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72期“煙火里的……”專題活動。
大年初五我跟老婆計劃玩一天,目的地省城,火車只要一個半小時。魔獸昨天剛走,我們也自由了。今年春節(jié)天氣格外好,太陽高照,又暖和又干凈。
第一站是萬壽宮。去年我在這打過卡,熱鬧非凡,就是小了點。今天十點不到我們就出了地鐵,好多店鋪剛開張,游人陸陸續(xù)續(xù)涌出來。那些花里胡哨的小吃百貨,老婆反應冷清。仔細瞅瞅來逛的人群,搽粉描眉的年青人多,我們這種清淡無為的中年人寡。節(jié)日的氣氛,人家倒是給得足足的,到處都有網紅卡點,簇擁著一大堆人照相打卡。我倆不屑一顧,跟那些東北、中原口音的游客比,俺們是本地人,是主人。琳瑯滿目的本地外地特產,擠擠攘攘在街角巷邊,我們控糖少鹽,節(jié)食口淡。萬千世界劃出一條明顯的鴻溝。忽然有所頓悟,人生的分界線不在年齡,在于口眼舌鼻的興趣,在于腸胃胰腺的承受力。
轉出懸掛黃燦燦金鐘的宮門,順著勝利路一直往前逛。不管街邊的新百倫、鴨鴨,還是百盛商場里的刺眼味道,都提供不了較好的情緒價值。收入有限,上老下小,重任在肩,衣食住行,一眾消費漸漸需要分出輕重緩急,三思而后行。沖動少了,理性常存。忽然就意識到這等人潮洶涌的場所不適合我們,再精準的客戶定位和畫像,也留不住我們怯生生的目光和腳步。年過半百,這紛繁塵世間的太多東西,都與我們無關,我們都可以退避三舍。索性往第二站奔過去,八大山人紀念館。
這位明末清初的大畫家,如今越來越受追捧了。世人說得最多的是他筆下的動物,黑眼珠旁大大的留白,那是藐視一切濁世的自信,瘋癲潦倒又如何。八大山人紀念館偏居在省城青云譜區(qū),幾乎是郊區(qū)了。梅湖景區(qū)要從國道上一條寂靜的柏油道拐進去,道口的牌樓上是范曾老先生題的“墨香街”,字體俊秀雅致。牌樓木石結構,乳白的漢白玉,大紅的漆飾匾額,重檐歇山,斗拱翹角,幽靜而漠然處于車馬匆匆的國道邊。
沿著小道進去日漸開闊,路旁邊有一窄窄長廊,大紅柱子每隔一米多,密集陳列,薄薄的水泥墩子,柱頂擎著木制構件,一眼過去,煞是整齊。再往里,一片開闊湖面,水波漾漾,暖陽悠悠地躺在上面,微風徐徐,胸襟也跟著闊朗起來。由湖上一段曲徑伸入,兩棵郁郁蔥蔥、繁茂異常的大樟樹下,是紀念館的大門。紀念館是青云譜道觀改造而成。四百二十年,樹干上的年齡牌子告訴我們,這個道觀比八大山人還要早二十年。真跡館里陳列八大山人的部分繪畫和書法作品。雄雞,松鹿,桐鶴,孤鷹,雙雁,黑灰白背景,至多添一些淡淡赭色,每只動物眼眶里大量的留白,只中央一點,墨色深嵌。它們似乎有很多話要講,卻又不屑表達于世。你可以說它們孤寂,但絕不落寞。周邊的松溪,翠嶺,山巖,枯木,蒼松,寥寥幾筆,顯示出頑強的生命力,四百多年過去了,我們仍舊能從里面感受到力量和抗爭。八大山人的書法也很特異,亦行亦草,篆楷自如,構造精思,圓轉回旋。這究竟是怎樣一位藝術家,有過怎樣崎嶇難熬的人生境遇,才能達到如此高度和深刻。八大山人原名朱耷,二十歲以前是富貴之身,祖父和父親都是精于書畫的藝術家,書香氛圍,天賦異稟。那一年清軍入關,國破家亡,朱耷逃入深山古寺避禍,整整二十七年研習佛學,豎成洞宗宗師。佛學之余,朱耷沒忘記自己的繪畫世家,現存他最早的繪畫作品是他三十四歲的《傳綮寫生冊》。繪畫,在他那個凄風冷雨、破廟孤燈的日子里,慰籍他,鼓勵他,發(fā)泄憤懣,抒展抑郁。自此朱耷完成了自己命運的轉換,自此中國繪畫史也開始了絢爛的涅槃。原來,苦難,悲劇,往往就是偉大藝術的暖床。
觀完畫展,出門路邊一店鋪,掛滿了紙紙張張。老婆拐了進去,我則站門口欣賞。一位清瘦老人手拿毛筆伸出頭來。
這兒不營業(yè)。
不營業(yè)?路邊店面不營業(yè)?我懷疑耳朵聽錯了。
我就看看??纯茨淖髌?。老婆執(zhí)拗地探進去。
哦……我這曬了畫,不方便進來。老者還是堅持著。幽暗的光線下,他的表情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抬起頭,店門口柱子上掛著***工作室,著名畫家,藝術家,工藝美術大師,多幅作品入選世博會、聯合國館展并被收藏。
你知道我在里邊看到什么。老婆跟出來,神秘兮兮。
看到什么。
瓷磚地板上攤了幾張油畫,等干呢。還有更絕的呢。你知道他吃什么么。一碗白粥,一碟子蘿卜干,就是超市里賣的那種蕭山蘿卜干,要知道今天還是在過年呢。
再往前走,是梅湖前的一個小院子,拾階而上,院子里掛滿了紅紅艷艷的小對聯,上面是書法,幾家店面開的關的,各各不同。老婆正癡學素描,便又進了一家。這是個只有十多平方的小門臉,都是畫作,有裱裝好的,也有裸畫,不過都沒有標價。店主是個中年男人,身著淺灰色夾克,正端坐在小椅子上,一筆一筆,工工整整地臨摹字帖,貼子看著像小楷。見我們進來,男人像是被打擾了一樣,有些不情愿地站了起來。
老婆不恥上問,將自己在家里琢磨的苦悶傾瀉而出。我暗暗皺眉,趕忙瞥向門外,人家是商人,犯得著么。
不料剛才還冰冰冷冷的男人,臉色如門外綻放的梅花,一下暖了起來。他極有耐心地給老婆介紹墻上的梅蘭竹菊,說這畫風是吳昌碩的,那副駿馬圖,作者是湖南湘潭的老人,已經過世了……說到興處,男人又坐了下來,攤開貼紙,刷刷刷幾筆,毛筆劃出幾根不規(guī)則斜線。
沒等我猜出他的用意,男人迅速在斜線上拉出幾段更細的線條,然后墨色深淺地捺出幾片葉子,不過兩分鐘,一副靈動高雅的墨竹出來了!
您這才是真功夫啊。我跟老婆由衷地贊嘆不已。
沒什么沒什么,我還差得遠哩。你初學者,多看看多描描《芥子園》,進步很快的。男人十分謙遜,看出來他真不是商人。可能擺了個門面,不是為了維持生活,更多的是以書畫會友罷。
這才是對藝術的真愛。一簞食,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也不改其樂。說的就是這些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