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今年九十高壽，每一次從外地回家看望她，她都要拉著我的手不停地說，“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不曉得下次你回家我還在不在嘍?！闭f完狡猾的一笑。這是在抱怨我回家太少了。

我故意氣她，你不在這里還能去哪里??？她生氣地說，壞孩子，叫你祖祖（曾祖父）打你。

九十歲的曾祖母，聽不清、看不清，但好在說話很利索，而且也喜歡和別人聊天，但每一次她和別人聊天都牛頭不對馬嘴。無論和誰聊天，她的話題都圍繞著一個人，她的丈夫，我的曾祖父。

曾祖父去世5年了，他是在睡夢中走的。走之前的那個晚上，習慣早早睡覺的他，一直拉著曾祖母聊天，即便被曾祖母罵話多，也不愿意停下來。

我問曾祖母，曾祖父都說了些什么啊？

曾祖母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嘴里嘟囔著“死老頭子，說話不算話，家里我說了算，哪個叫你隨便做主先走了嘛！”

后來，一個夏日的下午，午睡醒來的曾祖母，愣愣的對我說，她夢到我曾祖父了，夢到他走的前一晚了。

那晚，五世同堂的曾祖父拉著曾祖母把自己的后輩們挨個數(shù)了一遍，甚至還把尚未出生的寶寶也算了一遍。

曾祖父說，他幾天前夢到他的爸爸了，爸爸說自己數(shù)不過來自己有多少后代了，想讓兒媳婦（曾祖母）幫她數(shù)一下。老家人相信，逝去的長輩在夢中找人陪他，意味著那個人即將死去。曾祖父一下子哭出來了，他急忙說，爸爸爸爸我?guī)湍銛?shù)，爸爸爸爸我?guī)湍銛?shù)，她這輩子嫁給我沒享過福，你別讓她這么早去陪你。

曾祖母罵他話多，老糊涂了，胡說八道，兩個人誰也不去陪爸爸，我們活著好好享福。

曾祖父接著說，菊，爸爸要來接我了，我跟他說好了，我替你去陪他，你要好好活著，看著我們的子子孫孫們長大。

曾祖母急了，生氣地說，我們家什么時候輪到你做主啦？你說你要去陪爸爸，難道我就讓你去嗎？我不準！我今天晚上就要做夢給爸爸說，我們兩個要好好活著，都不去陪他。他要是敢來接你，我以后再也不給他燒錢了。

曾祖父被氣鼓鼓的曾祖母逗笑了，沉默了一陣子，哄著曾祖母說，好好好，你說了算，你說了算。我這一輩子不是都聽你的話過來的嘛，以前家里你做主，以后家里還是你做主。

曾祖母本以為那只是曾祖父又一次的胡說八道而已，只要第二天醒來，一切就會忘記了。

只是，第二天，曾祖父再沒有醒過來。

那個午后，淚流滿面的曾祖母對我說，以前家里我做主，以后家里還是我做主，只是那一次，你的曾祖父他私自做了主。

老人家的愛情不是花前月下，不是激情刺激，不是金錢物質(zhì)。

老人家的愛情，愛你，我愿替你去死；愛你，你走后的每一天，我的對話里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