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當下中國各地,精準扶貧工作開展的如火如荼。這場新一輪空前規(guī)模的眾志成城拔窮根的運動越演越烈。似乎,到了2020年,整個中國將會來個大變樣,所有貧窮的人口全部都奔向了小康??勺罱卮澹瑓s讓我對這項本來旨在惠民的偉大工程落實有了一番看法。
? ? ? ? 我的老家是鎮(zhèn)上十幾個村中最為貧困的村,幾年前,連一座像樣的二層樓房都顯得極為難見。近幾年年輕人大量外出,村上基本只剩下老弱病殘。曾經(jīng)一個熱熱鬧鬧的小村子,如今似乎走到了山重水盡的地步。而我也知道,這樣的故事并不僅僅發(fā)生在我們村子頭上,中國每天都有大量的自然村落消失。并不是在為中國的鄉(xiāng)村唱挽歌,而是要從中反思我們在當今的發(fā)展之路上究竟做錯了什么。
? ? ? 上次五一回家,正巧碰到精準扶貧后期的搬新拆舊,這事給我的沖擊真是不小。本來,情感歸情感,說到底,搬出小村莊到鎮(zhèn)上住對一個家庭的發(fā)展從理性的角度講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對于貧困家庭的子女來說,他們可以接受更加優(yōu)質的教育,對于貧困戶自身來說,可以享受到諸多其它便捷。在這一點上,我曾深信不疑。為此,每次老父親在我們面前提及貧困戶搬到鎮(zhèn)上或縣城里住的諸多不是時,我都會給他講各種大道理??墒?,如今,我也不得不重新思考這樣一個問題:農(nóng)民活著就是為了發(fā)展嗎?
? ? ? ? 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我便發(fā)現(xiàn),很多問題并不是我想的那樣簡單。當然,也不像很多當政者想的那么片面。貧困固然讓人痛心,但根除貧困絕對不是一味地趕鴨子上架,也不是自以為幫著窮人脫貧致富就占據(jù)了道義的制高點,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顧窮人的切身感受把他們趕進城、趕上樓。這在一開始的行事邏輯上就出了問題。對于貧困戶來說,長遠發(fā)展固然重要,但當下過得幸福顯然同樣重要。扶貧倘若只是站在抽象的人民利益層面思考問題,而不考慮每一個具體人民的真實訴求,那這樣的扶貧只能只能是緣木求魚。
? ? ? 因此,我們還可以繼續(xù)追問:何謂貧困?貧困就是囊中羞澀嗎?不是。這點幾乎無人有異議。貧困就是思想淺薄困頓嗎?這一點,只要少有獨立思考意識的人,我想都不會輕易下結論。早在春秋時期,就發(fā)生過關于貧和困的爭執(zhí),而這爭執(zhí)的問題正是我們如今執(zhí)行精準扶貧政策出現(xiàn)問題的根源所在。當年,子貢和仲弓是同門師兄弟。有一天,早已經(jīng)是名滿天下、金玉滿堂的子貢要去拜訪自己的師兄弟仲弓。當他穿過簡陋的巷閭找到仲弓的住所時,他驚呆了,仲弓住的地方破敗不堪,可以說“簞瓢屢空”。子貢感覺很難過,就說仲弓,你怎么過的這么貧困呢?仲弓說,錯,我雖然貧但是我不困。所以,這樣重新去理解貧困,思路一下子就寬廣了很多。是的,究竟什么是貧困?是只要物質條件過的不好,那就叫貧困了嗎?莊子一生,過著非常貧窮的生活,但他精神卻非常富有,因為他本可貴為丞相。所以,求富貴對他來說,不是不可為,而是不愿為。
? ? ? 可能,有人又會說,現(xiàn)在的貧困戶并沒有像仲弓和莊子一樣的人,他們是既貧且困,需要從物質和精神上進行雙幫扶。我要說的是,前面探討的何謂貧困并不是為了說有些貧困戶是貧而不困不需幫扶,而是說,我們要重新認識貧困,只有重新認識了貧困,才可能把扶貧幫困工作做到實處,做到老百姓的心坎上。
? ? ? ? 再舉幾個例子。在精準扶貧的各項惠民政策中,有一條無疑對貧困戶誘惑最大,那就是拆舊搬新?,F(xiàn)在伴隨著城鎮(zhèn)化的大潮,很多人把能夠在鎮(zhèn)上或縣城里擁有一套房子當作幸事,貧困戶也不例外。但是,過去,他們是想想而已,而如今卻可以實現(xiàn)了。政府可以在鎮(zhèn)上或縣城里為他們提供房子,但是他們必須自己交一部分錢;老家的宅基地必須收歸集體。這樣一來,各種問題就出來了。一部分貧困戶本來沒有明顯的搬遷意愿,如今在政策的誘導下,寧愿借十幾萬到鎮(zhèn)里或縣里去購房。本來無賺錢能力,這樣人雖然搬到了鎮(zhèn)上或縣城里,而卻被迫背上了沉重的債務負擔,甚至有些人的生活質量還不如生活在農(nóng)村好。一部分貧困戶子女一再渴望直接搬走,而父母卻舍不得離開,子女為了自己能夠花少點錢在縣城里買房不和父母商量或強行先找到村干部答應搬遷。最后,為了一座房子,父母和子女鬧矛盾。有些父母也知道子女在城里落腳買房不容易,從理智的角度答應了搬遷,但從情感的角度卻不愿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今年五一回村,正巧遇到村里兩起這樣的搬遷事件。一件是,子女答應了搬遷,在鎮(zhèn)上得到了房子,家里八十多的老太太卻不愿搬走,理由竟是自己的棺材無處放置。老人滿頭銀發(fā)坐在屋前,村干部也無可奈何;一件是,父母本就不同意,子女卻答應了,在縣城里房子都裝修好住了進去,村子要開始拆除老房子。父母先是在麥場上搭起了帳篷住,然后其他人咬沒辦法,于是老父親就和村干部玩起了躲貓貓,村干部一來,他就躲。
? ? ? ? 還有,搬進了城里或鎮(zhèn)上的貧困戶,很多人不習慣一回家就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失去了土地,他們不僅失去了物質上的生活來源,還失去了精神上的感情寄托,變成了城鎮(zhèn)上的流浪兒。過去可以在村子里爽朗大笑,如今在樓上只能郁郁寡歡;過去可以把一口老痰吐在地上,如今卻只能吐在廁所里;過去可以不用換鞋子舒舒服服地進舒舒服服地出,現(xiàn)在出門進門都要換鞋子。勤勞者不耐清閑,懶惰者更加游手好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牌賭博。老屋已毀,新屋不愿住,這群六七十歲的老父老母竟成了本來旨在惠及全民偉大政策的犧牲者和“漏網(wǎng)之魚”。
? ? ? ? 當然,也不排除異地搬遷確實給一部分貧困戶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墒?,一刀切的異地搬遷給貧困戶特別是那些已經(jīng)上了年紀的貧困戶帶來的情感傷害也是顯而易見的。另外,一刀切的異地搬遷還和如今提出的鄉(xiāng)村振興戰(zhàn)略相矛盾。一邊是人口大量遷出甚至整村遷出,一邊是渴望鄉(xiāng)村重新煥發(fā)生機。這樣豈不是緣木求魚?還希望各地地方政府能夠把精準扶貧工作做的更實更細,充分考慮不同類型的困難群眾的脫貧意愿,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幫扶而不是在自己立場上謀求一勞永逸或所謂的長遠發(fā)展。畢竟,與物質貧窮相比,人們更害怕的是精神上的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