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喜訊

那是個露水很重的清晨。爺爺正在廠里給新來的學(xué)徒示范怎么用車床，鐵屑像金粉似的在晨光里飛舞。突然大門被"咣當(dāng)"撞開，三姑頂著亂蓬蓬的頭發(fā)沖進來："爹！生了！是個帶把的！"

爺爺?shù)氖侄读艘幌?，車刀在鐵件上劃出道歪歪扭扭的線。他摘下沾滿油污的勞保手套，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微微發(fā)抖——就像三十年前第一次抱父親時那樣。

奶奶正在河邊捶衣服。棒槌舉到半空時，聽見對岸有人喊："大嬸！你家媳婦生啦！"那件的確良襯衫"嘩啦"掉進水里，順流漂出去老遠(yuǎn)，像面招搖的小紅旗。

二、接孫

縣醫(yī)院走廊里，爺爺?shù)姆ば瘸鲆淮疂皲蹁醯哪_印——他竟忘了換下一早澆地時穿的膠靴。奶奶邊跑邊用圍裙擦手，圍裙上還粘著沒來得及摘的韭菜葉。

產(chǎn)房門口，我爸像個雪人似的杵在那兒，懷里抱著團紅布包。爺爺接過時差點閃了腰——這么輕，還不如廠里最小的齒輪重。掀開襁褓角，皺巴巴的小臉突然扭動起來，"哇"地一聲啼哭震得走廊燈管嗡嗡響。

奶奶的眼淚"啪嗒"砸在嬰兒臉上。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又怕粗布磨疼了嫩皮膚，最后竟撩起衣襟輕輕蘸——就像四十年前在苞米地里，給剛出生的我爸擦胎脂那樣。

三、巡村

第二天晌午，爺爺抱著襁褓在村里轉(zhuǎn)了三圈。經(jīng)過麥場時，老伙計們紛紛圍上來。王老漢掏出自釀的柿子酒，李木匠塞來個桃木雕的小葫蘆。襁褓里的我被傳來傳去，活像當(dāng)年生產(chǎn)隊里新添的小騾駒。

奶奶在家門口支了口大鐵鍋，油星子"噼里啪啦"直蹦。她掄著鐵鏟翻炒臘肉，嗓門比鍋鏟聲還響："都別走啊！今兒管夠！"鄰居們送來的雞蛋在窗臺上堆成了小山，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給老屋戴了頂金燦燦的帽子。

四、廠里的榮耀

周一上班時，爺爺?shù)墓ぱb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午休鈴一響，他變戲法似的掏出包紅皮雞蛋，每個蛋殼上都用鋼筆工整地寫著"孫"字。車間主任打趣："老張，你這可比當(dāng)年當(dāng)勞模還風(fēng)光！"

工具箱最底層，爺爺偷偷藏了塊上好的鋼坯。每天下班后，他都要在砂輪前磨上一會兒?；鹦撬臑R中，個小鐵馬的輪廓漸漸清晰——就像三十年前，他爹給他做的那匹一樣。

五、奶奶的戰(zhàn)場

奶奶把西廂房收拾成了“育嬰室”。舊棉被曬得蓬松軟和，散發(fā)著陽光的味道。她翻出壓箱底的藍花布，連夜縫了十二塊尿墊——針腳密得能兜住水。

每天天不亮，她就蹲在灶前熬米油。陶罐"咕嘟咕嘟"響著，米香順著門縫往外鉆，把半個村子的狗都招得直哼哼。有次我發(fā)高燒，她竟把珍藏多年的羚羊角磨成粉，和在米湯里一勺勺喂我——那東西金貴得，當(dāng)年她親閨女出疹子都沒舍得用。

六、高光

滿月酒那天，爺爺破天荒穿了件新中山裝，領(lǐng)口別著當(dāng)年的勞?；照?。奶奶的頭發(fā)抿得油光水滑，發(fā)髻上還插了朵紅絨花。他們抱著我站在堂屋正中，接受著四面八方遞來的紅包，活像年畫里的送子觀音。

照相師傅按下快門的瞬間，我突然揪住了爺爺?shù)亩?。眾人哄笑聲中，奶奶眼角笑出的皺紋像朵盛開的菊花。那張泛黃的照片至今掛在堂屋正中——相框是爺爺用車間邊角料做的，花紋是連綿的麥穗，象征著五谷豐登。

七、余韻

如今村里的老人們常說，出生那年，張家老宅的棗樹結(jié)的果特別甜，地里的麥穗格外沉。爺爺聽到這話總會瞇起眼笑，而奶奶則忙著往我碗里夾肉，嘴里念叨："多吃點，長得比你爺還高！"

那些年，爺爺?shù)膭谀＊劆顫u漸被我的涂鴉覆蓋，奶奶的腌菜壇子旁邊，總擺著給我留的糖罐。他們的人生就像秋收時的麥場，金黃的谷粒堆成了山，而最飽滿的那穗，永遠(yuǎn)留給了我這個意外得來的"秋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