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史鉅鹿路溫舒上書曰:“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胡三省注〗齊襄公為公子無知所殺,雍廩復殺無知,齊國大亂,桓公自莒入立?!硶x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病己∽ⅰ綍x獻公信驪姬之讒,殺世子申生,逐公子重耳、夷吾,而立驪姬之子奚齊、卓子,皆為里克所殺。夷吾入立,復為秦所執(zhí),既而歸之,卒,而子圉嗣。秦納重耳,子圉死,而文公遂霸諸侯。難,乃旦翻。伯,讀曰霸?!辰磊w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胡三省注〗事見十三卷。〕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圣人也。夫繼變亂之后,必有異舊之恩,此賢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無嗣,昌邑淫亂,乃皇天所以開至圣也。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tǒng)而慎始也?!病己∽ⅰ酱呵镏ǎ^弒君不言即位,繼正即位,正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tǒng),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病己∽ⅰ綇停鲇址?。師古曰:屬,連也,音之欲翻?!场稌吩唬骸c其殺不辜,寧失不經(jīng)?!病己∽ⅰ綆煿旁唬河輹笥碇冚d咎繇之言。辜,罪也。經(jīng),常也。言人命至重,治獄宜慎,寧失不常之過,不濫殺無罪之人,所以崇寬恕也。〕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胡三省注〗敺,與驅(qū)同?!骋钥虨槊?,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胡三省注〗被,皮義翻。〕大辟之計,歲以萬數(shù)。此仁圣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nèi)之。〔〖胡三省注〗上,時掌翻。晉灼曰:精熟周悉,致之法中也。師古曰:卻,退也。畏為上所卻退。卻,丘略翻?!成w奏當之成,〔〖胡三省注〗師古曰:當,謂處其罪也?!畴m皋陶聽之,猶以為死有馀辜?!病己∽ⅰ綆煿旁唬焊尢兆魇?,善聽獄訟,故以為喻也。陶,音遙。〕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病己∽ⅰ綆煿旁唬寒嫪z、木吏,尚不入對,況真實乎!期,猶必也。議必不入對?!炒私约怖糁L,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于世。”上善其言。
【譯文】
廷尉史鉅鹿人路溫舒上書漢宣帝說:“我聽說,春秋時齊國出現(xiàn)姜無知殺死齊襄公之禍,卻使齊桓公因此興起;晉國發(fā)生因驪姬的讒言而造成的災難,卻使晉文公后來稱霸于諸侯;近世我朝趙王不得善終,呂氏一家作亂,卻使孝文皇帝被尊為太宗。從這些往事看來,禍亂的發(fā)生,往往能造就出賢圣之人。大亂之后,必然會出現(xiàn)與以往大不相同的變革措施,賢圣之人以此昭示上天的意旨。以前孝昭皇帝去世時,沒有后嗣,昌邑王淫邪悖亂,這正是上天為造就至圣明君開辟道路。我聽說,《春秋》將繼承正統(tǒng)稱作即位,因尊重正統(tǒng),對開端必須慎重。陛下剛剛登上至尊之位不久,與天意正相符合,應當改正前代的失誤,以顯示是繼承正統(tǒng),刪去繁雜瑣碎的法令條文,解除百姓的疾苦,以順應天意。我聽說秦朝有十項重大失誤,如今有一項尚存,即司法官吏的嚴苛。刑獄是天下重要的大事。處死的人不可能復生,截斷肢體的人也不能再接上復原,所以《尚書》中說:‘與其殺死無辜的人,寧可偶爾失之寬縱?!缃袼痉ü倮魟t并非如此,他們上下相爭,都以苛刻為賢明,判刑嚴厲的,獲得‘公正’的美譽,而執(zhí)法平和的人,卻往往多有后患。所以,負責司法事務的官吏都想將案犯定為死罪,并非憎恨犯人,而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在于致人于死。因此,死人的鮮血在街市上流淌,受刑的囚犯一個挨著一個,處以死刑的人每年數(shù)以萬計。仁慈圣明的人對此感到悲哀,太平盛世不能到來,都是由于這個原因。按照人之常情,平安時,就愿意活,痛苦則希望死,嚴刑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所以當囚犯無法忍受痛苦時,審案官就修飾詞語進行暗示;審案官為使囚犯的供詞對自己有利,就干脆明白告訴他應如何招供;為了怕向朝廷奏報時遭到批駁,就想方設法使定案的理由充分完備周密。上奏之后,既使是古代以善于審案定罪著稱的皋陶聽了,也會認為該犯是死有余辜。為什么呢?因為屈打成招,羅織捏造的罪行既多且明。因此,俗話說:‘既使是在地上畫一個圓圈作為監(jiān)獄,也不能進去;將木頭人做成審訊官,也不要去面對?!@些都是人們對嚴刑酷法痛心疾首的悲憤之詞。希望陛下減省法令,放寬刑罰,太平之風才能呈現(xiàn)于當今。”漢宣帝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