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公孫丑下》15:無畏之畏
孟子為卿于齊,出吊于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君子與小人之間,向來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
孟子這里所講的“予何言哉”?多少有點當年孔子的無可如何。孔子一生,對自己所信奉的道篤信不已。公元前481年,也就是孔子七十歲那年,魯國叔孫氏的車夫捉到了一只麟,因為麟是傳說中彰顯王者瑞祥的祥獸,自己身份地位害怕招致不祥,便把它丟棄到城外??鬃忧巴^看感慨:“麟也,胡為來哉!”背轉身子,痛哭流涕感嘆“吾道窮矣!”
孔子之所以被后人尊為圣人,絕不是因為他所信奉的“仁”與“禮”無所不能,能解決天下所有的問題。而是在那個禮崩樂壞的時代,老頭兒仍然能夠堅持仁道,百折不撓,堅忍、無畏地笑對人生,為后世留下了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以至于,每當我們在現實世界中滿身傷口想要放棄時,想想那個老頭兒,便沒有放棄堅守自己內心里那點良知的理由。
我們怎么能指望一個兩千多年前的老頭兒來解決這個世界上紛繁多變的各種問題呢?他只是用他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一生,召喚出我們自己內心深處的精神力量。當年,孔子就講“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孟子所講的“予何言哉”孔子所講的“天何言哉”一脈相承——“我”沒什么好說的了。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交給上天就好。上天不言語,但四時的秩序不會亂,萬物昂揚向上的規(guī)律不會變。
所不同的是,孔子說這些話時,充滿著對自己故事人生的不可言說,而孟子所不可言說的則是具體的人——王驩。
孟子以齊國客卿的身份,代表齊王到滕國吊唁滕文公,齊王順帶還派了自己的寵臣蓋邑大夫王驩作為副使陪同孟子前往。按照弟子公孫丑的意思,孟子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和齊王的寵臣攀攀交情,這樣更有利于孟子在齊國施展治國抱負。結果,一路上孟子愣是沒有同王驩談過任何政事。
用公孫丑的話講:“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不該沒有機會談政事。
孟子告訴他——“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他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我還能有什么好說的呢?
很顯然,孟子對王驩的獨斷專行是有些意見的,但很顯然,一向不怎么隱忍的孟子這一次選擇了置之不理。
當年,孔子在宋國面對宋司馬桓魋的威脅,眼看要被桓魋即將砍倒的大樹上傷到了,仍然慢悠悠地邊走邊說:“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桓魋是誰?那是鐵定了心不和孔子做同事的宋國司馬。
如今,孟子面對的是誰?那是注定要和自己做同僚的齊國蓋邑大夫王驩。
未來沒有交情的,當然可以掰掰腕子。未來注定有些交情的,“未嘗與言”便是掰腕子了。
真正的無畏者,不是傻乎乎地逮著什么都往上撲,真正的無畏者常常是心懷敬畏的,面對小人,敬而遠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