳?zāi)埂６挥心擒囌竞蜕焱赀h(yuǎn)方的涵洞和鐵路才是唯一的出路。雪國里的菊子住在一個低矮的閣樓里，面對著大山。而葉子則時常呆立在死去的情人墳?zāi)古?。川端康成似乎有著一種無與倫比的空間感，并且可以通過不斷地細(xì)微的補(bǔ)充，讓這個空間在閱讀者心里慢慢構(gòu)建，同時不斷地填充。雪國的空間靜寂，孤獨(dú)的生命頑強(qiáng)地希望和生存著。川端康成幾次描寫冬天里爬在窗上死去的蛾子，輕輕一彈便飄落。最后，終于葉子也像蛾子一樣飄落了。這是一個類比，也是一個空間嵌套的意象強(qiáng)化----蛾子在房間里飄落，死在榻榻米上，顯得那么微不足道，而葉子從上面飄落，摔死在雪國里，又何嘗不是如此？
? ? 除了大的空間的構(gòu)建，微小的不同空間的重疊，交錯也是絕美的。這相對來說比較難以理解，舉兩個例子：“一夜大雪。打開窗戶。島村看著她，微微縮了一下脖子。鏡子里白花花閃爍著原來都是雪。在鏡中的雪里呈現(xiàn)的是她通紅的臉頰，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純潔的美。也許是旭日東升了，鏡子里的雪越發(fā)地耀眼了，像燃燒的火焰。浮現(xiàn)在雪上的女子的頭發(fā)，也閃爍著紫色的光，更增添了烏亮的光澤?！蔽业谝淮伍喿x時，被這個場景深深迷住了，我努力想象著這個意象，直到我完全構(gòu)建了一種合適的空間感，這種美呈現(xiàn)在了我的面前。我們也許會在雪地里看見通紅的臉頰，但是透過鏡子里的折射，看到的通紅的臉頰被集中了，被定格了，在小小的鏡子里雪白和通紅的對比美就呈現(xiàn)了。
? ? 另一個例子則更美，也更加復(fù)雜，它說明了空間感的美是如何影響著我們：“車廂里，燈光并不明亮。燈火在她的臉上閃爍，但并沒有把她的臉照亮。這是一束光從遠(yuǎn)方投來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圍。她的眼睛同燈光重疊的那一瞬間，就像在夕陽的余暉里飛舞的夜光蟲，妖艷而美麗。”這幾乎是神來之筆。如果沒有完美的空間感，這種重疊的意象就不會表現(xiàn)的如此之妙，一束光從遠(yuǎn)處射來，還是寒光，和她眼睛里的光重疊，閃出亮麗的光，這是多么短暫而絕美的時刻。很多時候，我們都厭煩各種場景的描寫，因為它根本無助于我們形成一個完美的空間感，如果沒有空間感，一切都顯得是錯亂，都是平面的，不處在復(fù)雜的空間之中，就不會覺得真實(shí)。當(dāng)然無論是大的空間還是微笑的空間感，這種近乎完美的空間感，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努力，它展示了一種卓越的觀察和想象能力。而這正是如果作為寫作所不可或缺的努力。
? 《雪國》是一個完美的例子。但《伊豆的舞女》也是，只是它的空間是一種流動的空間感。我們可以順著熏子的線路，不停地翻過山巒，穿過村莊和橋梁，最后翻過頂峰，乘上渡船，到達(dá)海島。在這一路上，主人公從側(cè)面，正面，近看，遠(yuǎn)觀，展現(xiàn)了熏子的美。最后，熏子在孤獨(dú)的海島上，一遍跑著一遍揮動著手臂，直到完全消失。這是一個從空間隱退的完美例子，在這里空間不僅僅作為存在的空間而出現(xiàn)，它的每一處都是飽含著情緒的場景而存在。但是不管任何一個場景如何不舍，它都是在不停地移動的，它不可能長存。就像這短暫的相遇。
? ? 我突然提出關(guān)于空間的美學(xué)體驗，乃是我對川端康成某些作品一再回味的結(jié)果。當(dāng)我試圖給這些作品做詳細(xì)的解讀時，我腦海里第一時間呈現(xiàn)的就是這種完美的空間體驗感。這種感覺不僅僅是一種對于作品虛構(gòu)的必需輔助，它甚至是一種作為體驗本身的東西，這種透明的空間感，乃是一種虛無，一種超脫，或者說一種無法填滿的空缺。它使作品成為一個完整的整體發(fā)聲，它像一個黑洞，吸引著閱讀者的情緒，并封存在哪里，同時對外發(fā)射出耀眼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