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會重回故地，書也會被再次打開和閱讀。《巨流河》的閱讀筆記重返。

記述《巨流河》閱讀筆記寫于2014年，最初筆記命名為《巨流河的水系筆記》。齊邦媛先生的故事從巨流河開始講起，一直到啞口海，都與水有關(guān)。其中變化是從淡水換成了咸水，就像人的眼淚一樣，初初都是淡淡的咸，后來都是苦咸苦咸的。淚從眼出，流到嘴里，才能品出味來。巨流河，在地圖上的確有這樣一個地名，即今天的遼寧省新民市東北巨流河鎮(zhèn)。清初設(shè)置的邊防之一，為奉天至山海關(guān)驛站之第三站?！肚逡唤y(tǒng)志·奉天府二》：第一站為“在奉天府城內(nèi)。又西六十里至老邊站，亦名舊邊寨。又西四十里至巨流河站”。除去地名之外，巨流河又指遼河。巨流河鎮(zhèn)就在遼河的邊上。

1993年5月，齊邦媛從臺灣返鄉(xiāng)，她在《巨流河》最后一章的“鐵石芍藥的故鄉(xiāng)”中寫道：“車過興城、葫蘆島、錦州、溝幫子、新民……，我?guī)缀跻恢痹谂d奮的心情中，身體疲勞，卻半刻不愿閉上眼睛。一九二五年冬天，我的父親曾隨著郭松齡將軍率領(lǐng)千軍萬馬攻占了這片江山。車過巨流河鐵橋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鐵橋很長，什么也看不到。我買來回票，希望回程時可以在早上過橋時清楚看看，誰知回程換了飛機(jī)，未能在那長長的鐵橋上，看到巨流河?xùn)|岸，懷想我那年輕的父親，在雄心壯志的郭將軍身旁，策馬布陣，一心相信明天會進(jìn)沈陽城，想不到一夜之后逃亡終身，脫身之時，曾一寸一寸地爬過這座鐵橋?！饼R邦媛先生的《巨流河》既與地理有關(guān)，也與歷史有關(guān)。與她相關(guān)的歷史當(dāng)從”巨流河之戰(zhàn)“開始講起。她本人的故事場景也將由東北進(jìn)入華北，再華北移到西南，再西南輾轉(zhuǎn)到華南，地理位置的變遷，是人生軌跡的粗線條。也是事后觀望人生時回望方向。若是將人生故事濃縮起來，地理的變化可能最能概括其中曲折所包含的意味深長。

我記得在一篇名為《四郎探母》的文章中曾有作者這樣寫道：“年輕的子女帶年邁的父母去看京劇《四郎探母》，楊四郎在臺上哭，白發(fā)長者在臺下泣。文化是一根絲線，將散落的人一個個串起來”。這期間許多歲月都是沉默隱忍的。按照齊邦媛先生的講述，自1949年遷臺，到2009年的《巨流河》，整整花費(fèi)了一個甲子的歲月才有了這本書擺放在我們面前。對于中國的抗戰(zhàn)和經(jīng)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來講，一個人所經(jīng)歷的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時間才能消解和釋然，大概真的需要這樣漫長的時間才能盛放。在《巨流河》中讓我看到不一樣的個人記憶-----看到不一樣的中國人，也看到不一樣的抗戰(zhàn)。在《巨流河》的文字記錄中，一場戰(zhàn)亂改變的是無數(shù)普通人的一生，這些人一生的痛苦只能承載在一塊孤島上，有的傾倒浸沒在太平洋中，有的順著洋流回溯到岸邊，有的隨著季侯風(fēng)四散開來終至湮沒。從巨流河的河畔，到啞口海的海灣，一代人和幾代人的命運(yùn)被裹挾著、翻滾著在奔亡的路上，在抵抗的嘶吼中，在悲泣的眼淚中，在低聲的嚀唱中，在泛黃的遺物里，個人的命運(yùn)也許真的不值一提，但只有個人的歷史才是歷史的主要構(gòu)成。

“我的家在松花江上”------?這一首《松花江上》在《巨河流》的第二章開始出現(xiàn)，一直淺淺唱到書的結(jié)尾部分。在齊先生的記述中，她唱起這首歌最早在川府的南開中學(xué)，在惘然無從的現(xiàn)實(shí)面前，這首歌將不同的人的命運(yùn)匯聚成河流，在大地上行進(jìn)。這一首歌，來自師長的教誨和訓(xùn)導(dǎo)，也是人生磨難的見證。但是作為讀者，在這一首歌唱響時能聽到多少歌者所遭遇的巨變呢？這首歌與《巨河流》的文字表述具備一樣的氣質(zhì)，像極了平緩的江河水，不見波瀾的壯闊以及持續(xù)的涌動。中文寫作特有的安靜與沉潛，比華麗的表現(xiàn)更需要極大的耐心，閱讀這樣的中文，就像對坐一般，一個無聲，一個無言。萬般俱籟中。江水晝夜不停息，輕舟已行過重山疊嶂。

對于《巨流河》這本書而言，過多的評價都無法增益其著述本身的美。好的中文大概就是這個樣子，這本《巨流河》也應(yīng)該可以躋身其中。一個人的生平再加上好的中文寫作塑造了這本書，能遇到它的人都是幸運(yù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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