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片推開一層,于情中布景?!胺嫡铡倍?,所寫仍是回塘、別浦之景色。落日的余輝,返照在蕩漾的水波之上,迎接著由浦口流入的潮水。天空的流云,則帶著一陣或幾點微雨,灑向荷塘。這兩句不僅本身寫得生動,而且還暗示了荷花在塘、浦之間,自開自落,為時已久,屢經(jīng)朝暮,飽歷陰晴,而始終無人知道,無人采摘,用以比喻在自己的生活經(jīng)歷中,也遭遇過多少世事滄桑、人情冷暖。這樣寫景,就同時寫出了人物的思想感情乃至性格。

“依依”一句,顯然是從李白《淥水曲》“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變化而來。但指明“語”的對象為騷人,則比李詩的含義為豐富、深刻。屈原《離騷》:“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br>
正因為屈原曾設(shè)想采集荷花(芙蓉也是荷花,見王逸《楚辭集注》)制作衣裳,以象征自己的芳潔,所以詞中才也設(shè)想荷花于蓮舟不來,蜂蝶不慕,自開自落的情況之下,要將滿腔心事,告訴騷人。
但此事究屬想象,故用一“似”字,與李詩用“欲”字同,顯得虛而又活,幻而又真。王逸《〈離騷經(jīng)〉章句序》中曾指出:“《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宓妃、佚女,以譬賢臣?!睆倪@以后,香草、美女、賢士就成為三位一體了。在這首詞中,作者以荷花(香草)自比,非常明顯,而結(jié)尾兩句,又因以“嫁”作比,涉及女性,就同樣也將這三者連串了起來。

“當年”兩句,以文言,是想象中荷花對騷人所傾吐的言語;以意言,則是作者的“夫子自道”。行文至此,花即是人,人即是花,合而為一了?!爱斈瓴豢霞薮猴L(fēng)”,是反用張先的《一叢花令》“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fēng)”,一看即知,而荷花之開,本不在春天,是在夏季,所以也很確切。春天本是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的時候,詩人既以花之開于春季,比作嫁給春風(fēng),則指出荷花之“不肯嫁春風(fēng)”,就含有她具有一種不愿意和其它的花一樣地爭妍取憐那樣一種高潔的、孤芳自賞的性格的意思在內(nèi)。
這是寫荷花的身份,同時也就是在寫作者自己的身份。但是,當年不嫁,雖然是由于自己不肯,而紅衣盡脫,芳心獨苦,豈不是反而沒由來地被秋風(fēng)耽誤了嗎?這就又反映了作者由于自己性格與社會風(fēng)習(xí)的矛盾沖突,以致始終仕路崎嶇,沉淪下僚的感嘆。

南唐中主《浣溪沙》云:“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fēng)愁起綠波間?!蓖鯂S《人間詞話》認為“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均《離騷》句。)
這位著名的文學(xué)批評家是敏感地察覺到了這個偏安小國的君主為自己不可知的前途而發(fā)出的嘆息的。晏幾道的《蝶戀花》詠荷花一首,可能是為小蓮而作。其上、下片結(jié)句“照影弄妝嬌欲語,西風(fēng)豈是繁華主”和“朝落暮開空自許,竟無人解知心苦”,與這首詞“無端卻被秋風(fēng)誤”和“紅衣脫盡芳心苦”的用筆用意,大致相近,可以參照。
由于古代詩人習(xí)慣于以男女之情比君臣之義、出處之節(jié),以美女之不肯輕易嫁人比賢士之不肯隨便出仕,所以也往往以美女之因擇夫過嚴而遲遲不能結(jié)婚以致耽誤了青春年少的悲哀,比賢士之因擇主、擇官過嚴而遲遲不能任職以致耽誤了建立功業(yè)的機會的痛苦。

曹植《美女篇》:“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倍鸥Α肚刂菀婋纺垦Α呥w官》:“喚人看腰?,不嫁惜娉婷?!标悗煹馈堕L歌行》:“春風(fēng)永巷閉娉婷,長使青樓誤得名。不惜卷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當年不嫁惜娉婷,抹白施朱作后生。說與旁人須早計,隨宜梳洗莫傾城?!彪m立意措詞有所不同,但都是以婚媾之事,比出處之節(jié)。這首詞則通體以荷花為比,更為含蓄。
作者在詞中隱然將荷花比作一位幽潔貞靜、身世飄零的女子,借以抒發(fā)才士淪落不遇的感慨?!端问贰贰半m要權(quán)傾一時,少不中意,極口詆之無遺辭。人以為近俠。竟以尚氣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這些記載,對于理解此詞的深意頗有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