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她拉開窗簾，耀眼的陽光照射了進來。

小學(xué)三年級的女兒躺在床上，用被子遮住了頭：“再等五分鐘，媽媽?！?/p>

“已經(jīng)七點四十了，再不起就遲到了哦?！彼郎厝嵊謭远ǖ卣f到。

好不容易把迷迷糊糊的女兒叫醒，她又給女兒的牙刷涂上牙膏，準備好洗臉的熱水，就跑到廚房做早餐去了。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卷和熱牛奶，也是女兒前一天點好的。

早上的行程就像打仗一樣慌亂，吃完早餐以后已經(jīng)快將近八點了。她匆匆忙忙地將女兒載上電瓶車，朝學(xué)校直奔而去。到校的時候，學(xué)生差不多都進去了，大門也緊閉了起來。校門口的保安人員帶著笑意看著娘倆：“今天又遲到了？”

“那個，實在是對不起。”

“沒關(guān)系，今天就我?guī)н@個孩子進去吧?！?/p>

她一直目送著保安陪著孩子那小小的身影直到消失，才轉(zhuǎn)身離去。

接下來就是去兼職的地方去，到燒烤店的時候，店還沒開。她開始打掃地面，擦拭桌子，補充用完的紙巾，牙簽等東西。匆匆忙忙地干完這些，眨眼就到開店的時候了。

她叫悅，是一個單身媽媽。一年前，和丈夫離婚，也失去了經(jīng)濟來源，一個人帶著女兒生活。

在離婚之前，她一直都是家庭主婦。相夫教子就是她的全部生活。

但是前夫的外遇，把這平靜的生活震碎得連渣子都不剩。小三是前夫的助理，身材窈窕，化著精致的妝容，穿著黑色包臀裙。無論從外表還是氣質(zhì)，她都沒有一點能戰(zhàn)勝小三的。

前夫直接把小三帶到她面前，因為他篤定像她這么懦弱的女人，是沒有勇氣找律師搜查證據(jù)的。他清楚知道，她比誰都還要膽小，沒骨氣。

她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大哭大鬧，只是露出優(yōu)雅的微笑說到，我明白了，到時候就請你直接聯(lián)系我的律師吧。

前夫看到如此平靜的她，反而破防了。

“聯(lián)系律師？呵呵，你以為你請律師的錢是誰給你的。都是我啊。沒有我？你根本無法生存，你根本沒法活在這個世界上，你知道么。還請律師，笑死我了。你要感謝我的寬宏大量，還愿意給你筆錢，再讓你滾出我的家。要是跟我玩其他的花招，到時候我讓你凈身出戶，你就只能露宿街頭睡橋洞了，知道嗎？”

最后那句話，前夫是貼著悅的耳邊，低聲說的。

那一瞬間，悅陷入了錯覺。因為前夫過去對她說甜言蜜語的時候，也是同樣一個姿勢，同樣的語氣和聲調(diào)。那時，他那低沉的嗓音，充滿了誘惑力。如今，卻充滿了惡意。

以前的那句我愛你，現(xiàn)在變成了赤裸裸的威脅。

她照舊保持著微笑，淡定地看著前夫。

前夫看著她，仿佛感覺很可笑似的哼了聲鼻子：“總之，我會讓我律師聯(lián)系你的?！闭f完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前夫走了好一會兒，悅?cè)匀槐３种瑯拥淖藙葑谀抢?。此時，那一直克制的熱淚才滾落下來。

她在心里吶喊著，你想讓我做出什么反應(yīng)？

讓我像個瘋子一樣跟你大喊大叫，你才會滿意嗎？要我跪在地上，說謝謝你這么多年的照顧，請你和小三白頭偕老，你才滿意嗎？要我哭泣著說，都怪我，求求你不要走，你才滿意嗎？這已經(jīng)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善意舉動了。

此時，在她心里，存在的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恐懼。和自己同床共枕十多年的愛人，竟然突然判若兩人，說著最無情的話語。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戳在她的心里。她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感覺從骨子里都被凍僵了。

現(xiàn)在這個節(jié)點，說不定家里的財產(chǎn)他早已轉(zhuǎn)移走了，離婚的各種證據(jù)也一應(yīng)齊全。這場戰(zhàn)役無人站在她的身邊，只能靠自己去打了。她必須堅持下去，鼓起勇氣，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離開他吧。悅無聲地哭了好一會，下定了決心。

離婚的過程很順利，是協(xié)議離婚。悅也試著找律師，但是完全找不到他出軌的證據(jù)，正如她預(yù)想的一樣，前夫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找不到任何有利自己的資料。前夫給了她一筆錢打發(fā)了她和女兒離開，盡管這錢的數(shù)量對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滾吧，不要再讓我看到你了?！弊咧埃麩o比鄙視地看著悅。

悅鼓起勇氣回答他：“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彼参孔约赫f，反正這也是我和你的最后一句對話了。說罷，便拉著女兒的手，義無反顧地離開了。

“媽媽，我們?nèi)ツ睦锇。瑸槭裁窗职植蝗パ?。”女兒天真地問道?/p>

“嗯，爸爸有工作，所以我和米米先去別的地方哦，就像休假一樣，好不好呀?！?/p>

“耶！太好了，我最喜歡休假了！”女兒歡呼了起來。

單身母親的生活就此開始。而這個社會對單身女性并沒有抱著太多的善意。

首先是找房子，知道她獨身帶孩子后，許多房東露出了異樣的眼光。

“請問你現(xiàn)在有固定的工作嗎？”

“暫時還沒有，但是我現(xiàn)在會去找的······”

“很抱歉，如果你工作來源不穩(wěn)定的話，我們也沒法放心把房子租給你，請你找別家吧?！?/p>

在找工作時，她也屢屢碰壁。

“您今年已經(jīng)四十了，已經(jīng)有十多年沒工作了是嗎？”

“是的，在這之前，一直在家里帶孩子?！?/p>

“可以問下，為什么這么久沒工作，現(xiàn)在卻突然要就業(yè)嗎？”

“因為，我和，丈夫離婚了······所以······”

“是這樣啊。抱歉，無論從你的年齡還是經(jīng)歷來看，都不適合。”

“那個，我以前做過類似文書的工作，也工作過好多年，請您試用下我吧?！?/p>

“不好意思，可能我們家不適合你，你看看其他的吧。”

悅手里還有著英語四六級的證書，但如今在找工作的時候，卻一點用處也派不上，當看到她的年齡的時候，大部分公司就把她拒絕掉了。

一次一次的失敗讓她心灰意冷，但她沒有時間沮喪，女兒還在等著她的照顧。

好不容易，她才找到了一家房東，房東也是個離婚的女性，她聽了悅的經(jīng)歷十分同情她，決定把一居室租給她，還是以非常優(yōu)惠的價格。之前找坐辦公室的工作不斷失敗，她決定去飯店做個兼職的服務(wù)員，幸運的是，她很快便被錄取了。即使這樣，每月的工資加上前夫之前給的生活費，還是入不敷出。周六日的時候，房東答應(yīng)她可以幫忙看她家的孩子。女兒也非常的乖，悅不在家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寫作業(yè)，畫會畫什么的。雖然離婚的事沒跟女兒明說，但女兒似乎也隱約地明白些什么。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寶貝兒，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爸爸從不來看我······”

“爸爸工作太忙了······你要記住，爸爸媽媽永遠都最愛你了，米米?！彼噲D安慰女兒。

“沒關(guān)系的媽媽，”女兒抬起頭說道，“如果爸爸不要我們了，我就和媽媽一起生活。我們倆個人也挺好的。以后我長大了，我會保護媽媽的。”

悅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緊緊地抱著女兒，摸著她的頭，內(nèi)心不斷地說著對不起。這么小，就讓她失去了父親，都怪我自己。

是的，正如前夫?qū)λ牧私庖粯樱瑦偸莻€既懦弱又膽小怕事的人。和別人產(chǎn)生沖突，無論誰對誰錯，她都是第一個道歉的人。因為害怕人際之間的沖突，她的朋友也非常少。包括和前夫有爭吵的時候，她總是先低頭的那個。她只是不想和別人有言語上的爭論。

據(jù)悅自己的話來說，一旦和別人有爭論的時候，或是被別人背叛指責的時候，她會感覺自己的胃都揪了起來，一種強烈的恐懼感涌上心頭，情況嚴重的時候，她會半蹲在地上，不停地干嘔。所以悅盡可能地避開爭吵，這是對她來說第一優(yōu)先的事。所以離婚的時候，悅并沒有刻意地要求什么。只要讓我平靜生活就好，這是她最大的愿望。

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悅熱衷上了社交軟件。她還在上面建立了個社群，人數(shù)雖然不多，但每天大家會定點聊天。這對沒什么圈子，朋友又少的悅來說，是她生活里很大的樂趣。但是漸漸地，她發(fā)現(xiàn)，她將自己的私事告訴其中一個自己把他當?shù)艿芸创哪猩?。結(jié)果那個男生就在背后和其他人一起蛐蛐她，歪曲捏造各種事實。這事還是她另外一個朋友把聊天內(nèi)容轉(zhuǎn)發(fā)給的她，她才知道的。

你知道嗎？那個悅，一副純情的樣子，還說什么自己的老公是第一個，其實，之前交過好幾個男朋友。

不會吧?？瓷先ツ敲辞寮儯瓉矶际墙o自己立人設(shè)。

就是啊，而且無論誰跟她說什么，都好好先生的樣子。不就是為了討男人喜歡嗎。

你沒看到她照片嗎？都是美顏，其實真人長得丑得不行。

而且，她還在這里養(yǎng)魚呢！同時給好幾個男生發(fā)私信，發(fā)展關(guān)系！

嗚哇，真惡心，有了老公還干這個事！三觀都碎了。

我要去告訴XX，叫他們千萬別回她的信息。對了，咱們之前建的群，把她踢出去吧。

嗯，現(xiàn)在就踢。

對了，之前那個XX是不是還喜歡她來著？

嗯，給他發(fā)信息吧，告訴他悅是個什么樣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喜歡。

就是啊，她配嗎？

總是在聊天室擺出一副學(xué)歷很高的樣子，不就是會個英語嗎，有什么了不起的，你高人一等啊。

就是，以為自己是誰啊。

還去讀書會，我看啊，讀到床上去了吧。

像這樣類似的聊天內(nèi)容還有幾百條?？吹叫畔⒌臅r候，悅瞬間感到了惡心的感覺。她跑到廁所，嘔了好一陣子，把中午吃的飯全都吐了出來，喉嚨感受到了強烈的灼傷感。淚水，鼻涕和嘔吐物一起涌了出來，頭發(fā)上也沾上了鼻涕。

這時候，朋友的信息發(fā)了過來?！澳悴灰嬖V他們是我說的哦，我可不想當奸細。你自己知道就行了?！?/p>

造謠的這個男生比她小十歲，事實上，他也一直說我是悅最大的支持者，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所以悅才感到一陣溫暖，將他當作自己的親弟弟看待，不設(shè)防地將自己的戀愛經(jīng)歷，全部告訴了他，有時候群里進來年輕帥哥，她也會調(diào)侃似的給他發(fā)信息說，這個男生好帥啊，有點心動了什么的，而那個男生的口頭禪就是，只要姐姐開心就好。但她從來沒想過背叛自己的丈夫?，F(xiàn)在說這些已經(jīng)晚了，一旦摧毀的信任很難再建立起來。就算她去澄清，也沒有人會相信她。手機又響了一下，上面彈出了信息：“您已經(jīng)被移出群聊?！?/p>

悅呆坐了好一會，才用顫抖的雙手把自己的群聊解散，把那個所謂的弟弟的聯(lián)系方式刪除了。悅決定就此退網(wǎng)。她就是這樣一個膽子小，不想惹事的人。出事以后，她的第一個反應(yīng)不是要找她們說理，而是徹底地躲起來，到一個沒有任何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去。包括離婚這件事，悅也沒有恨過丈夫。她只想到一個沒有人能打擾自己的地方，靜靜地生活，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悅還算是個小有影響力的社群群主，她退網(wǎng)后，有人來詢問她怎么回事，她都找借口說道，最近比較忙。一想到那些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盡情地說著自己的壞話，她就感覺到一陣惡心，只能一個人跑到廁所去嘔吐。整整過了半個月，悅才從這場網(wǎng)暴中恢復(fù)過來。

因為沒有朋友圈，悅很少有能說別人壞話的機會。但是經(jīng)過這次了經(jīng)歷，她下定了決心，無論何時何地，她不會去說任何人的壞話。

單身母親的生活簡單又平靜。把女兒送上學(xué)后，悅就去干活。一直到晚上五點，她會和老板請個假，將孩子接到家里，然后一直干活到十一點左右，回到家的時候，女兒早已熟睡了。基本上，女兒的自理能力很強，也比較省心。悅囑咐她到家后，把冰箱里的晚飯拿出來熱下就行了。吃完飯，女兒就寫作業(yè)，寫完了自己畫會畫兒，到了九點左右就自己刷牙洗臉，上床睡覺了。在學(xué)校女兒也很乖巧，很少出現(xiàn)老師找家長的情況。

可以說，離婚后的生活和離婚前，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離婚前，家里有保姆做家事，早上送完孩子后，上午悅會去瑜伽教室做做瑜伽什么的，等出了一身汗，再洗個澡，回到家吃保姆做好的三菜一湯，到了下午，悅會看看書，追追劇什么的。有時候也會去做美容。在美容院，上身赤裸的狀態(tài)，會有一個員工按摩臉，另外一個按摩身體，店內(nèi)放著悅耳的輕音樂BGM，再加上點燃的淡淡精油香味，會讓人全身放松下來?？梢哉f她過的生活既優(yōu)雅又從容，的確是富太太的典范。

悅是在懷上米米的那年辭職的。那時候前夫溫柔地說道：“你只要在家就可以了，外面的事我來做，你把孩子照顧好，家里顧好就行了。”那時候，悅真的相信了前夫所說的，她依偎在前夫的懷里，幸福地想著，生活是多么甜蜜美好啊。可笑的時候，前夫也是這一年和小三勾搭上的，小三的私生子差不多在米米半歲的時候出世的。

如今她也重新過上了朝九晚五，不，是晚十一的生活。她做的是自己之前鄙視的服務(wù)員的工作，從光鮮亮麗的全職太太變成了單身母親。光是維持生活她就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沒有余力去考慮別的，只能不斷去面對無情又殘酷的明天，看著銀行卡里的那一行數(shù)字不斷減少，悅感到了深深的焦慮，可她又無計可施。她仿佛是一個知道自己死期將近的死刑犯一樣，除了等待那悲慘的命運來臨以外，其他無能為力。

有一次，她在飯店擦桌子的時候，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了。

“喲，這不是悅嗎？怎么在這里啊？”

悅抬起頭，怔了一會，才看出她是以前工作的同事。

同事用不懷好意的視線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下。

“怎么在這里啊，體驗生活啊。你這富太太，還需要到這當服務(wù)員啊?！?/p>

她尷尬地笑了笑，一時語塞。

同事的朋友悄悄地跟她耳語了幾句。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和XX離婚了是嗎，真是可惜了~。是你甩的他，還算他甩的你啊。”

“這不重要了······”悅的聲音像蚊子一樣細。

“如果是你甩的他，那我可要說你了，那么好的金主，你把人放棄了，多可惜啊。就算他包小三，只要每天回來，工資上繳，不就行了嘛。搞得你現(xiàn)在還得重新出來工作。做個籠養(yǎng)的金絲雀有什么不好。對不對，生活無憂不就行了嘛。”

悅感覺到自己的笑臉僵到了臉上。同事看了看她的表情，仿佛頓悟了什么似的說道。

“原來是他甩的你啊。嘖嘖，那就沒辦法了。只能說你運氣不好了。碰到一個智商容貌全在線的小三。不說了，給我們上菜吧?！?/p>

悅記下了點的菜，跑前跑后地忙了起來。

走之前，同事把一張二十塊錢的鈔票放在了桌面上：“給你的小費，收著吧。你賺錢也不容易。”

悅苦笑起來，眼睛里升起了薄薄的一層霧，她本想說不用了，但那句話卻卡在了嗓子眼里，發(fā)不出來。

“收著吧?！蓖掳彦X塞到她的手里，“你們這菜挺好吃的，下次還來。”

這回悅終于暢快地露出了笑容：“歡迎下次光臨！”她響亮地說道。自她工作以來，這句話說了不下上百次了。

同事有些詫異地看著她，揮手告別了。

到了深夜時分，悅才回到家，她感覺比平常還要疲憊，不管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回到家的時候，女兒早已熟睡了。悅走進臥室，借著客廳的燈光，看著女兒圓嘟嘟的臉蛋，內(nèi)心生出一分憐愛。

為了我可愛的女兒，似乎一切都能忍受，都能堅持下去。

自己曾經(jīng)認為服務(wù)員啊，送快遞的，外賣小哥是低人一等的工作，但是現(xiàn)在悅發(fā)現(xiàn)，只要是靠自己的勞動去掙錢，似乎也不是那么丟臉的事情。雖然生活上的變化，就如同從天堂墜入了地獄。原來是衣食無憂的全職太太，如今似乎處處要看別人的臉色生活下去。人生下一步會發(fā)生什么，真的無人能預(yù)測到呢。

是的，現(xiàn)在的自己，就如同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只能靠撿垃圾箱里的垃圾為生，在那不見天日的昏暗水溝里，帶著自己生的小崽，艱難生存，那晴朗又浩瀚無際的天空，仿佛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屬于自己一樣。

即使如此，只要明天的太陽照常地升起，似乎就還有希望存在。

悅閉上了眼，在女兒身旁，蜷縮著身子睡著了。

只要跑起來，就不能停下來。老鼠就有老鼠的樣子，在那沒有出口的黑暗隧道，不斷爬行吧。

————

這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是房東發(fā)來的。

“這個月的20號就該交房租了，還是押一付三，那么拜托你了?！彼戳讼伦约旱馁~戶，那里只有一千多塊的盈余了。

除去小米的學(xué)費伙食費，每天飯費，水電費暖氣費，所剩無幾了。這個月米米還生了一次病，發(fā)高燒了，扣去醫(yī)保的檢查費，打的費，藥費什么的等等，也花了一千多塊。下個月還要交房租，錢完全不夠。這就意味著要動用小金庫了。

所謂的小金庫就是離婚時前夫遞給她的一張銀行卡，里面有二十萬塊。離婚時，前夫請了精英律師團隊，又準備好各種證據(jù)，她只能任人宰割，凈身出戶。作為她乖乖聽話的獎勵，前夫甩給了她二十萬塊錢。本來她就沒什么存款，結(jié)婚后沒幾年父母相繼去世，那時候父母的財產(chǎn)幾乎都被哥哥拿走了。她一向懦弱，不敢據(jù)理力爭。在葬禮上，哥哥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她：“妹妹，別怪我哈。你老公這么能干，你只要享受現(xiàn)成的就行了。父母的財產(chǎn)什么的，就留給我這個身無分文的哥哥吧?！?/p>

那一刻，她又感覺到胃緊縮了起來，她強忍住嘔吐的沖動，望向另一邊，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離婚后，哥哥只給她發(fā)來一條短信。

“聽說你離婚了，真的很同情你。但是別來找我，我才成了家，沒辦法照顧你哈。你好自為之吧。”

房租總共是一千六百塊，還是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但是她每個月的工資只有一千塊錢。所以她無數(shù)次從家里柜子上鎖的抽屜里，拿出那張銀行卡來救急。這次她又拿了出來，里面的存款已經(jīng)只有十萬多了。

看著卡里的錢數(shù)越來越少，她不禁有些心急火燎了起來。在網(wǎng)上搜索了以后，她決定嘗試下去申請低保。

一大早，她請了假，送完米米就到了當?shù)氐慕值婪?wù)中心。那里已經(jīng)有不少人坐在那里，等著排隊叫號。她也拿了張?zhí)?。接待她的是一位盤著頭發(fā)，面相溫和的女性。

“請問你是北京戶籍嘛？”

“不是，外地的，但是我有居住證?！?/p>

悅拿出了皺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裝著結(jié)婚證，離婚證，戶口本，孩子的出生證明等等。

工作人員翻閱資料看了一會，說道。

“您之前是和叫做許多義的人結(jié)婚了是嗎？他是北京當?shù)厝?，今年的三月份剛離婚？”

“是的?！?/p>

“離婚原因是什么？”

“感情不合。”

“您有一個女兒八歲，對吧？現(xiàn)在是您在帶孩子嗎？”

“沒錯?！?/p>

“可是從這個離婚判決書來看，您丈夫是每個月規(guī)定要給您撫養(yǎng)費兩千塊的。你現(xiàn)在登記的是無業(yè)，如果把這筆錢算進去的話，是無法申請低保的。因為我們每月的最低標準是748元，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p>

“可是，他，他從來都沒付過一次這個錢，除了離婚的分手費以外?！睈傆行┗艔埰饋怼?/p>

“但是您最好和孩子的父親溝通一下，請他支付這個撫養(yǎng)費?！?/p>

“可是他把我拉黑了，電話微信都拉黑了。我現(xiàn)在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聯(lián)系不上他。”

“實在不行的話，您只有請人調(diào)解，或是拿著離婚協(xié)議去父親的居住地法院起訴了，我們這邊實在幫不上忙?！?/p>

“他為了徹底擺脫我，都搬了家，我根本找不到他啊?！?/p>

工作人員同情地看著悅，說道：“實在對不起，請您想別的辦法吧。下一個?！?/p>

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街道服務(wù)中心的，只記得那晃眼的太陽讓自己有些頭暈?zāi)垦！?/p>

她決定去找合租房了。在去房屋售賣中心轉(zhuǎn)了幾圈后，咨詢了多次后，她選擇了一個三居室的房子，這小小的房子里塞了十多個人，有男有女，睡的都是上下鋪，用個簾子把房間遮住。一個房間能住四個人。因為她帶著女兒，所以就睡在了客廳，然后拉了一個簾子起來，也算保護了下隱私。

價格倒是很便宜，不到九百塊錢。就是離米米上學(xué)的地方有點遠。她只好掉換時間，早上六點鐘就爬起來，順便把睡眼惺忪的米米叫起來，把她帶到學(xué)校，請保衛(wèi)室的保安照顧她一下，米米可以在那里再睡個回籠覺，等到八點的時候，自己去教室就行了。但是晚上，她實在不放心米米一個人在合租房里，畢竟里面男男女女，太復(fù)雜了，就拜托老板，放學(xué)把她接了回來，在廚房一個角落里設(shè)置了個小桌子，米米就蜷縮在那里寫作業(yè)，寫完了趴在小桌子睡覺。米米的個子也小，躲在角落里的話，幾乎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她很心疼女兒，但除此之外，她實在走投無路了。還好米米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從來沒有抱怨過什么。她花了點錢，給小米買了個電話手表，這樣米米無聊的時候就可以自己聽故事了。在這樣的生活中，她倆都鍛煉出了一種能力，即碎片化睡眠，無論在哪，何時何地，都能一秒鐘入睡，然后隨時醒來。

每天都是在和生活艱難的搏斗，她根本沒心思去想其他的事。直到有一天，有位90后的同事小甜與她閑談起來。

“我說小悅啊，你離婚這么久，就不想找個對象嗎？”

聽到這話，她呆了一下：“找對象？我從來沒想過，每天光是上班帶孩子就夠累了?！?/p>

“你閑下來的時候可以試試呀，你看，就下載這個軟件就行，叫牽手，我也在里面聊天呢，就當玩唄?！?/p>

同事打開了APP的界面，上面是許多男士的帥氣照片，基本資料，往下劃下去，還有許多標簽。

“你看，如果你喜歡聽音樂，旅行什么的，就能找到跟自己同頻的人了。還有喜歡喝奶茶，養(yǎng)貓的人呢。如果喜歡就往左邊劃，可以跟他發(fā)短信。不喜歡的話，往右劃就行了。是不是很簡單，你看這個人，42歲，是個經(jīng)理呢。我看跟你很相配?！?/p>

悅吐了吐舌頭：“可是，像我這樣帶孩子的離異母親，又沒有正式工作，我看很難吧······”

“這有什么的，你就說自己是自由職業(yè)好了。反正也沒有人去查這個?！?/p>

“可是，你不是有對象嗎？”據(jù)悅所知，同事有個遠距離的婚約對象在。

“他又不能隨時隨地陪著我，無聊的時候，我會玩這個，就當打發(fā)時間好了。”

在同事的勸誘下，最終悅填了資料，回答了十幾個問題，總算注冊好了一個賬號。

到了晚上下班的時候，悅打開了賬戶，發(fā)現(xiàn)有人給她發(fā)信息。頭像是個戴著墨鏡的男士。張開雙手擁抱藍天，背景是朦朧的湖光山色，看上去很吸引人。

你好呀，希望和你成為親密的朋友。

你好呀，你在北京嗎。悅有點緊張地回復(fù)到。

是呀，我在XX區(qū)XX附近呢。

我也是，咱們還挺近的。

周末的時候可以聚聚嗎？

嗯。

很快到了第二天，對方又發(fā)來了短信。

今天下班后來我這聚聚吧。

悅尷尬地想到，第一次見面就去家里不太合適吧，便禮貌地回復(fù)了句，有點遠，不好意思。

來吧。吃飯后，歡迎來我家里坐坐。

我這邊要帶孩子，不方便。

和小朋友在一起，沒有自己的時間嗎？

差不多吧。

有機會來我家里吧，我們坦誠交流。我們還可以（親親的表情包）。

這一晚上悅怎么也沒睡好，第二天她就拿著手機去詢問同事去。

“到底怎么回事，一個勁兒地叫我過去？”悅是真心摸不著頭腦。

同事看完了所有對話，輕描淡寫地說道：“簡單，他就是想白嫖你?！?/p>

“白嫖？”

“悅姐，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真的不知道?！?/p>

“就是有些男的，不想花錢，然后讓你主動過去，白睡你。這種人你別理他，刪了就行。”

“還有這種人?！?/p>

“是啊，他們不想花心血和金錢，如果你主動過去的話，就不得不睡他家了。而他們付出的成本為零?！?/p>

一瞬間，悅想到了一個在大學(xué)時候在網(wǎng)上碰到的一個男生，他們是在一個動漫論壇上遇見的。悅和他都喜歡同一個動漫人物，從此成為了朋友。那一段時間，男生幾乎每天都會和她發(fā)早上好，晚上也會給她打電話聊各種動漫日劇啥的。悅不禁陷入了一個錯覺當中，我和這個人是在談戀愛嗎？

那個男生和這個人一樣，也是一個勁兒地說著，請你過去。我這邊隨時歡迎你來玩哦。我倆可以住在一起，打游戲啥的，會很開心的。盡管她一再表示，希望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由男生主動過來，但還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盡管他住的地方離北京不遠，只有一百多公里，但他從未提過要來找她的事。當她都準備鼓起勇氣去見他的時候，她想先詢問他倆是什么關(guān)系。男生肯定地回答道，“我倆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而且你愿意的話，我們可以做那方面的伴侶也可以。”這句話讓她完全打消了自己的計劃。

現(xiàn)在看來，當年這個人也是想白嫖我嗎？還好當年沒有去找他，悅內(nèi)心慶幸地想著。

但她并不想指責這個男生，跟他分手后，他也沒有在論壇上造謠她的事情，公開聊天記錄什么的，而是選擇了保密。不像之前的社群事件。所以她心里還是滿感激他的。而且他的話也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們倆個人不是情侶，如果你愿意，可以接受這個關(guān)系，不愿意，也可以隨時拒絕。在這個社會上生存已經(jīng)夠難了，就不要責怪他人了。悅想起來之前那個弟弟，她暗下決心，絕對不要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悅姐，你還玩社群嗎？”小甜看到她的賬戶，好奇地問道。

“啊，以前玩過?！?/p>

“這么多人關(guān)注你，你還是大咖呢。怎么不玩了?！?/p>

“嗯，有些事情?！彼喍痰匕亚闆r告訴了小甜。

“原來如此啊，”小甜理解地點點頭，“所以我不喜歡玩有圈子的APP。你看這個牽手，也是一對一的聊天，沒有群什么的。有圈子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傳言，你說我說的對不對?！?/p>

悅重重地點了點頭。

“包括咱們上班也是啊，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其他不要多想，也少傳話什么的。悅姐，我看你雖然歲數(shù)不小，但是還有純真的地方，很多人情世故都不懂啊，以后我多教教你。”

“呵呵，那就謝謝你了?！睈偘l(fā)自內(nèi)心地說著，她的確情商不高，這十年來的圈養(yǎng)生活磨掉了她的利刃和從容，有時候會做出傻事，說出傻話來。她自己也知道，大概自己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脾氣好了吧。

沒關(guān)系，從今往后，慢慢地進步就好了。她安慰自己道。

——————

這天悅休息，她出去買了點菜，剛回到合租房，就聽到有人大喊大叫的聲音。

原來是住在主臥的一個女孩子，頭發(fā)染成了金色，還燙了大波浪，看上去不到30歲。她氣勢洶洶地拿著晾衣桿，生氣地嚷著：“到底是誰拿走了我的內(nèi)褲，已經(jīng)第四次了，請拿走的人承認一下好嗎？”其他幾個合租房的成員都默默地看著她，無人作聲。

在這個合租房專門有一個陽臺，那里可以晾曬衣服，但是人員太多了，進進出出也不方便。所以每個人就在自己屋子最近的窗戶那邊晾曬衣服，買一個可折疊的晾衣架就能完全搞定了。短褲啊，襪子內(nèi)衣什么的就直接晾在上面，大家也不避諱，畢竟是合租房，要是尋求隱私的話還不如另找房子呢。有時候悅也經(jīng)?？吹剑行┬愿欣俳z邊的胸罩，絲綢的吊帶睡衣啥的直接晾曬在公共區(qū)域，每次她都盡量移開視線，仿佛看到什么不該看的一樣?？赡苁怯行┡⒆佑心信笥眩Ψ郊依镞^夜的時候需要穿這些吧。不然在人員復(fù)雜的出租屋里，穿吊帶睡裙，實在太不安全也不理智。而且房東也規(guī)定，不準把自己的對象帶到合租房里，一旦發(fā)現(xiàn)，就解除合同。

此時悅反而松了一口氣，她想著這一天總算到了啊。因為她一直在想，合租房里住的都是年輕人，像這種內(nèi)褲被偷的事件，不發(fā)生才奇怪呢。悅想著，大概這個女生就是性感內(nèi)衣的主人吧。

經(jīng)她這么一吵，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客廳。有一個別屋的女孩子弱弱地說道：“會不會窗子開了，掉出去了。”

“不可能，我這邊的窗戶都是關(guān)得緊緊的，還有紗窗，怎么掉出去？”

其中有一個男生不客氣地回答起來：“誰拿你的內(nèi)衣啊，別自作多情了?！?/p>

“你說誰自作多情！”

不知有誰小聲嘀咕了一句：“整天穿那么花枝招展的睡衣，不丟才怪呢?！?/p>

女孩子氣得臉色發(fā)白：“誰說的，站出來！”

房間里無人應(yīng)聲，大家都面面相覷。

一個歲數(shù)稍微大的男生揮手說道：“好了好了，大家別為這種無聊的事情浪費時間了，都散了啊散了。”他說完后，所有人都四散開來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你們都不承認是吧，好，我報警！”

沒多久，兩個民警上門了，一個有點胖，一個個子略高，偏瘦。

“是誰報的警?。俊眱蓚€民警在門口沒進來。

“是我！”女孩匆匆忙忙跑了過去。

民警一個人詢問，另外一個人拿出筆錄記錄了起來。女孩子絮絮叨叨地和民警講了一長串。民警邊聽邊耐心地點頭。差不多聊了十分鐘，民警摸清了情況，開始勸說女孩起來。

“是這樣啊，小姑娘，首先啊，您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呢，失竊的物品價值比較低，達不到立案標準。還有你們這合租房人多繁雜，也沒有明確的嫌疑人，也沒有監(jiān)控，我們這兒實在不好展開調(diào)查?！?/p>

“你的意思是說，就這么算了嗎？”

“您下次啊，晾曬衣服的時候小心一點，多注意。你可以把內(nèi)衣這種私人物品收到屋里面。我看，你住的這間房間里面不是有個暖氣片啊，采光也好，可以放在屋里頭，就是別晾曬在公共區(qū)域了。實在不放心的話，以后也可以加個監(jiān)控什么的。這是我們能給您的建議了。您可以采納看看?！?/p>

“可是，說不定犯人就在合租的人里面。”

“這個抱歉啊，我們沒有傳喚令，是沒法隨便把人叫走做筆錄的哈。而且現(xiàn)階段只是懷疑而已?？傊?，希望您接受我們的建議。再有情況，您隨時找我們?！?/p>

女孩的臉頰還有點充血，她咬了咬嘴唇，說道：“我知道了?！?/p>

此后，在客廳等公共區(qū)域，一切私人物品都消失得干干凈凈，悅和女兒住在客廳沙發(fā)的那一邊，而且也拉上了簾子，也不算受太大的影響。

悅想著一定要想辦法脫離現(xiàn)在的困境，為了女兒的成長也要租一個更有隱秘性的房子。

就在她這么想著的時候，和往常一樣照常去上班，突然發(fā)現(xiàn)店門關(guān)了，老板正在往下拉卷簾門。這家店的老板差不多三十出頭，上班的時候總是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袖衫和窄腳褲，和自己的妻子一塊經(jīng)營著這家店。他脾氣很好，和員工相處也很和藹可親，從來不吹毛求疵。因此悅也很喜歡這份工作。

老板一回身看到了愣在原地的悅。

“悅，你來了？”

“嗯，老板，您這是，要暫時關(guān)店去三亞旅游嗎？”悅半開玩笑地說道，她記得老板總是說想放個長假，去南方好好地旅游一番。

老板苦笑了下：“之前沒有通知你十分的抱歉，那個其實，店要關(guān)門了?！?/p>

一瞬間，悅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之前疫情的時候不也是嗎，其實我也一直在強撐著。但是，總是入不敷出啊。每個月的人工費，租金都虧欠幾萬以上，實在是堅持不住了?！?/p>

“可是，您從來沒跟我們說過······”

“這一點我也很對不起你們，我總想著要告訴你們，可是每次看到你們努力上班的樣子，就說不出口，一直拖到了現(xiàn)在······”

老板愧疚地看著悅：“真的十分對不起！這個月的工資，我晚上會轉(zhuǎn)給你的。”他看著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的悅，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抱歉，我要回去了，我知道你還一下子接受不了，但我還要很多事情要處理。其他的事的話我們短信聯(lián)系吧?！?/p>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離去了。悅看著他的背影越變越小，心情沉到了谷底。

剛回到家后，悅看見女兒已經(jīng)到家了。她才想起來，店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就把今天接女兒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米米，自己回來的嗎？”

“嗯，老師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就自己回來了。”米米說完就眼淚汪汪地撲進了悅的懷里，那樣子似乎受了很大驚嚇一般。

“媽媽，有人偷看我洗澡?！迸畠旱吐暢槠?/p>

“你說什么！”

“就是我剛剛洗澡的時候，有人推開浴室的門，而且不止一次?！迸畠撼槌猷?，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

房里唯一浴室的鎖上周就壞了，房東還沒來得及處理。悅一直叮囑女兒，要注意安全，等她回來再洗澡。但是今天上了體育課加上打排球，女兒一身大汗，便回來自己洗澡了。她從磨砂玻璃門后，看到有人三番五次地開門探頭偷窺她。據(jù)女兒說，始作俑者似乎是住在隔壁房間的戴眼鏡的三十多歲油膩男。

悅第一次感到憤怒涌上了心頭，向來膽小怕事的悅，就算在外面和別人發(fā)生爭執(zhí)，她也永遠是先道歉的那一個。包括和前夫離婚時，也是如此，明明不是過錯方，卻承擔了最大的損失。她總是一個人消化這些不公平。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涉及的不是別人，而是她的女兒，就算放棄一切也必須全力爭取的女兒。

悅砰地一聲推開了次臥的門，房間里的人都嚇了一跳。那個油膩男正在打電腦。她沖了上去，直接用手緊緊抓住他的衣領(lǐng)。

“你為什么要偷看我女兒?！彼雷约捍藭r的聲音低沉得嚇人，表情也相當?shù)呐で植馈?/p>

“大，大姐，你搞錯了吧······”對方明顯嚇了一跳，抽搐般地哼了一聲。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怎么想，我只告訴你，再有一次，你就死定了。”悅惡狠狠地盯著對方。

旁邊的幾個男生不滿地吵了起來?！罢l偷看你女兒了，有病吧?！薄熬褪前?，妄想癥吧。”“去醫(yī)院看看病吧，大姐?！?/p>

此時悅的忍耐已經(jīng)到了極限，她松開抓住油膩男的手，瘋狂地喊了起來。

“我女兒才九歲！她才九歲！你們要是敢對我女兒做什么！我就殺了你們！！”

她歇斯底里地喊過后，房間里的氣氛死寂到了極點，所有人都被悅的氣勢嚇到了，無人敢說話，只能面面相覷。

悅突然感到有人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她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之前內(nèi)衣被偷的女生。其他合租的人都紛紛跑到了門口，來看熱鬧。

“那個，大姐，你別生氣。你的心情我理解······”女孩大概是想勸悅的，但她自己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

畢竟她也是住在這個不安全的合租房里，連內(nèi)褲都被偷走的女孩之一。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何談保護別人。

女生想了半天，終于想到了能勸說的話：“別嚇著孩子?！?/p>

悅才發(fā)現(xiàn)，女兒在這個女生的后面，怯生生地看著自己，渾身發(fā)抖著。悅平常總是和顏悅色的，剛才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把女兒嚇著了。

“謝謝你，米米咱們走。”悅此時胸口還劇烈地起伏著，她拉著女兒的手，在眾人的圍觀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出租屋。

出門的時候連外套都忘記帶了，在夜風的吹拂下，悅不禁有些瑟瑟發(fā)抖，她感到心頭的那股憤怒逐漸消失殆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無感。

悅帶著女兒來到了家門口的橋前，她每天上班都要經(jīng)過這里。那一瞬間，種種回憶涌上了心頭。之前，前夫常常帶著孩子和她，去河邊玩耍，抓魚和泥鰍什么的，或是在河邊散步，欣賞那波光粼粼的河面。那時的太陽是多么的耀眼啊，仿佛黑夜從未降臨一般。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前夫開始晚歸，甚至夜不歸宿。休息的時候，也沒有一家三口出去旅游了。其實悅早就有所察覺，可是她不想看到那殘酷的現(xiàn)實，所以一直在欺騙自己，一遍遍對自己說著，他工作忙，他有應(yīng)酬。那美夢終于結(jié)束了。如今，夜晚的河面顯得格外平靜，昏黃的路燈僅僅照亮了悅腳前的路。

此時，手機響了一聲，她打開看了下，是要交花唄的提醒。前幾個月她一個人做了個小手術(shù)，甲狀腺結(jié)節(jié)，因為有癌變的可能性，醫(yī)生囑咐一定要切掉，當時沒有錢，就直接用的花唄。她把這件事完全拋在了腦后。

手機上顯示著，“您已逾期十天，請繳費兩萬八千元?！?/p>

她看著這條信息，無奈地又痛苦地笑了起來。這時候，女兒輕輕拉起了她的衣服問道：“媽媽，我們?nèi)ツ睦锇?？?/p>

她蹲下身子，用手抓著女兒的肩膀，勉強露出笑容，輕聲說道：“米米，要不要跟媽媽一塊去死?！?/p>

女兒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媽媽，你是不是心里難過？”

“媽媽，可是我不想死?！?/p>

聽到女兒的這一句不想死，悅終于繃不住了。她緊緊地抱住女兒，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了起來。

上次這樣泣不成聲，是什么時候呢？悅自己也不記得了。一直壓抑的情感在此時終于爆發(fā)，如同洪水般奔涌了出來。無論是對尖酸刻薄的前同事，還是面對薄情寡義的哥哥，抑或是在人員復(fù)雜的出租屋里，她總是強顏歡笑，小心翼翼地去討好所有人，讓自己當一個小透明。就連和前夫分手時，她臉上也帶著如同假面具般的微笑，那微笑，在她痛苦的時候，像焊在了她的臉上一樣，隱藏住了全部情感。而她所付出的這些無謂的努力，在女兒被偷窺的那一刻時，就已經(jīng)灰飛煙滅，蕩然無存了。

干脆，離開人世好了。沉入那如同鏡面般寂靜的湖底。但是······

悅哭得不成樣子，鼻涕和眼淚都抹到了女兒的衣服上，但是一向愛干凈的女兒這次卻沒有嫌棄，她的小手環(huán)抱著悅，一直沒有放開。她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極大痛苦。

這時候，悅感到了肩頭上有一股暖意傳了過來。

她抬起頭，發(fā)現(xiàn)是一個開著電瓶車的外賣小哥，穿著黃色的美團外賣服裝。他特意把車停了下來，車后面還放著外賣的大箱子，他小跑著來到了悅身邊。

“您沒事吧？”

悅搖了搖頭，從口袋里拿出了紙巾，默默地擦去眼淚，努力平復(fù)著心情。

“我沒事。”

“雖然我不知道您發(fā)生了什么事，但是別傷心?！?/p>

悅沒作聲，只是拼命地點了點頭。

外賣小哥準備離去，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他跑到電瓶車前，拿了一朵黃色的雛菊，將花舉到了悅面前。

“如果方便的話，請收著吧。這是客戶不要的，花梗有點折了。希望你能心情好點。”

看悅毫無反應(yīng)，外賣小哥直接把花塞到了女兒手里。

“收著吧，小妹妹。讓你媽媽別傷心了?！?/p>

走之前，他像想起來什么一樣，還向悅比了個勝利姿勢。

“無論遇到什么事，都別放棄，明天會更好的！”

留下這句話，小哥便騎著電瓶車消失在了夜幕里。

悅看著女兒手里的雛菊，那一刻，她想到了以前，每次生日的時候，前夫也會這樣買一大束的鮮花給她。那一朵雛菊雖然不像那時的鮮花一樣動人，但在3月份的夜空里輕輕搖曳著，顯得也相當?shù)贸蓱z，令人愛憐。

如今雖然物是人非，但人與人之間的這份溫暖似乎還未消失。

“媽媽，別傷心了?！迸畠褐赡鄣卣f著。

“嗯，寶貝，媽媽會加油的?！?/p>

此時，就讓這份心情隨著眼淚一起落入泥土中，被盡情吸收掉吧。

未來似乎也沒那么可怕，只要鼓起勇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