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電影分兩種:好看的、會呼吸的。
好看的電影成千上萬,但能夠被時間記住,載入經(jīng)典名錄的,占不到好看電影的百分之一。
而那些被載入經(jīng)典的,就是會呼吸的。
會呼吸因為有生命力,如同一本名著,可以在你人生的不同階段,不同年紀,帶給你不一樣的鮮活感受。
哪怕你最初什么也看不懂。
《阿飛正傳》即是如此。
1991年,張國榮憑借《阿飛正傳》,斬獲了第10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獎。
這在張國榮的從影生涯里,是歷史性的一刻,打破了他在金像獎上多次“提名而不得”的炮灰歷史。
要知道,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金像獎,其含金量不是今天可以比擬的。
2005年,金像獎選出“100部最具代表性的中國電影”,《阿飛正傳》名列第三。
業(yè)內(nèi)業(yè)外,任何人都不敢輕視這部電影,它是王家衛(wèi)登上文藝片頂峰的絕對代表作,也是王家衛(wèi)個人風格成形的最重要的標志。
從《阿飛正傳》開始,王家衛(wèi)喜歡用濃烈陰暗的色彩來給觀眾樹立第一視覺刺激的手法,就變得越來越明顯。
有的導演側(cè)重場景布置,有的導演側(cè)重鏡頭語言。王家衛(wèi)顯然屬于后者,隨便給他一個犄角旮旯,他都要把那份臟亂頹靡拍出藝術(shù)氣息。
而且王家衛(wèi)有一套屬于自己的鏡頭推進方式,讓人在頹喪之中,感到目眩神迷。
演員同是,高冷也好,可愛也罷,幾乎每個女演員到了王家衛(wèi)鏡頭下,都可以變得風情萬種。
于是你看王家衛(wèi)的電影劇照,常常感覺那是一副油畫,底板色彩重,演員氣息更重。
《阿飛正傳》的背景,設(shè)定在上世紀60年代的香港,以旭仔為代表的每一個角色,無不透露著時下港人的漂泊感,和迷失的歸屬感。
孤獨與渴望、迷失與追尋、存在與墮落,這些感覺,都被王家衛(wèi)用藍綠色調(diào)的畫面呈現(xiàn)出來,飽滿得如同福爾馬林,浸透觀眾的每一寸肌膚。
按照今天的價值觀,《阿飛正傳》講的就是渣男和一堆備胎的故事。
立意消極,思想華麗,滿目悲傷,聽起來很郭敬明。但它的悲傷,不是郭敬明式的悲傷;渣男,也不是何書桓式的渣男。
確切說來,《阿飛正傳》是沒有故事的,這是很多文藝片的共通點,故事一旦成形,難免顯得太商業(yè),而實際上我們的生活,大都構(gòu)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只有片段和人物。
然而好導演,就是把片段和人物拍成了文藝片,菜導演,則把片段和人物拍成了mv。
很多人喜歡討論旭仔愛的到底是蘇麗珍(張曼玉飾),還是咪咪(劉嘉玲飾),這個問題如果有答案,旭仔就不是一直飛一直飛的無腳鳥了。
他一生都在追尋“答案”這種東西,最典型的當然就是他關(guān)于“生母是誰”的追問。
影片借養(yǎng)母之口,為旭仔的頹靡墮落設(shè)置了這個看似牽強的理由:尋生母而不得,缺乏家庭關(guān)愛的旭仔,自然而然成長為一個對女人和自己都不嚴肅的浪子。
但這只是王家衛(wèi)刻意為之的表象化表達,追尋生母不是旭仔自甘墮落的理由,而是借口。
他需要一個支點支撐著他一直飛一直飛,停下就只能死亡。如同被時代裹挾的一代港人,生活若沒了意義,沒有對抗的對象,就只能自尋快感。
可摸不到的東西終究是危險的,就像影片最后旭仔自己所說,其實他從來都沒有飛起來過。
同樣努力讓自己飛著的,還有表姐比自己生活在更好階層的蘇麗珍、做舞女的咪咪、只能給旭仔當小弟的歪仔、天天夜里巡邏的超仔、以及靠高額撫養(yǎng)費和養(yǎng)小白臉活著的養(yǎng)母。
王家衛(wèi)的另一個特色是:金句旁白。
而《阿飛正傳》里的金句之多,足夠你抄兩頁筆記本了。除了流傳最廣的“無腳鳥”,當然就是那句“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的撩妹神句。
很多人因此傾向于把第一女主的位置頒給蘇麗珍。而且結(jié)尾處超仔(劉德華飾)問旭仔,還記不記得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那一分鐘,你在做什么?
旭仔只是說,告訴她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
這個鏡頭看得人胸口發(fā)悶,人生所有的墮落和譏虐,到頭來都逃不過悲涼。看似被傷害的是兩個女人,其實最后被反噬的,還有自己。
畢竟這世界上最無法實現(xiàn)的妄想是:有情人自我欺騙,想變成無情人。
愛過或不愛過都不重要,這不是王家衛(wèi)想表達的主題。旭仔會認真撩,也會不認真愛,生活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旭仔只是把“太認真你就輸了”完美貫徹到底的一個人。
在終于找到生母,而生母卻不愿意見他之后,旭仔選擇頭也不回的走掉。
他說:
“當我離開這個房子的時候,我知道我身后有一雙眼睛看著我,然而我是不會回頭的,我只不過想看看她的樣子,既然她不給我機會,我也不會給她這個機會?!?/p>
相比無腳鳥,這是全片希瓦最愛的一段臺詞,人生已然被“自甘墮落”定義的旭仔,習慣了用對抗來裝飾無意義的生活。這和那段經(jīng)典的陽臺獨舞一樣,都是生活的儀式,他其實陶醉其中。
今天我們回看這部作品,會因為張國榮的逝世,感受到更多的瘡痍和悲傷,忽略了90年代那份自虐的快感。
這種快感,是對頹靡和墮落的叫好,對靈魂的戲虐。
王家衛(wèi)是一個儀式感很重的人,他的文藝片,不止要散發(fā)氣息,還要喪心病狂地表達欲望。旁白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一般來說,10部有旁白的電影里,有9部都是不討喜的,因為大部分的旁白,都在試圖給劇情作注釋,這從根本上違背了“好電影就是能用鏡頭表達的語言絕不用臺詞表達”的定理。
但王家衛(wèi)的旁白,可以獲得觀眾的迷戀。這是因為他的旁白從不試圖注解,僅作為劇情表達的一部分存在,主角只是在說他想說的,至于愛懂不懂,就隨你了。
那些沒有邏輯像耳邊怩語一樣的東西,迷幻靈動,徹底蠱惑了觀眾的心。
其次,本片還有一個必須一提的地方,就是最后三分鐘梁朝偉的那段神級表演,這段表演多年來引起過坊間的各種猜測和解讀。
其刻畫的是一個紳士賭徒出門前準備的全過程。修甲、穿衣、梳頭、理錢、熄燈,所有動作都被梁朝偉一氣呵成,配合《何去何從》的音樂,這段戲足以讓無數(shù)影迷高潮。
不過這段表演曾讓梁朝偉崩潰,因為王家衛(wèi)不斷地讓他重演,不提改進意見,只是重演、重演、重演…一遍又一遍,嚴重打擊了梁朝偉的信心,梁朝偉于是懷疑自己不會演戲,回家就崩潰大哭。
恐怕也只有王家衛(wèi),能把我們的頂級男神磨成這樣了。
其實這三分鐘,是為《阿飛正傳》的續(xù)集做鋪墊的,奈何續(xù)集難產(chǎn)夭折,感興趣的影迷,不如看看《花樣年華》作為彌補,也是很享受的。
今天,2018年6月25日,時隔28年,《阿飛正傳》終于在內(nèi)地院線重映了。
嚴格說來,于我們,《阿飛正傳》還算不上重映,畢竟它從未在內(nèi)地上映過。
可是早在一年以前,我們的鄰國韓國,就替我們重映過這部影片,還精心制作了一張全新的海報:
可見韓迷對張國榮的喜愛之深。甚至時至今日,我們還能從很多熱播的韓劇韓綜里找到哥哥的痕跡:
相比今天曇花一現(xiàn)的流量王,巔峰時期的張國榮,才是名副其實的亞洲巨星。
除了張國榮,還有梁朝偉、張學友、劉德華、張曼玉、劉嘉玲,每一個名字喊出來,都可以代表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
這樣的陣容可謂是后無來者,此生怕沒有機會再見到了。
最后,就算拋開它堪稱偉大的陣容不談,《阿飛正傳》也值得我們花錢買票,因為生活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幫你把志同道合的人齊聚一堂,感受一部好作品。
這是給影迷的一份禮物,那里有與你惺惺相惜的人,同你一起攪弄靈魂。
本文主筆 | 希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