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fēng)流天子唐玄宗與傾世美人楊貴妃那“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曠世愛戀早已經(jīng)家喻戶曉、人盡皆知,然而唐玄宗與嶺南才女江梅妃的愛情故事卻鮮為人知。前者愛得轟轟烈烈、驚世駭俗,被引為傳奇,而后者愛得纏綿悱惻、凄婉動人,不失壯美。
江梅妃,后人多稱其“梅妃”,原名江采蘋(萍),莆田人(今福建莆田市)。其父江仲遜是一位飽讀詩書的秀才,且精通醫(yī)道、懸壺濟(jì)世,是當(dāng)?shù)匾晃活H有名望的儒醫(yī)。江采萍為家中獨(dú)女,自幼便天資異稟、聰慧過人,九歲時(shí)就能誦讀《詩經(jīng)·國風(fēng)》中的《周南》和《召南》兩篇。其父很是驚奇,覺得她是難得一見的奇女子,便根據(jù)《召南》里的第一章為女兒取名為:采蘋,希望她將來能賢惠持家。
開元二十五年(公元717年),唐玄宗的寵妃武惠妃因產(chǎn)后血虛離世,愛妃的卒亡使玄宗不勝悲痛,宦官高力士為了撫慰君心便南下到福建、兩廣一帶選美,聽聞江家有女名采萍,才貌雙全、清麗脫俗、舉世罕見,為時(shí)人所稱道,便把她選為皇帝的妃子,帶她到長安城服侍皇帝。
那一年,江采萍剛滿15歲。

江采萍到長安時(shí),正值梅花盛開,高力士知她性喜梅花,人品又可與梅花比潔,為了使人與花能夠相得益彰,他特意在梅林深處安排酒宴,請玄宗臨視江采蘋。
玄宗龍駕停在梅林外,尚未踏入梅林,便感涼風(fēng)微拂,清香襲面,清新怡人。待見到江采蘋,只見她淡妝素裹,含羞低眉,亭亭立在一株盛開的白梅花樹下,人花相映,美人如梅,梅如美人,清雅宜人,清麗絕代,玄宗數(shù)日來的積郁頓時(shí)煙消云散。在美人的陪侍下,玄宗開懷暢飲。江采蘋言語文雅,性情溫柔,惹人憐愛。且多才多藝,手持白玉笛,朱唇輕啟,吹出一段《梅花落》,笛聲清越婉轉(zhuǎn),四周的梅樹伴隨著笛音花瓣紛紛撒落,猶如漫天大雪,玄宗仿佛置身于瓊樓玉宇,天上人間,如夢如幻。接著江采萍又表演了一段驚鴻舞,身影輕如飄雪,衣帶舞如白云,翩翩如天上仙子,使得玄宗龍顏大悅,對她大加寵幸。江采萍擅作詩文,自比為東晉著名的女詩人謝道韞,淡妝雅服而姿態(tài)明秀,她的美麗,筆不可描畫,口不能敘說。玄宗見她鐘愛梅花遂投其所好封她為“梅妃”,命人在她所住宮中種滿各式梅樹,并親筆題寫她院中的樓臺為“梅閣”、花間的小亭為“梅亭”。后宮佳麗眾多,玄宗卻自此不復(fù)他顧,專寵梅妃一人。
當(dāng)時(shí)太平歲月,海內(nèi)無事,玄宗與眾兄弟間極為友愛,每天舉辦宴會,必定讓梅妃陪伴在旁。有次,玄宗與梅妃斗茶(唐代一種比賽烹茶、泡茶技藝優(yōu)劣的小游戲),梅妃獲勝,玄宗指著梅妃對在座的諸位兄弟說:“這就是我的梅花精靈啊,會吹白玉笛,能作驚鴻舞,才藝卓絕,今日斗茶又我。”梅妃答道:“不過是草木之戲,僥幸勝了陛下,若談到治理天下,掌管國家,皇上自有法度,賤妾怎敢與陛下一較勝負(fù)?!毙诼犅劥苏Z甚是喜悅,認(rèn)為梅妃曉識大體,頗為賢德,對她更加寵愛。

天寶四年(公元745年),楊玉環(huán)進(jìn)宮,立刻被玄宗冊封為貴妃,萬千寵愛于一身,梅妃原來得到的寵愛被楊妃迅速奪走。
玄宗并沒有疏遠(yuǎn)梅妃,他把梅妃與楊妃比作舜帝的女英和娥皇二妃,希望她們能和諧共處,然而兩人仍互相嫉妒,避路而行。楊妃生性妒而多謀略,梅妃性柔弱而素清高,在爭寵之戰(zhàn)中自然很快敗下陣來。
愛情都是自私的,梅妃不愿與人共侍一夫,分享愛情,便遷到洛陽城的上陽東宮。東漢班婕妤因趙氏姐妹入宮而自請退居后宮侍奉太后,遠(yuǎn)離爭寵奪愛的悲劇漩渦。梅妃亦是如此,但她卻沒有像班婕妤對漢元帝死心那樣對玄宗絕情,清麗如梅妃,亦忍不住爭風(fēng)吃醋,她心有不甘,依舊深愛著玄宗,但又無可奈何,只能暗自嫉恨楊妃,嘲諷她是橫刀奪愛的“肥婢”。長安的楊妃也叫罵梅妃為令人厭煩的“梅精”,處處提防于她。
時(shí)間久了,新歡膩倦了,玄宗反倒思念起久違的舊愛來。他派遣小宦官偷偷將梅妃帶至翠華西閣以敘舊愛,愛人重逢,悲不自勝,纏綿許久,忘了時(shí)間,玄宗便睡過了頭。侍臣突然跑進(jìn)來上報(bào)說楊妃已經(jīng)到了門口,玄宗聽聞,驚慌失措,連忙把梅妃藏在夾幕之間。楊妃一進(jìn)門便怒氣沖沖地質(zhì)問玄宗:“‘梅精’在哪里?”玄宗竭力辯解,楊妃見狀更加生氣,甩袖回宮。玄宗為了使楊妃消氣,只好命人把梅妃送回東宮。
玄宗又派使者將梅妃留下的翠鈿衣物送還給她,梅妃哀傷地問使者:“皇上這是要永遠(yuǎn)遺棄我嗎?”使者安慰她說皇上這樣做只是害怕楊妃發(fā)脾氣。梅妃苦笑道:“皇上擔(dān)心‘肥婢’生氣而不惜傷害我的心,難道不是遺棄呢?”玄宗身為九五之尊,卻懼怕楊妃,連自己心愛的妃子都留不住,梅妃對此失望至極。

西漢陳皇后失寵于武帝后重金聘請大才子司馬相如作《長門賦》而重獲君心。梅妃效仿陳后以千金贈高力士,請求他幫自己尋找才子作出像《長門賦》那樣的佳作來挽回玄宗的情意。但高力士此時(shí)正在竭力奉承楊妃,而且他畏懼楊妃的權(quán)勢,不敢?guī)兔峰拿?,向她稟報(bào)說無人可作佳賦。梅妃只好自己作了《樓東賦》獻(xiàn)給玄宗。楊妃聽說此事后對玄宗說:“江妃庸賤,以隱語宣言私愿,應(yīng)當(dāng)賜其死罪?!毙谀涣季?,終于心不忍,只好答應(yīng)楊妃從此再也不見梅妃。
梅妃被打入了冷宮,她聽說有使者從嶺南歸來,便問左右:“是哪里的驛使來了?是進(jìn)貢梅花的使者嗎?”侍女回答說是遠(yuǎn)房屬地向楊妃進(jìn)貢荔枝的使者來了。梅妃聽罷忍不住悲咽泣下,回想起往日夫妻曾那般恩愛,而如今自己卻孤苦一人,心情愈加苦悶。
玄宗在長安興慶宮內(nèi)會見外國使節(jié),特意命人將一斛西域進(jìn)貢的珍珠秘密地賜給梅妃,梅妃對玄宗的移情別戀心有所怨,遂拒絕接受珍珠,并提筆作了一首詩交由使者帶給玄宗。詩曰: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濕紅綃。
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梅妃流著眼淚將珍珠還給了玄宗,過往的恩愛都成了過眼云煙。玄宗看到詩后,悵然不樂,念及舊情,頗為感傷,遂令樂府以新聲作曲,命名《一斛珠》。
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fā)。不久,叛軍攻陷長安,玄宗帶著楊妃倉皇出逃,這時(shí)候哪里還顧得上洛陽的梅妃呢?
玄宗迫于壓力,忍痛將楊妃賜死于馬嵬坡。此時(shí)的他已經(jīng)垂垂老矣,皇位已傳給太子李亨,手無大權(quán),旁無心腹,愛妃之死更讓他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從成都返回長安后,玄宗退居興慶宮,稱太上皇?;鹿倮钶o國故意離間肅宗與玄宗之間的父子關(guān)系,致使玄宗被軟禁于太極宮的甘露殿。
玄宗雖然多情卻并不薄情,對于他生命中的幾個女人皆是誠心真情,趙麗妃死后他哀嘆良久,武惠妃死后他念念不忘,楊貴妃死后他悲痛欲絕,對于失寵已久的江梅妃他仍牽腸掛肚。郁郁寡歡的玄宗回到洛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在戰(zhàn)亂中下落不明的梅妃,然而遍尋洛陽城,皆無其音訊。玄宗擔(dān)心梅妃可能是在戰(zhàn)亂中流落他鄉(xiāng),遂下詔有尋得梅妃的加官兩級、賞錢百萬,可是在各地搜訪仍不知梅妃所在。玄宗又命令方士飛神御氣,潛經(jīng)天地,亦不可得其蹤。

有宦官向玄宗獻(xiàn)上一幅梅妃的畫像,玄宗看后感嘆道:“畫得真像,可惜沒有我的‘梅花精靈’的靈氣,終究比不上真人兒?!?br>
玄宗在畫上題詩一首:
憶昔嬌妃在紫宸,鉛華不御得天真。
霜綃雖似當(dāng)時(shí)態(tài),爭奈嬌波不顧人。
寫罷讀來,玄宗不由地淚如雨下,命人刻了一座梅妃的石像,放在園中,日夜看望,傾訴相思之情。
有一天,玄宗睡意朦朧之中,仿佛看到梅妃倚在竹間哭泣,哭得梨花帶雨,如花朦霧露狀。梅妃向玄宗哭訴道:“當(dāng)年陛下蒙塵,妾死于亂兵之手,憐惜臣妾的好心人將臣妾的尸骨埋在了池邊梅林東畔,希望陛下能將臣妾重新安葬?!?/p>
玄宗從夢中驚醒過來,駭然失色,急忙命令侍臣往太液池尋找,然而一無所獲。玄宗悶悶不樂,突然想起溫泉池旁有十余株梅樹,于是他親自移駕溫泉池,令人掘地搜尋,果然挖出了梅妃的尸骨。玄宗撫尸悲慟,左右侍臣也為之淚下。玄宗親自撰文哀祭梅妃,按照妃子的禮儀規(guī)格將梅妃重新埋葬。
絕代佳人,香消玉殞,世間再無江采萍。
寶應(yīng)元年(公元762年),玄宗逝世,終年78歲。一代風(fēng)流天子,曾經(jīng)萬人追捧極盡榮耀,最后卻孤零零地病死在冷宮辟所。在他死的時(shí)候,他曾愛過的幾個女人都已經(jīng)先他而去,沒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只是不知道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腦海里浮現(xiàn)出的是誰的名字,是否會是那個曾與他一起在梅林深處賞梅作賦的清麗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