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落敗鏢頭品炎涼

眾鏢師擁上前去，又是捶背又是捋胸，亂成一團。

老爸回首喊道：“梅干菜，快過來瞧瞧！”

草莽隊伍里閃出一人，淡須小眼，背還有點駝，聳著腰一溜小跑過來了。人家大名叫梅干才，多有才華的名字，又被老爸這吃貨給改了，也還別說，這廝干巴巴的，還真像那風干了的梅干菜。

“快給你王大爺看看，俺就說了兩句話，怎么就昏死過去啦？”

梅干菜附身盯著剛認的大爺看了幾眼，伸手縷縷他的頭發(fā)和胡須，閉目凝神揉搓了半天，好似羊毛商人掂量成色，又扒開他的大嘴看他的牙口，左看右看，近看遠看，一邊看一邊直搖頭。

“你倒是號號脈??！老扒拉他牙干什么！”老爸吼起來了。

“俺看病從不號脈，就看牙口和毛色?！?/p>

原來他是張家口的皮貨商出身，破產(chǎn)后改行干了獸醫(yī)，專門給馬看病。前一度投靠居士的人太多，山寨里缺醫(yī)少藥，一時找不到郎中，就臨時拉他來頂缸了。這當口居士趕鴨子上架，他也不含糊，反正跨界也不是第一次了，權把總會長當馬醫(yī)了。

我在一旁有點急，心里直嘀咕：唉，老爸你這次跨界是不是有點過啊。

“俺不管你醫(yī)馬醫(yī)牛，反正得把他救過來！”居士下了死命令。

“有點難度，”梅干菜直搖頭，“要不俺給他用二兩馬匹驚厥散試試吧?！?/p>

“試試，虧你說的出口！你當他真的是馬啊，總會長玉體金身，背著二十五個省級以上頭銜，還拿著文部省補貼，是給你做試驗的嗎！” 居士知道那驚厥散里盡是些朱砂雄黃一類的生猛藥物，怕王鏢頭吃了變癡呆，就揮揮手，“去去，一邊涼快去吧，還是俺來治吧?！?

說罷一擼袖子走過去，一邊嘟囔著：“與其你跨界，還不如俺跨界。”一邊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晃了晃，打開蓋子放他鼻子上聞了聞，不一會兒王鏢頭還真的醒轉過來。

原來是昨天做飯用剩下的半瓶芥末油，沒舍得扔，塞在懷里臨時拿來當暗器用的，這回當藥使了，刺鼻氣味將老英雄沖醒了。

老鏢頭眨眨眼，聞出了老爸的怪藥，就拼命擤鼻子，生怕玷污了他學院派的一世英名，可是請神容易送神難，芥末油已鉆進七竅，欲罷不能了。

“放心吧，這芥末油沒毒，是食品級的…”老爸安慰他，又介紹吃芥末涼拌菜的經(jīng)驗，“你用鼻子吸氣，再張大嘴呼氣，就不會感到?jīng)_鼻子啦?！?/p>

老鏢頭哪里肯聽，不想和自由派同流合污，居然也逆向思維發(fā)飆了，偏偏張大了嘴吸氣，剎那間，鼻涕眼淚像噴泉似地，嘩嘩地噴個不止。

老爸見他滿臉鼻涕眼淚，還心事重重的一臉晦氣，像喪門神一樣，就勸他：“哎，哎，哎，多慮了不是，這又不是臨終關懷，怕什么，你就別出那喪門星的樣子啦?！?/p>

他總是有好心沒好話，這不又扔出傷人的驢肝肺話來啦。傷了人還不自知，要是趕上現(xiàn)在，早送西太平洋的什么大學進修去了。

唉，就這情商，不用說在正宗的武林里，就是草莽里也難混??！

那老鏢頭哪受過這么大刺激啊，聽到送終二字，禁不住英雄氣短，一仰頭又要噴血，手下的趕忙又是捶，又是捋，總算止住了。

老爸那幾句令王鏢頭死去活來的話語被評為當年武林最傷人話語金獎，成了最潮的驢肝肺體流行語，還專門送他一付史上最倔驢子的驢肝肺作為獎品。

老爸對著這一攤子濕漉漉的驢下水，一時難以下手，思前想后，做了一份改良型驢肝肺粉絲湯。

嘗了嘗，咬不動，只得又搭了一份江南風味的生煎饅頭，賞給小嘍啰們加餐，這都是后話了。

見老鏢頭躺在地上不起來，老爸不由愛從心頭起，憐在腦中生，豆腐心的老毛病又發(fā)作了。

想想冤家宜解不宜結，又都是吃貨，不免惺惺相惜，就甩過去一塊麻布，又扔過去一包金瘡藥，安慰他：“沒傷著骨頭，快包包走人，回去一天抹三次，再不好就去找郎中?！?/p>

都到了這時候啦，他還是自由派那一套，不叫人家看坐診大夫，卻去找游方的野路子郎中。

這金瘡藥是老爸在三養(yǎng)齋里燒菜時順便鼓搗的，屬于自由派的科研成果。

他把燉肉的那些香料，什么砂仁啦、山奈啦、草果啦，雜七雜八都加進去，再加些止血化瘀的三七、槐花、木香、香薷、白頭翁和黨參什么的，湊成一副跌打損傷膏藥，又吃又抹，雙管齊下，想叫這老江湖試試效果，其實也就是打打醬油而已。

老爸畢竟是熱心人，還自認為是研究型的，好容易逮個機會能和正統(tǒng)派名人PK，正想學科交叉一番，趕忙湊過去，蹲下跟老鏢頭切磋起來：“你那兩路刀法合起來就厲害了，最好下三路加上廚房里續(xù)柴火的動作，上三路加上切生魚片的刀法，要是把山西刀削面的功法也用上，那就更難纏啦?！?/p>

那老鏢頭都成狗熊了，還是不倒英雄架，舔著臉愣是不吭聲。不管怎樣，畢竟還有個超級刀法大師頭銜，才不屑和這野路子草莽派做Seminar交流呢。

老爸嘆了口氣：“唉，我這是這剃頭擔子一頭熱?。　?/p>

沉默了半晌，總會長也嘆了口氣，嘴里咕咕噥噥：“唉，虎落平陽被狗欺啊?！?/p>

“什么？我是狗，你倒成老虎啦！”老爸憤憤不平，“就是狗，俺也是嘯天狗，專挑硬的咬，連那孫猴子都不是對手，就你這圈養(yǎng)的乖乖肥仔虎還不夠本天狗咬的呢?！?/p>

總會長聽他把自己比作牲口圈里的觀賞虎，又氣又惱，轉念一想，也別說，自己還就是在大刀會里被人家捧著喂著，虛度了整整十年，成了只會叫喚不會咬人的紙老虎了。

哼，要不是老子為這些虛名所累，早早出去打打殺殺，征戰(zhàn)武林，還不定誰趴在地上跪地求饒呢！

這邊眾鏢師和小嘍啰把后悔不迭的老會長晾在一旁，正忙活著辦受降交接手續(xù)呢。

打開箱子一看，大失所望，原來一摞摞的，都是些正統(tǒng)派的武林秘籍。

老爸這才知道情報有誤，打錯了，對方運的不是走私販毒的黑心錢，只是些破舊的手抄本，有點后悔。翻了翻，天書似的又看不懂，覺得像八股文，叫那些鏢局伙計們趕緊推走，別丟在這里煩人。

又囑咐著，那幾個包袱里吃的給我留下，原來里面都是這伙人路上吃剩的豬頭肉、羊雜碎、臭豆腐干、咸魚、剁椒魚頭、炒肝、爆肚和肉饅頭什么的，他想嘗嘗手藝如何。

收拾完畢，老爸帶著一眾嘍啰美滋滋地班師回山去了。

四鏢頭米奮正一直沒機會出頭，這時想表現(xiàn)一番，看看草寇們越走越遠，瞄了總會長一眼，壯膽吼道：爺爺們今日被你算計，俺們要報…”

“報什么？報？”老爸耳朵特靈，回頭吼道。

“報，報，報…俺們要爆料！”原想說報仇，叫老爸這一喊嚇回去了，改口爆料了。

“爆什么料？”老爸窮追不舍。

“…你的兵器不正宗，別以為俺米奮正不知道…是…是廚房里的家伙。”

“那又怎樣，自古以來勝者為王，哈哈?！?/p>

“你，你，你究竟從哪里來？是哪路好漢？”四鏢頭想套老爸的地址，想知道這怪兮兮的野路子出自何方，收集情報也算是立一小功。

老爸哈哈一笑：“米粉蒸你小子想長長見識？好，那就站穩(wěn)了聽著?！表樋谟謥硪粋€外號，給這位拍馬屁的也封了個松塌塌軟膩膩的吃貨名頭。

說著，將雙刀相碰，噼噼啪啪地打出節(jié)奏唱起來了：“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xiāng)在尅陳，流浪，遠方，流浪…”

又是山寨！把人家三毛也扯進來啦，還是時空穿越，還不知人家愿不愿意呢。

老爸畢竟是商科底子，又冒出一句胡人話來模糊視聽，是胡人話kitchen，廚房的意思，這下又冒充朦朧派了。

“葛村？”四鏢頭沒去過西域，把尅陳聽成一個村莊了，又拿不準，這下犯了迷糊，心想還是回去查查地圖再找你算賬吧。

“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看你小子還挺跟風，不如改投我門下當徒孫吧?！崩习职胝姘爰俚模膊恢强渌?，還是罵他。

其實也就是逗逗樂而已，真要投靠過來那還得另說。若是再晚幾百年，趕上抗戰(zhàn)，這就是當漢奸的料，你想老爸能要這樣的孬種嗎！

總會長卻把四鏢頭當個寶，喜歡他有眼色，會說話。

這下剛緩過勁來，一聽總盟主又來挖墻腳，目標竟然是嘴最甜的心腹四鏢頭，不由一陣心酸，這不明擺著就是樹倒猢猻散了，過去當徒孫，這不自己又小了一輩，成他兒子了，以前哪受過這個氣啊! 窩火得渾身發(fā)抖，臉上直冒虛汗，眼看又要昏過去。

老爸覺得他的逆商也太低了，還有些憂郁癥前兆，就掏出五包加味逍遙丸丟給他，叫他一天兩次，半個月可恢復平靜。

這藥原是配給婦女治療更年期綜合癥的，看他有點娘，就拿他試試水，說不定這跨界醫(yī)療還真能把這藥拓展到男性病患領域。沒想到幾百年后，這辦法還真的推廣到男士了，發(fā)明權沒準還就是該屬于老爸。

眾鏢師沒往這處想，知道總會長這是吃貨里流行的嘴饞心虛的老毛病，其實現(xiàn)在來看就是高血糖并發(fā)的低血糖癥，必須趕緊吃東西才能止住。

大伙趕忙翻箱倒柜找吃的，什么也沒找著，都叫草寇打包搶走了。

老爸于心不忍，從背囊里取出兩個鬼不理包子，扔了過去。

總會長一路上住的是名牌騾馬店，吃的伙食很排場、樣子好看、價格不菲，可大都是假冒偽劣食品，掛羊頭賣狗肉的、掛牛頭賣馬肉的這還算是好的，還有那些路邊黑店，把狐貍肉、黃鼠狼肉和老鼠肉冒充上好牛肉，甚至像孫二娘賣的那些人肉包子，也都包裝一番送進名牌騾馬店里打包銷售，真是不堪入口，吃了都惡心，哪里吃過三鬼包子這么的好味道。

這回顧不得擺架子，三口兩口吃了，咂著舌頭，感覺像是進了御膳房，剛嘗了兩口鮮，還沒過癮又給轟出來了。

不過有兩個包子墊底神智清醒多了，讓小鏢師們簇擁著一溜煙跑了。

后來，聽說老鏢頭果然被趙大燎逼宮，給他個前總會長虛名退休養(yǎng)病去了。

原來的親信徒子徒孫都不上門了，反水的反水，出走的出走，家里頓時冷清了許多。百無聊賴，精神失落，虛腫爛胖的身體更是每況愈下。先是請了個坐診大夫，在當?shù)匦∮忻麣猓怂途b號小神仙，行當里但凡有頭有臉的神醫(yī)犯感冒他必定也跟著打噴嚏，算是主流跟風派。

問了飲食起居，又把把脈，看看面色，笑道：“恭喜恭喜，尊駕肥頭大耳、皮白肉厚、臉色紅潤，是高富帥之相，沒事的，多吃魚肉，大米白面可勁造，別累著，多睡覺，身大力不虧，最好剃個光頭，散熱暢快不上火，慢慢就養(yǎng)好了?！?/p>

這正中老鏢頭下懷，就照著醫(yī)囑胡吃海塞、臥床昏睡，養(yǎng)了沒半年，成了胖大和尚，胖得都喘不動氣了。

沒轍了，只得上街拉一個游方野郎中來看。

走到床前，野郎中瞄了一眼，直搖頭，操著一口山西腔說：“你身上油水太大咧，肚子、胸口、脖子這三大板塊擠占了太多戶頭，搞得血脈周轉不暢、肌肉運轉不靈，別看全身都飄紅了，立馬就要轉綠，快崩盤咧。”

原來這郎中也是半路出家，標準的野路子，以前是在山西開票號的，破產(chǎn)后改行做郎中了，說話總是串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經(jīng)紀行的買賣人呢。

見前總會長瞪著大眼沒聽懂，好歹留下一句中醫(yī)專業(yè)術語：“多吃青菜少吃肉，多跑多動別賴床，包好，包好?！?/p>

那發(fā)福老鏢頭反正是有病亂投醫(yī)，死馬當活馬醫(yī)了，咬著牙三個月沒吃葷腥，天天捂著腰耍大刀，果然衣帶漸寬、神清氣爽，好了許多，腰也不痛了。不由懷念起老爸來，感嘆居士一席話，勝過十年捧，這是后話了。

看到這里，我忘乎所以，竟又喊了起來：“太爽了，老爸太有才了，原來做飯也能穿幫到武術上！跌打損傷你也會治，都客串郎中啦！老爸，我要學習你自由派，繼承你的…”

時空穿越神喊道：“三次違規(guī)，紅牌罰下！”說著把下面的掐了。

可惜沒指標了，沒法往下看了，只能再申請了。

第二天，我重新打報告申請，要求接著放昨天的老爸黑松林打劫那一段，時空穿越神答復要研究研究，起碼要等十天才有回音。

時間難捱，歇驢可不能歇磨，干脆再回到童年去轉轉吧，回味老爸那些奇思妙想，怪人怪事也很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