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爺爺就拿著大掃帚把院門口的青石板路掃得干干凈凈。鄰居楊嬸挎著菜籃子經(jīng)過，笑著打趣："張大爺，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您老也來街頭坐坐？"

爺爺只是笑笑，把小板凳往路邊挪了挪。不一會兒，奶奶也端著針線筐出來了，挨著爺爺坐下。楊嬸眼睛一亮："張大娘，這是哪個寶貝孫子要回來了？"奶奶手里的針線不停，嘴角卻悄悄揚起："我大孫今兒個回家，中午帶著你家小子來吃餃子啊。"

十點半，第一輛村村通的小巴"突突"地開過來。爺爺奶奶像年輕人一樣敏捷地站起來，小跑到車門前。車門打開，下來的卻是隔壁村的王老漢。爺爺扶著車門往里張望，眼神漸漸黯淡下來。

"興許是沒趕上這趟。"奶奶輕聲說，手里的毛線針卻戳錯了地方。

十一點半，第二輛小巴的引擎聲遠遠傳來。這次爺爺奶奶提前站在停車點，像兩棵挺拔的老松樹。車門開了又關，依然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爺爺開始不停地看他的老懷表，表鏈發(fā)出細微的"咔嗒"聲。

"我去打個電話。"爺爺?shù)穆曇粲行┌l(fā)緊。他快步走回家，老式電話機的轉盤轉了又轉，卻始終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正午的日頭最毒的時候，第三輛小巴揚起一路塵土。爺爺奶奶站在烈日下，汗水順著皺紋往下淌。車門開了，下來的只有幾個陌生的面孔。

"這孩子..."奶奶的聲音有些發(fā)抖。爺爺二話不說，推起他那輛老"永久"自行車就往村口騎，車鏈子"嘩啦啦"地響。奶奶轉身就往家跑，她要去找在市里工作的三姑問問。

而此時的我，正坐在三姑朋友的小貨車上?；疖囃睃c了五個小時，到站時已經(jīng)錯過了所有班車。手機沒電前，我只來得及給三姑打了個電話。貨車后廂里堆滿了化肥袋子，我就坐在縫隙里，聞著刺鼻的氨水味，卻覺得格外安心。

十二點四十，貨車終于停在了我家巷子口。我剛跳下車，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裹住。奶奶身上熟悉的面粉香混著汗味撲面而來。"怎么才回來..."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肩膀上。我這才知道，兩位老人已經(jīng)在街頭守了一上午。

我飛奔去村口找爺爺。遠遠地，我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老槐樹下，自行車歪在一邊。爺爺?shù)陌滓r衫后背已經(jīng)濕透，貼在瘦削的脊梁上。我喊了一聲，他轉過身，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黑夜里突然點亮的煤油燈。

2000年那場大雪，堂妹被困在南方的列車上。爺爺奶奶整天守著那臺雪花點亂閃的老電視，新聞里每播一條鐵路消息，爺爺就往小本子上記一筆。小叔勸他們別著急，奶奶立刻紅了眼眶："她就是八十歲，在我眼里也是要人疼的孩子！"

后來爺爺翻出他當兵時的通訊錄，一個個打電話。終于聯(lián)系上一位老戰(zhàn)友，他家就在堂妹被困的車站附近。老戰(zhàn)友把堂妹接回家，給她煮了熱騰騰的湯圓，給爺爺奶奶報了平安。

堂妹回家的那天，奶奶煮了一大鍋她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爺爺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醉醺醺地說："孩子們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那晚，我看見奶奶偷偷把堂妹的火車票夾進了她那本老相冊里，和我們的畢業(yè)照放在一起。

如今每次回家，遠遠地就能看見街頭那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坐得筆直，像棵不老松；一個手里永遠織著毛線，卻總在抬頭張望。我知道，那是世間最溫暖的守望，是永遠為我亮著的歸家信號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