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太倉下雪了，雖然只下了一個上午，不過我女兒早早醒來，興奮地趴在窗臺上，哇哇的說下雪了下雪了，雪下的超大，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下雪，也是太倉時隔好多年再次下雪。
我記憶中的第一次下雪，是2000年前了，可能是小學一兩年的時候吧。那次雪下的很小，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鄉(xiāng)下屋子的門口，無所事事地巴望著天空，心里無比希望雪下大點，再大點就能堆雪人了，再大點明天就不用上學了。
沒等到大雪，卻等到了我舅舅騎著摩托車來我家。他的摩托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尼龍編織籃子，籃子上沒有蓋子，用一些破布蓋著綁嚴實了，里面塞滿了稻草，撥開布，看到一團白色的毛，再仔細一看，有兩個毛茸茸的白色小耳朵，里面藏著一只小奶狗！我特別驚訝，問舅舅怎么送了條狗過來，他說家里的大狗生了一窩，養(yǎng)不了，我家正好沒有，就送一只過來。
小狗怕生，剛把它抱回灶屋間（太倉鄉(xiāng)下的廚房），它就慌不擇路地找地方鉆，一頭沖進了灶臺的背面，一聲不吭地躲在墻角一大堆捆扎好的稻草里，小腦袋一個勁的往里鉆，只露出后腿和尾巴，無論我怎么揉它的腳，它都不理人，只是嗚哩嗚哩的發(fā)著聲。灶屋間的背面是燒柴火的，空間很小，只能擺下一個粗糙的板凳，周圍碼著稻草和干柴，墻壁早已被熏的半黑，顯得干燥又光滑，灶肚里的火光倒映在墻上，在冬日里映襯得格外溫馨。它的腿一直在抖。我怕它冷，就端著晚飯坐在它邊上，一邊吃晚飯一邊用老虎鉗把干柴塞進灶肚里燒，干柴加的多，火燒的旺，發(fā)出吧啦吧啦的斷裂聲，灶肚里冒出煙來，把墻都熏燙了，煙的味道暖暖的，包裹著我，也包裹著小狗。我就一直這么燒柴火，飯燒完了就燒水，一直燒到把所有熱水瓶都灌滿了，燒到我背上都熱出汗了，燒到實在沒啥能燒的了，它的腿還在抖，我猜它可能不是冷，是怕我…于是我就去睡了。
就這樣非常突然的，我生平第一次養(yǎng)了狗。
小狗有一身雪白的毛，好像那會鄉(xiāng)下的土狗顏色都挺單一的，沒現(xiàn)在這么多的品種，于是一身黃毛的叫啊黃，一身黑毛的叫啊黑，自然一身白毛的小狗，我就叫它啊白。但其實我只會在心里這么叫它，話到嘴邊卻叫不出口，我似乎從沒叫過它名字，我覺得叫狗名字顯得很變扭，好像只有人才配擁有名字，而鄉(xiāng)下的土狗是不配有真正的名字的。我阿婆（奶奶）每次叫它吃飯的時候，都會喊像勞動號子一樣的話：“阿活落落落落！??！”，事實上我阿婆對任何狗，都只會喊這句相同的勞動號子。于是我有樣學樣，當想把啊白叫過來的時候，我就喊：“阿活落落落落?。?！”
啊白小時候特別可愛，完全就是一個肉嘟嘟的白色圓球。那會為了上學，我已經(jīng)搬到鎮(zhèn)上了，所以只有周末放假的時候會回鄉(xiāng)下，每次一到鄉(xiāng)下，啊白就會突然從看不見的地方竄出來，以極快的速度沖向我，快到我跟前時，一個俯沖滑行接一個原地翻滾，露出圓滾滾的肚皮讓我揉，我總是揉很久，它也不嫌累，四只腳勾著，眼睛閉著，好像睡著了一樣。我不忍心打斷它，它好像也不忍心打斷我，于是每次的迎接儀式總得很久。
周末的我非常忙碌，忙著和村里的朋友們玩，踢球，打小霸王，打乒乓，田里瞎玩，各種要事纏身。每天能分給啊白的時間并不多，很多時候就是早上醒來先找它玩，等我的朋友來我家了，我就悄悄跑開甩掉它，它好像也挺懂事，看到我朋友來了，就不粘我了。
我們踢球都會去村后面的小學，從家走過去一里路左右吧，有時啊白會一路跟著我過去，那么白那么小一只，屁股一搖一擺地跟在我邊上。我邊走邊看它，生怕踩到它，等快到小學的時候，我總是反復的跟它說回去回去，用手指著回去的路，我怕它太小找不到回家的路，也羞于被朋友們看到我出門玩還帶著狗，每次它都裝聽不懂，直到最后一個拐彎進小學的時候，它似乎一下又聽懂了，三步一回頭地就回去了，我看著它回去，心里會閃過一絲心疼，怕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不過去踢球后立馬就忘了。
有時候它會突然縮著一只腳走路，看起來像是瘸了一樣，起初我還會擔心，但是我爸說，狗碰到泥就能活過來，果然，每次過兩天它就好了。好像越賤的生命，越是充滿粗野的頑強。
我其實并不知道它每天都在干什么，又是怎么度過這一天天的時間，我從沒特意遛過它，也不知道有遛狗這種概念。我是我，而它是它。
我不會在空閑的時候思念它，更不會在玩耍的時候想到它，事實上除非我回到鄉(xiāng)下，不然我?guī)缀醪粫肫鸢“?，但是我又特別享受逗它玩的時光，想到它長大了就不可愛了，還會感到些許遺憾。
我從沒有真正照顧過它，鄉(xiāng)下的土狗似乎從不需要人照顧，它有它自己的生命線。每到飯點，不需要找它，只需要一聲“阿活落落落落?。。 ?，它就會自動從某個角落竄出來。它好像從沒真正離開過鄉(xiāng)下家。
我以為啊白會一直生活在鄉(xiāng)下家，就像家后面的小河一樣，不管怎么折騰，不管怎么不在意，它永遠會在那靜靜地流淌著。
但其實好像不是的，土狗的生命線是無序的。除了生病，被撞、被下毒、被直接捉走，都會毫無預兆的突然發(fā)生。
我記得那年暑假的一個早晨，我在灶屋間吃著早飯，啊白沒有像往常一樣來找我，我隱隱感到一絲擔憂，想著吃完早飯后去找找它，可還沒吃完，阿婆就走進來淡淡的跟我說，“啊呀，小狗被藥死了”，我一愣，問在哪，阿婆回道：“躺在水渠里呢?！?/p>
我馬上跑出去，水渠就在我家的邊上，一抬眼就看到了啊白，還是那么白一小只，就怔怔地仰面躺在水渠里一動不動，我感到極度的難以置信，明明昨天還活蹦亂跳地跟我玩，一轉(zhuǎn)眼就死了？我根本無法相信，上前搖它的頭，甩它的腿，它毫無反應，嘴里還有泡沫在滲出。它確實被毒死了。
我感到很悲傷，但不知道為什么，這種悲傷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甚至我內(nèi)心是有點羞于承認這個悲傷的。我蹲在啊白的邊上，假裝在發(fā)呆，實際上手里找了塊小竹片，偷偷地在地上刨坑，我想把它埋進土里，想著它貼著泥土能不能活過來，我相信那句“狗碰到泥就能活過來”。挖了一會，進度太慢，我回小屋里找鏟子去，也不記得找了多久，只記得回去后啊白就不見了，再去問阿婆，她說已經(jīng)丟進家后面的小河了。我跑去河邊找，只看到水面泛著輕微的漣漪，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啊白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叫啊白，它只知道我們呼喚它的時候會喊“阿活落落落落?。?！”。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看似輕而易舉的永恒其實是很容易失去的。
好多年之后，養(yǎng)狗忽然成了潮流。
10年的時候去麗江旅游，感嘆到處都是狗，黃黃的長毛叫金毛，雪白的一坨球叫薩摩耶，特別大的叫阿拉斯加，我買了點餅，滿大街逗狗玩。這里的狗都傻乎乎的，見到我跟見到自己主人似的，尾巴搖成了風扇。在那里呆了幾天，人沒認識幾個，狗品種倒快認全了。
我的旅店老板養(yǎng)了只哈士奇，個頭很大，眼角總是濕濕的，不怎么親人，每天就趴在店門口懶懶地曬著太陽，一曬就是半天，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猜它應該是上年紀了，它很幸運。我記得旅店老板跟我說：狗不是人的唯一，但人是狗的唯一。我嘖嘖稱是，卻沒接話。
我再也沒有養(yǎng)過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