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池香衣
我居住的地方有綠色窗簾,蜀地的陽光偶爾透進(jìn)來,一波深,一波淺,明翠瑩靜。晚間,綿綿雨水傾瀉,樹木飲足了水,個個長得高大繁茂,建筑反成點綴。
我把自己鎖在綠簾小屋里。某次地震,我打開門,看見隔壁女孩,我們相互詢問“地震了”,得到肯定的眼神,各自關(guān)上門,該吃吃,該玩玩,整個成都同樣鎮(zhèn)定。對面寢室有個勤奮的姑娘,常在上午朗讀英語,聲音像流水一樣流暢。
課堂上,某位政治老師每次講課都非常激昂,他批判一切精致主義和自私行為,講到許多推動歷史的人,講國人應(yīng)有的品格。學(xué)生幾乎一半逃課,來的也是睡覺,玩手機(jī),做自己的事,認(rèn)真聽的人并不多。但他望向我們的眼神依然平靜堅定。
晚上從教室出來,看見天上有七彩的星光,我們常常討論那是什么,后來得出一致結(jié)論,有人在放風(fēng)箏。
成都的火鍋,我第一次吃覺得太油,后來視為享受??嗍w茶里有陽光的味道,陽光正照在夏季熟透的麥田上。梅子酒也比別處有味些。有次莫名心煩,獨自吃了一碗冒菜,吃完一掃陰霾。成都人在調(diào)味方面下足了功夫。
成都人罵起人是“瓜娃子”,意思是人蠢。某個女孩脾氣大,會被說成“惡婆娘”,我聽了很驚奇,以為只存在于小說話本中的詞,竟是活的。難怪方言被稱為活化石。有個母親叫自己三歲的女兒是“妹妹”,我在餐館吃完飯,老板招呼我“妹妹慢走哦”,稱呼居然不分親疏,陌生人同樣親近相待。
剛來的時候租房,房東一口川話,我完全聽不懂,砍價幾乎不可能。去買水果,幾毛錢都要計較。我后來干脆不再講價,只是抽屜里屯的零錢越來越多。我偏愛成都水果,如丑橘,枇杷,柚子之類,汁液充足,吃過再吃家里的,簡直不能吃。
成都女孩總是低低小小的,男生也是低低小小的。有時會碰上一兩個潑辣的成都女人,但絕對見不到潑辣的成都男人。我有次坐公交,人多,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直接坐到一個男人腿上。男人表情溫順。這在北方絕對見不到。北方男人會把座位讓給老婆,但不能容忍三十多歲的女人公然坐在腿上。成都男人疼老婆卻可以疼到?jīng)]面子,沒脾氣。
成都的公園幾乎建成了園林,一草一木都充滿野趣。公園里的大媽,不管跳什么都帶著喜慶,仿佛有說不盡的開心事,舞著大紅扇子,笑得露出牙,簡單的舞步跳下去,樂呵呵跳下去。中國所有的廣場舞大媽都一樣快樂。
浣花溪旁邊有博物館,里面掛著張大千的作品。他臨摹了許多敦煌畫像,細(xì)致寫實,表面上是佛,卻比很多古畫里的人更像人。有一巨幅是兩位大師斗法,堂皇的大廳擠滿了僧侶,各個姿態(tài)靈動,表情鮮活,再一看哪還有僧侶佛陀,全是世俗中的人。文殊院里刻有幾句《地藏經(jīng)》:“若有眾生,不孝父母,當(dāng)墮無間地獄?!狈鸱ńY(jié)結(jié)實實落在人間,相通于人本身的美好品質(zhì),蜀地佛寺多,信者廣,大概是將佛法和人情打通的緣故。
文殊院有個開放的書房,進(jìn)來的人可以將書任意帶走。我拿過一本《無量壽經(jīng)》,里面有一段話——
“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來獨去,苦樂自當(dāng),無有代者。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何不于強(qiáng)健之時,努力修善,欲何待乎?”
初讀時,對前半段印象深刻,再讀,卻對后半段有感觸。佛經(jīng)都是人寫的,有的以哲學(xué)筆法入手,玄妙含蓄,指向虛空;有的扎根于世間,樸素精進(jìn),催人向上。我尚未有所建造,要我先相信虛空,不可能。沉迷虛無或許有幽玄的理趣,但我做不到只看自己,也不想隔著幾億光年看自己。
成都并不閉塞,我常見到外國人。有個外國女孩去路邊ATM機(jī)存錢或取錢,她先是站遠(yuǎn)了,看左右有沒有人,急速上前,按下按鍵,又張皇地朝身后瞅。渾身都是警戒。大概孤身在異國,始終缺乏安全感。
去餐館吃飯,屋里人全是黃皮膚黑頭發(fā),仔細(xì)聽,鄰桌說的竟是韓語。韓國女孩很會化妝,性格溫柔地站不起來。我和一個歐洲人交談,他的眼神總是游離,問他,卻對答無礙,漢語并不差。
一個美籍華人給我們上課,他講到自己離開中國多年,回國剛想表達(dá)一下觀點,立刻被友人打斷:“哎呀,你不了解中國的情況??!”他只能尷尬地笑。他是美國人眼中的中國人,中國人眼中的美國人。他在哈佛偶爾教漢語,最怕自己的孩子哪天不會說漢語。他在課堂上問我們,現(xiàn)在國內(nèi)流行說什么話。
有對湖南夫婦,來成都謀發(fā)展。最困頓的時候,跑到朋友家里打地鋪。多年后,經(jīng)濟(jì)好轉(zhuǎn),將女兒父母接到成都。我是他們女兒的家教。學(xué)生異常頑劣,母親抄起棍子打在女孩身上,女孩大哭,我去攔。母親平靜后,安撫女兒,背地里卻和我提起婆婆:“她攔都不知道攔。”她正懷著雙胞胎,吃過晚飯,丈夫開車帶她去看荷花。
女孩和我提起全家人去峨眉山,她站在山上看見紅色的天空。四川許多地方,我都沒去過。離開成都,最遠(yuǎn)是到重慶。
成都,重慶,都是非常世俗的名字,這并沒有不妥。
重慶山多,所以輕軌發(fā)達(dá)。重慶多森林,城市建在懸崖上,群落遠(yuǎn)看成帶狀。我見到一些房屋,門前是繁華街道,屋后是萬丈深淵。重慶人很少有心平氣和的。重慶女孩很白,而且高挑。那里的特產(chǎn)是麻花。
我住在朋友表妹的學(xué)校,校內(nèi)遍布古樹和青苔。小山坡插了牌子,提醒人們小心蛇。朋友的表妹抱怨重慶老下雨,我和朋友說成都也是。我們一起懷念北方的晴天。
此刻,我正在北方的晴空下。
我家的城市目前沒有成都發(fā)展好。我看見成都多天橋高架,交通疏散,就會想,我們這里也該多修天橋高架。我在成都見了喜歡的,就想,要是家這邊也有就好了。新聞上說,某位先生去日本游玩,看見日本街道很干凈,回來后,竟然每日提著水桶去公園擦地。我的心情和他一樣。這就是我在蜀地居住三年,卻不能變成蜀地人的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