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我闊別了上了三年學的村小,到了鎮(zhèn)上上五六年級。我離開村小到鎮(zhèn)上上學的心情和當年上一年級的心情一樣,如秋天飄落了一片黃葉。那年我才11歲。
離開家到鎮(zhèn)上上學,一個星期回家一次,當時的心情,現(xiàn)在記憶猶新。我被分在五年級一班,班主任叫尚宗梅。當時,我的第一任同桌叫楊青青,一個文靜、漂亮、嘴角長了美人痣的姑娘。
第一天,我們沒有說太多話,但從她的氣質(zhì)中我感覺到鎮(zhèn)上的孩子也不都是驕橫霸氣,內(nèi)心中小小的自卑感略略放下了些。這種自卑感是很多城里長大的孩子所不能感受到的。
第一次在有電杠的教室上課,還上早晚自習。一個寢室的住著全鎮(zhèn)各個村來上學的住宿生,與他們不同,他們一個村到鎮(zhèn)上上學的很多,而我沒有,就我哥一個親人。我倆睡一床。
第一次睡覺晚上還能聽到車流聲,第一次睡覺沒有父母在身邊。我清楚記得,那天晚上我做夢了,而且夢到了在家生活的情形,夢到了父母的樣子,睡著就流淚了,心里有很強烈的孤獨感。
除了睡覺不適應外,更重要的是吃飯??梢哉f,上五六年級兩年是整個上學生涯中最黑暗的兩年,而這種陰影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因為伙食太差導致的。
當時,我們吃的是大鍋飯。食堂鍋臺有一口很大的鍋,快一米深了。我當時還在好奇,假如我不小心掉鍋里,會不會把我淹死。
做飯師傅姓朱,人很老實,總喜歡抽一桿旱煙袋鍋。每次炒菜時,他都總抄著一把鐵鍬,上下翻動,看上去很野蠻。不過,這還是小事。最重要的是飯難以下咽。
因為食堂里的糧食都是我們從家里拿的,放在倉庫里容易發(fā)霉,但發(fā)霉最后還是被我們吃了。記得第一個晚上,一下了下午第三節(jié)課,我們拿著飯碗就往食堂跑。班主任才把輪流打飯的值日表制出來,我們輪流用桶抬飯。
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吃的面條,特別稀。但有些面條壓在一起成了疙瘩。我記得當時我一勺下去舀上來一個疙瘩,那個疙瘩能裝滿我的飯碗。最后稀稀拉拉地盛了一碗。那晚,半夜就被餓醒了。
從那天晚上,我們將近兩年的黑暗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每天早上吃的是玉米糊糊,不僅有霉味兒,而且還有大疙瘩;中午是米湯,老黃瓜煮熟,沒油;晚上面條。
兩年來,在學校的生活基本上每頓看著盛了一大碗,但實際上真正吃的只有幾大口,可以說沒有一天不是在餓飯中度過的。
記得第一個星期,語文老師,也就是我們的班主任尚宗梅,讓我們寫一篇作文,題目叫《暑假生活》。那時,我還不知道咋寫,就把同桌的作文書拿過來隨便找一篇范文,自己模仿寫了一篇,關于捉螃蟹的。
誰知道第三天,尚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這次作文寫的最好的有兩人,一個是張紅星,一個就是我。我聽后吃了一驚。原來,我作文也能被表揚??晌覍嵲跊]咋好好寫啊,一直到現(xiàn)在也沒想到當初那篇作文好在哪兒。
隨后,她把我倆的作文在全班讀,不僅在我們班讀,其他班的老師也拿去在他們班上讀。就這樣,第一個星期,我就這樣意想不到地成了整個年級的名人。
從這件事后,我慢慢擺脫山里娃子的自卑心理,覺得自己原來也可以成為眾人眼中的偶像。班上的同學和我打交道也比較尊重。那些鎮(zhèn)上有錢、學習好的孩子也愿與我玩。
這可以說,是唯一能維持我上完小學五六年級的動力了。第一周過完了,星期五星期,我們終于可以回家了。我記得第一個星期回家,看到母親正在房頂上用簸箕簸夏天我們到山上拉的柏鈴。她看到我,說星期啦,我說,嗯。當時眼淚差點就下來了。
那晚吃的什么,我忘了,但覺得是之前從來沒有感受到的好吃,而且睡得也很舒服。后來,每周回家,母親都會給我們改善生活,然后到星期六下午,我和三哥都不想到學校。
學校的生活實在太苦了,天天餓肚子,更重要的是,我們住宿一直不習慣,大部分同學平時都很想家。有一天,我和幾個同學在一起商議,要不我們給校長寫信反映食堂的伙食差如何,誰知剛說完大家都積極支持。
大家說,你作文寫的好,就你來寫吧。我也沒推辭,然后就很快寫完了一封《致校長的一封信》。信中大致反映了目前的伙食不好導致我們無法安心學習的情況。寫完后,大家說寫出了我們的心聲。
下晚自習后,我悄悄把這封信塞在校長宿舍門外,然后我就回寢室了。當時,心里很激動又很害怕。心想校長看到信后會是什么反應呢。
誰知,還沒入睡,校長就到宿舍把我叫出去,然后把我領到數(shù)學老師,也是副校長的寢室,問我為什么要寫這封信。我如實反映了當時的想法。過了一會兒,數(shù)學老師說明天你就把被子卷卷回去。
我聽后嚇了一跳,這是要辭退我嗎?數(shù)學老師繼續(xù)說,當初你父親把你從葉莊送過來還是說情,你本身應該在郭溝上學的,不知道珍惜嫌生活差。我沒有說話,但他們也無可奈何,畢竟我也沒做錯什么,最后讓我回去睡了。
第二天,我也并沒有退學,還是好好上學。但同學們都知道了,就很好奇,說看看今天的飯好點沒??吹綌?shù)學老師到食堂去,大家都以為他在跟朱師傅說改善伙食的事兒。不過,后來飯還那樣,沒變化太大。我以為我寫信失敗了。
但到了六年級后,我們終于改善伙食了,每個星期三晚上蒸饅頭。第一次蒸饅頭那晚,我和同學王青楠坐在乒乓球臺上打賭,看誰最快將自己的饅頭吃完,結(jié)果我一大嘴將大半個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