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往而深

次日中午吃過午飯，邱雨晴匆匆離開度假村，她打算好了，她要去夏暖陽家所在的小區(qū)看一眼——夏暖陽可以不上學(xué)，總不能不回家吧？再者，那里，也是她曾經(jīng)居住過的地方。

小區(qū)位于度假村西北，與翠羽中學(xué)和度假村形成一個三角形，翠羽中學(xué)恰好在中心。四十分鐘后，邱雨晴來到了小區(qū)大門外。令她驚訝的是，從前那個二十四小時敞開的鐵柵欄門如今竟然關(guān)閉了，更加令人感傷的是，門上已是銹跡斑斑。邱雨晴透過柵欄的間隔向門內(nèi)望去，看見了一條荒草叢生的甬路。這條路，是她和繆蕾蕾一起無數(shù)次走過的，有時是追跑打鬧著，有時是騎在自行車上，還有時，兩個女孩手挽著手、頭抵著頭，一邊走一邊訴說那些少女的心事……

是什么心事來著？邱雨晴很用力地想一想，沒想起來。算啦，不想啦，總也不過就是繆蕾蕾又喜歡上了哪個男生，或是又拒絕了哪個男生。邱雨晴笑，繆蕾蕾和她這個天然呆恰好相反，小小年紀(jì)就已春情蕩漾了。想到這，她哧地笑了。笑過以后，又抬眼看向那條荒蕪的甬路，這條路，如今已是鮮有人來，再也不見往日的熱鬧，心頭一酸，眼睛驀地濕了。

邱雨晴匆匆抹一把淚，窘迫地向四周看看，沒瞧見半個人影。松一口氣的同時，她意識到：想找個人打聽一下是不可能了，全靠自己兩條腿找了。

沿著小區(qū)的圍墻向東，走出二百米后，找到一扇打開的小門，這扇門，當(dāng)年是關(guān)閉的。門里的甬路很窄，坑洼不平，顯然多年不曾整修。甬路上靜悄悄的，一樣看不見半個人影。邱雨晴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就似唯恐驚擾到什么。

小區(qū)是傍著山修建的，南端在山腳下，北端就到了半山腰。除去背靠著的那座山，小區(qū)東西還各有一座不大的小山，邱雨晴小時候最喜歡和繆蕾蕾一起上山玩兒。山上安靜，兩個女孩子躲在樹林子里說那些少女之間永遠(yuǎn)說不完的話題。邱雨晴最愛的是小區(qū)西面那一座，與另兩座長滿松柏的不同，那座山上遍植桃樹和杏樹，每年四月，春天又回來時，粉色的桃花和白色的杏花連成一片一片，漫山遍野的，看在眼里，連人的心也跟著春光燦爛了。

一別十年，雖然也曾在夢中無數(shù)次故地重游，但只有真的回來了，才能體會到那埋藏在心底的想念究竟有多深切。不過，不急——依著邱雨晴的習(xí)慣，她喜歡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她計算好了，這里是整個小區(qū)的東南角，沿著甬路上去，她要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把整個小區(qū)走個遍，最后到達(dá)那座她最愛的小山。

許是正值午休時間的緣故，小區(qū)里一片寂靜，偶爾能從樓上的窗戶里飄出一兩聲咳嗽或是鍋鏟的響動，而城里小區(qū)常見的鋼琴聲、提琴聲，在這里是聽不到的。邱雨晴豎起耳朵，想聽聽有沒有吉他聲，結(jié)果是——沒有。

小區(qū)的規(guī)模沒有變，還是原來那么大塊地，還是原來那些樓，只是，樓體常年不曾清潔、粉刷，蒙了層黑乎乎的顏色，看上去破舊而沉悶。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小區(qū)里的花草樹木歷經(jīng)十年的恣意生長，極是郁郁蔥蔥、生機(jī)盎然。可惜，這樣的繁華非但不讓人覺著喜悅，反倒生出幾許悲傷，在不該熱鬧的地方熱鬧和在應(yīng)該熱鬧的地方冷清一樣，背后折射出來的都是令人難過的荒涼。

邱雨晴原來的家在小區(qū)緊北端半山腰位置上，她的房間朝北，窗外正對著一片柏樹林，林間有條人踩出來的小路直達(dá)山頂。夏夜是不需要空調(diào)的，山風(fēng)透過紗窗吹進(jìn)來，涼爽舒適，蓋一條薄毯子睡覺，不冷不熱，愜意的剛剛好。

站在柏樹林間的小路上，聞著柏樹枝葉散發(fā)出來的味道，轉(zhuǎn)頭看向從前屬于邱雨晴的那扇窗，還是鋁合金的窗框，和十年前一模一樣，與其他白色的塑鋼窗框形成了鮮明對比。如今住在里面的是什么人呢？和當(dāng)年的她一樣愛幻想和文字的少女？還是，像夏暖陽那樣愛自由和音樂的騷年？

踩著小路上山，在山頂轉(zhuǎn)上一大圈，又休息了一陣子，下得山來已經(jīng)四點(diǎn)多了。邱雨晴略微加快腳步，來到小區(qū)西側(cè)的小山下。這座山不高，爬到山頂也用不了十分鐘，邱雨晴體力尚好，就上去了。站在山頂、吹著山風(fēng)往下看，茂密的綠色枝葉間透出一角暗紅色墻體，那里是……一幢兩層的磚混結(jié)構(gòu)建筑，一層和二層是車間，車間下面有間很大的地下室，上初中時，邱雨晴和繆蕾蕾在地下室里學(xué)過畫畫！

這一發(fā)現(xiàn)令邱雨晴十分興奮，若不是一不小心看見了，她幾乎忘記了車間和地下室的存在，更加忘記了學(xué)習(xí)畫畫時那段快樂而有趣的時光。她快步下山來到建筑近前，車間早已廢棄了，沒有一點(diǎn)人氣，更沒有一點(diǎn)生氣。玻璃窗破損了大半，空空的窗子上釘著漆成墨綠色的木條，陽光從窗洞透進(jìn)去，在破敗的車間里留下一道道不協(xié)調(diào)的光亮。

通往車間的小路已被濃密的蒼耳覆蓋，無數(shù)渾身長滿尖刺的小小顆粒隱藏在毛茸茸的枝葉間，隨時可能冒出頭來扎你一下。邱雨晴小心翼翼地趟過蒼耳叢、走進(jìn)車間，車間里的機(jī)器都搬空了，地上橫七豎八地堆著些垃圾，其中不乏折斷的木制窗框，銹蝕的鐵釘尖端朝上裸露著，須得格外仔細(xì)避讓。邱雨晴瞪大眼睛看清腳下，穿過車間來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一眼望去，樓梯深處黑洞洞的，令人自然而然地聯(lián)想起各種形狀猙獰的妖魔鬼怪。

呸呸！世上哪有妖魔鬼怪？！邱雨晴給自己鼓鼓勁，壯著膽子踏上樓梯，才邁出兩步，就覺一陣寒意自黑暗深處撲面而來，瞬間便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她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回跑，什么生銹的鐵釘、骯臟的垃圾，全都顧不上了，一口氣跑出車間、穿過蒼耳叢，回到山腳下，又看見掛在山頂?shù)奶?，她竟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

這個地方不能再呆了，也不能再來了，太邪門了，實(shí)在是太邪門了！邱雨晴一路走一路對自己說，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小區(qū)入口、位于東南側(cè)的那扇小門前。邱雨晴停住腳步，深深吸氣，脊背還是涼的，心神安定多了。她抬起手腕看表，六點(diǎn)了——翠羽中學(xué)高中部的晚飯時間到，如果不上晚自習(xí)，夏暖陽吃過晚飯就該離開學(xué)校了，他會去哪兒呢？回家？出去玩兒？還是……去翠羽湖找她？想到這，邱雨晴自嘲地笑了——您可真自作多情，他怎么就不能去找他的小女朋友呢？

打??！咱是干什么來的？找人的！不是跟小丫頭吃干醋的！邱雨晴及時喝止住自己即將騎上小野馬飛奔的思維，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夏暖陽的去向上來。他的選擇如此之多，該去哪兒找他呢？經(jīng)過一番冥思苦想，邱雨晴拿定了主意，就在這死等！要么等到他從外面回來，要么等到他從家里出來！

這一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不想站在門口被偶然經(jīng)過的行人以異樣的目光審視，邱雨晴溜達(dá)出小區(qū)，找個不起眼的地方貼墻根兒低調(diào)地站著。太陽一點(diǎn)點(diǎn)下沉，天色越來越暗，直至夕陽收回它的最后一抹光亮——天黑了，路燈亮了。邱雨晴看看表，七點(diǎn)半。站的太久，腰都僵直了，她面對墻壁扭動腰部，腰肌酸酸的，痛并快樂著的感覺。

“哎，你怎么在這？”夏暖陽的臉突然出現(xiàn)在邱雨晴面前，目光里全是疑問，還有一點(diǎn)責(zé)怪。

“找你??！”終于等到他了，在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邱雨晴只覺心里說不出的委屈，抬手就拍了他一掌，“你去哪兒了？怎么才回來？”

“我去找你了！”夏暖陽理直氣壯地反問：“你怎么不等我？”

邱雨晴愣一愣，說：“我昨天等你了、前天也等你了，你去哪了？”

“我……前兩天有事兒，”夏暖陽頓一頓，“我剛才去找你了?！?/p>

有事兒？就這么三個字就回答了她兩天兩夜的牽腸掛肚、寢食難安？那一腔難以言表的心事，那些魔咒般的擔(dān)憂，如今看來，都變得極其可笑。他是好好的，沒有意外，沒有傷病，也沒有改邪歸正去上晚自習(xí)。明朗的話突然浮現(xiàn)在耳邊——去找吧，找了以后你就知道了，人，沒那么容易出事兒。

“你怎么到這來找我了？”邱雨晴耷拉著臉不說話，夏暖陽看出她心里不快，討好地笑問。

“我該去哪找你？”邱雨晴沖口而出地冒出一句，沉默片刻，緩和了語氣說：“我去過你學(xué)校?！?/p>

夏暖陽一愣，緊張地問：“你……跟門衛(wèi)打聽我了？”

邱雨晴心里無端煩躁，沒好氣地說：“沒有，我怎么敢打聽你？讓你小女朋友知道誤會了怎么辦？”

夏暖陽嘿地一笑，問：“你生氣了？”

“沒有，我生什么氣？”邱雨晴板著臉說，“你沒事兒，我走了?！?/p>

說罷，她轉(zhuǎn)頭就往度假村方向走。夏暖陽快步跟上她，邊走邊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邱雨晴氣呼呼地說，“沒生氣！”

“我前兩天真的有事兒，我被老師找家長了，我最近這次月考考的特差……”

“有多差？”邱雨晴回頭望著他，“年級多少名？”

夏暖陽呵呵地笑，“沒進(jìn)前五十?！?/p>

“沒進(jìn)前五十？！”邱雨晴怪叫，“翠羽中學(xué)一個年級一共多少學(xué)生啊？有一百人嗎？騷年你還考不考大學(xué)了？!”

夏暖陽尷尬地笑笑，說：“我爸媽氣壞了，所以老實(shí)了兩天。我想跟你說一聲的，我不是沒有手機(jī)嘛……”

對他的所有不滿頃刻間煙消云散，邱雨晴發(fā)愁地看著他，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你呀！少想想小女朋友，多花點(diǎn)心思學(xué)習(xí)吧！”

“我……”夏暖陽略一遲疑，說：“我跟她早分了?！?/p>

“早分了？”邱雨晴于驚喜、意外之余敏銳地抓住了“早”這個關(guān)鍵詞，質(zhì)疑地問，“你們倆攏共好了多長時間啊？”

“很多年了?！毕呐柕穆曇粲幸稽c(diǎn)憂傷。

“啊？！”邱雨晴有點(diǎn)迷糊，“是分了很多年了還是好了很多年了？”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p>

“哦？！青梅竹馬？”好奇兼泛酸，邱雨晴捅捅他，慫恿地說，“講講唄，我都給你講過我未婚夫的事兒了，你也講講唄?！?/p>

夏暖陽用奇怪的目光看她一眼，問：“你想聽??？”

“嗯，”邱雨晴肯定地回答，“想聽?！?/p>

夏暖陽沉默片刻，說：“到湖邊再跟你說吧?！?/p>

邱雨晴四下里看看，路上有一兩個人影，“你怕別人聽見啊？”

“不是，”夏暖陽看著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不認(rèn)為這樣的話題應(yīng)該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說嗎？”

“哦？！”邱雨晴沒心沒肺地笑，“好好，慢慢說?！?/p>

就這么商量好了，重要的話題留到翠羽湖再說，可是這一路上也不能像傻子一樣悶不做聲的，夏暖陽想一想，問：“你……那么想見我??？”

“想什么呢你！”邱雨晴被他揭穿心事，臉驀地紅了，還好，天黑了，他看不見。邱雨晴頓一頓，說：“就、就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你每天來找我，你突然不來了，我怕你出事兒?！?/p>

夏暖陽怔一怔，怪異地一笑，“我能出什么事兒？”

“你騎車總是騎得飛快飛快的，一點(diǎn)不注意交通安全……”話說一半，邱雨晴突然覺著不妥，頓時住口。

夏暖陽審視地看著她，問：“你擔(dān)心我？”

“朋友之間互相關(guān)心有什么好奇怪的？”邱雨晴死鴨子嘴硬地說，“你比我小十歲，當(dāng)我弟弟都嫌小，我關(guān)心你有什么不對的？”

夏暖陽沉默良久，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哎！你什么意思呀你？”邱雨晴重重地捅他一下，此地?zé)o銀三百兩地問，“你是不是想多啦？?。渴遣皇?？”

夏暖陽嗤地樂了，反問道：“你是不是想多了？”

“啊？！什么？！切！”邱雨晴順順氣，換個話題問，“這小區(qū)里怎么這么荒涼了？人都到哪去了？”

“你離開十一年了？”夏暖陽確認(rèn)地問，看見她點(diǎn)頭，他接著說：“現(xiàn)在住的人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一半吧，都走了?！?/p>

“哎！對了！你不說我都沒想起來！”邱雨晴狐疑地問：“我十一年前住在這時，你也有六歲了，我怎么沒見過你？”

“我那時候太小了，又矮又瘦又黑的，你注意不到我唄。再者……”夏暖陽頓一頓，說：“你不是說，好多人和事兒都不記得了嗎？又怎么會記得我？”

“也是啊，”邱雨晴深以為然地點(diǎn)頭，“這么說，你也不認(rèn)識我了？”

“我記得你，”夏暖陽說，“我見過你。”

“你記得我？”邱雨晴十分驚訝，“你什么時候認(rèn)出我的？”

“第一眼看見你就認(rèn)出來了，不然我也不會上去跟你搭訕?！?/p>

“我還以為你看見我扭傷了腳想來幫忙呢，”邱雨晴心里高興，眼角眉梢都帶上了笑意，“你還記得十一年前的我什么樣子嗎？”

“記得啊，”夏暖陽說，“我覺得你很漂亮?！?/p>

“我？很漂亮？”邱雨晴指著自己，“我不夠白，不夠瘦，頭發(fā)不夠黑，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小巧，嘴唇不夠紅潤，下巴不夠尖，我也能算很漂亮嗎？”

“那怎么了？”夏暖陽淡淡地說，“我就是覺得你很漂亮。”

“真的嗎？”明明很歡喜，邱雨晴偏偏板著臉問。

夏暖陽特別自然地“嗯”一聲，振振有詞地說：“夠白、夠瘦、頭發(fā)夠黑、眼睛夠大、鼻子夠小巧、嘴唇夠紅潤、下巴夠尖的是人嗎？那是芭比娃娃！芭比娃娃漂亮嗎？夜里看見嚇?biāo)廊?！?/p>

邱雨晴嘿嘿地笑了，扭扭捏捏地問：“你……真覺得我特漂亮？”

“真的，”夏暖陽認(rèn)真地說，“我……從小就覺得你特別漂亮。”

邱雨晴呵呵地笑笑，笑里泛著壞，“我和你小女朋友比，誰漂亮？”

夏暖陽被她問住了，他認(rèn)真地想一想，謹(jǐn)慎地回答：“都挺漂亮的。”

“切！”邱雨晴拍他一掌，叱道，“臭小孩兒！還挺壞！”

夏暖陽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可憐巴巴地問：“我怎么壞了？我說句實(shí)話怎么就壞了？”

“好好，我說錯了，你不壞，不壞行了吧？”邱雨晴擔(dān)心地說，“你月考剛考砸了，又出來找我，你成績怎么辦？”

夏暖陽沉默了，沉默片刻以后，他說：“可是，我想見你?！?/p>

邱雨晴的心驀地一跳，她在心里說：我也很想見你。

“你想見我？”邱雨晴問。

“這還用問嗎？”夏暖陽反問，“不想見你，為什么每天晚上去找你？”

邱雨晴抿著嘴笑，笑夠了，說：“這樣吧，我每天晚上去你學(xué)校門口等你，你下了晚自習(xí)出來就能看見我了?！?/p>

“那哪行??？大晚上的你一個人去不安全！不行！”夏暖陽激烈地反對，堅決的程度超乎了邱雨晴的想象。

“這里沒什么壞人啊，”邱雨晴四下看看，“人都不多，學(xué)校附近應(yīng)該更沒有什么壞人了吧？再說，學(xué)校里還有保安?！?/p>

“不行，你不能去！”夏暖陽毅然決然地說，“我去找你！”

“那我不見你了，”邱雨晴比他還堅決，“你不上晚自習(xí)，我就不見你！”

夏暖陽愣一愣，問：“上晚自習(xí)重要嗎？”

“不重要嗎？高考不重要嗎？”

夏暖陽語塞，悶頭走出好幾步，才說：“你在這待多久？”

“什么待多久？”邱雨晴不解地問。

“你不是來工作的嗎？”夏暖陽問，“你在這能待多久？”

邱雨晴明白了，不情愿地說：“不是跟你說過嘛，三個月?！?/p>

夏暖陽沉默幾秒鐘，說：“你走了，我就開始學(xué)習(xí)?！?/p>

“我走了，你就高二了?！鼻裼昵绮粺o傷感地說。

“那又怎么樣？”夏暖陽說，“我聰明，高二開始用功足夠了?！?/p>

“你想考哪里的大學(xué)？”邱雨晴順勢問。

“這個……到時候再說?！?/p>

“喔……”

“喔是什么意思？”夏暖陽不滿地問。

邱雨晴借著夜色的掩飾紅了臉，壯著膽子小聲說：“你考到城里上大學(xué)，就可以見我了?！?/p>

夏暖陽不說話，邱雨晴本能地側(cè)頭看他，恰好對上他看向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深沉，和他的年紀(jì)十分不相符。

“怎么啦？”邱雨晴莫名心慌，匆匆逃開他的目光。

“考大學(xué)……還有兩年呢……”

“喔……”

是啊，還有兩年呢，到那時，親愛的邱雨晴，您已經(jīng)二十有九了！邱雨晴自嘲地笑，他考到城里又如何？難道，二十九歲的您還要去學(xué)校里找他，和他在校園里彈吉他唱歌嗎？就算您愿意，他愿意嗎？不怕被同學(xué)們嘲笑嗎？就算他不怕，大學(xué)校園里美女如云，他還會記得你嗎？別花癡了，醒醒吧你！

“我沒帶吉他?！毕呐柾蝗徽f。

“嗯？”邱雨晴下意識地抬眼，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走到度假村外。

“我沒帶吉他，”夏暖陽以為她沒聽清楚，又重復(fù)道，“這幾天不方便?！?/p>

“知道，你老爸老媽正在氣頭上嘛，”走上通往翠羽湖邊的小路，邱雨晴小心地放慢了腳步，“沒事兒，反正你要給我講故事，也不會悶。”

“講故事？”夏暖陽一愣，“我不會講故事?！?/p>

“你剛才答應(yīng)我的，”邱雨晴提醒他，“你和你小女朋友的事兒?！?/p>

“喔……”夏暖陽笑笑，“這個不是故事，是真事?！?/p>

邱雨晴嘿嘿地笑，“要不要我替你們寫下來？”

夏暖陽不說話，只微笑看著她，目光十分溫柔。邱雨晴不自禁地赧然，推他一把，兇巴巴地說：“你一個小孩兒裝什么深沉??？”

夏暖陽呵呵地笑，聲音很深沉地說：“我在想，什么時候才能成為你的男主角？”

這句話說的曖昧，邱雨晴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作答，哼唧一聲，說：“那要看你什么時候講完了?！?/p>

說話間已經(jīng)走到湖畔，兩人在長椅上坐下，邱雨晴迫不及待地問：“現(xiàn)在可以講了吧？”

夏暖陽“嗯”一聲，做呆萌狀。邱雨晴等的著急，伸出一只魔爪在他面前大力揮舞幾下，催促道：“講啊，快講?。　?/p>

“我又不是作家，哪能張嘴就來啊？我得想想！”夏暖陽翻她一眼，開始緩慢地講述，“她是小學(xué)二年級時轉(zhuǎn)過來的……”

“等一下！”邱雨晴打斷他，“你得先說一下她的名字?！?/p>

“為什么？”騷年一臉不配合地問。

“時間，地點(diǎn)，人物，事情的起因、經(jīng)過、結(jié)果，記敘文六要素嘛！”邱雨晴振振有詞地說，“必須交代清楚，不然怎么算一個故事呢？”

“不能告訴你！”夏暖陽毫不猶豫地說。

“還能不能愉快地溝通了？！”邱雨晴用凌厲的語氣和眼神向他施壓。

“還讓不讓我講了？！”夏暖陽斬釘截鐵地說，“你要是非問她的名字我就不講了！”

“哦？！哦？”邱雨晴撇撇嘴，賠著笑說：“算啦，不說就不說吧，你繼續(xù)吧，啊，請繼續(xù)！”

“切！”夏暖陽得意地一笑，“她是小學(xué)二年級時轉(zhuǎn)來的……”

“說過一遍啦……”邱雨晴拖著長音說。

夏暖陽翻她一眼，繼續(xù)說：“她個子不高，很瘦，看上去很害羞，還……很害怕……”

邱雨晴眼前立刻浮現(xiàn)出一張瘦瘦小小的、略顯蒼白的八歲女孩的臉，這是一張生動的臉，因?yàn)槟樕嫌须p會說話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瞳孔很大、睫毛很長，怯生生地望著邱雨晴，目光緊張、不安，還有一點(diǎn)憂郁。不知道為什么，看見這張臉，邱雨晴有種心痛的感覺。

“我猜……她應(yīng)該是這樣的……”邱雨晴將她看見的臉使用最普通的詞匯、語氣描述出來，力圖客觀、真實(sh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對嗎？”

夏暖陽反問：“你看著腦袋里想象出來的她，是不是像照鏡子一樣？”

“??？”邱雨晴一愣，“你說什么？”

“我說……”夏暖陽停頓片刻，緩緩地重復(fù)，“看見她，是不是覺得好像在照鏡子？”

他的眼神、語氣都很玄，邱雨晴莫名心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你不是想說她和我很像吧？啊？你不是因?yàn)樗裎也畔矚g她吧？??？你不是想告訴我你六歲時就喜歡我吧？”

夏暖陽靜靜地看著她，突然笑了，“我沒這么想?！?/p>

“切！”邱雨晴暗自失落，又不肯輸了氣勢，指著他狠狠地說出四個字——“臭小孩兒！”

“還讓不讓我講了？”臭小孩兒一臉不服不忿地問。

“哦？！講、講……”邱雨晴擠出笑臉，“繼續(xù)、繼續(xù)……”

夏暖陽略一遲疑，說：“她……有點(diǎn)特別，是她父母從福利院領(lǐng)養(yǎng)的……”

“干嘛？你看我干嘛？”邱雨晴一臉茫然地說，“你這樣看著我干嘛？你說的又不是我的事兒！”

“喔……”夏暖陽干巴巴地笑，“我看看你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沒有？”邱雨晴掐著嗓子冒出一句，“我不是腦殘好吧？”

“喔……”夏暖陽呵呵地笑笑，“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我們班上的一個女生知道了，她是個大喇叭，很快就傳的全班同學(xué)都知道了?！?/p>

“有人取笑她，是嗎？”邱雨晴同情地問。

“嗯，”夏暖陽說，“小孩兒都喜歡欺負(fù)人，特別是，像她這種剛轉(zhuǎn)學(xué)過來的，跟大家都不熟，所以……經(jīng)常和她……開玩笑……”

“開玩笑？”邱雨晴憤憤地質(zhì)問，“拿一個女孩子的身世開玩笑嗎？她的身世是她選擇的嗎？是她的錯嗎？”

“我、我、我沒有……”夏暖陽被她問的緊張，說話直結(jié)巴。

“你確定沒有？”邱雨晴審視地看著他，問。

“沒有！絕對沒有！”夏暖陽拼命搖頭，“我如果也跟她開過這種玩笑，她怎么可能理我啊？”

“好吧，我相信你了，”邱雨晴換上一臉八卦的笑，“她被壞小孩兒欺負(fù)時，你跳出來仗義直言、英雄救美了？”

“那倒是還算不上，”夏暖陽說，“我就是，帶著她走了?！?/p>

“哈？走了？”邱雨晴怪笑，“走哪去了？私奔了？”

夏暖陽微微蹙眉，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那時候才八歲！”

“哦？！好好，我錯了，錯了，行吧？”邱雨晴立刻換上很嚴(yán)肅的表情，“你為什么要幫她？你那么早熟嗎？才八歲就對女孩子心動啦？”

“真調(diào)皮！”夏暖陽無奈地看著她，嘆一口氣，說：“我就是覺著她流眼淚的樣子特別可憐，看著特別不忍心，就想把她帶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待著?！?/p>

邱雨晴被他的話打動了，怔一怔，才問：“她呢？你帶她走，她就跟你走了？你怎么跟她說的？”

“嗯……”夏暖陽似乎在回憶，停頓片刻才說：“我什么也沒說，就拉著她的手走了。”

“那些壞孩子呢？”邱雨晴問，“就是，欺負(fù)她的那些孩子？他們沒有攔著你嗎？”

“沒有，”夏暖陽說，“那群傻瓜在我們背后笑?！?/p>

“笑話你們嗎？他們沒有罵你們嗎？”

“罵了，我覺得無所謂。”

“她呢？”邱雨晴問，“她也覺得無所謂嗎？”

夏暖陽說：“她一直回頭看，后來我跟她說別看了，她就不看了。”

“就走了？”

“就走了?！?/p>

“喔……”邱雨晴將方才這一番對答細(xì)細(xì)回味一番，幽幽地說：“難怪她喜歡你?！?/p>

夏暖陽若有所思地問：“為什么？”

“因?yàn)槟闶撬挠⑿郯。鼻裼昵绲纳袂橛悬c(diǎn)黯然，“其實(shí)，每個女孩心里都有這么一個夢想，當(dāng)她受了委屈時，有一個男孩會來拉著她的手帶她走。就這么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地走，就很好?！?/p>

“你受了委屈時，沒有人帶你走嗎？”夏暖陽看著她，目光很悲傷。

邱雨晴搖搖頭，垂著眼簾說：“我也很想有這樣一個人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p>

“我?guī)阕甙?？”夏暖陽突然抓住她的手，很沖動地。

邱雨晴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很感動，又忍不住想笑。因?yàn)?，面前的騷年實(shí)在是……太年輕了，年輕得讓她想起了一個詞——小鮮肉。二十七歲的她，怎么能讓一個小鮮肉帶她走呢？她還想起了那天在自助餐廳和行政部的四個人發(fā)生沖突的情景，她記著，當(dāng)時她曾很希望明朗出現(xiàn)……

夏暖陽放開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邱雨晴被他嘆的心都慌了，沒話找話地問：“她是不是很崇拜你？把你當(dāng)成大英雄一樣？”

“不是，”夏暖陽的聲音怪怪的，“她說，我是她的世界里的暖陽?！?/p>

“喔，”邱雨晴心里酸酸的，語氣還算平靜，“當(dāng)溫暖的陽光照進(jìn)她的世界，她的世界從此雨過天晴了？”

夏暖陽看著她的眼睛，說：“她是這樣說的?！?/p>

“哦？她真的這樣說了？”邱雨晴怔一怔，低聲嘀咕，“這么巧……”

吉他掃弦的聲音響起來，邱雨晴掏出手機(jī)，瞥一眼來電，是明朗。她本能地略微側(cè)了身，讓手機(jī)距離夏暖陽遠(yuǎn)一點(diǎn)，接聽起來——“喂，明哥。”

“找著他了嗎？”

明朗的聲音不大，邱雨晴還是覺著心虛，含含糊糊地“嗯”一聲。

“知道了吧？”明朗笑，“人沒那么容易出事兒?！?/p>

他說的沒錯，但邱雨晴不愛聽，因此不想回答，她又“嗯”了一聲。

“你回來了嗎？”明朗聽出她不高興，收斂了笑問。

“就回去了。”邱雨晴說。

“喔，你明天還請假嗎？”明朗問。

“不請了?！?/p>

“那好，你回來給我打個電話?！泵骼收f，沒有更多的解釋。

“喔，”邱雨晴說，“知道了?！?/p>

結(jié)束和明朗的通話，邱雨晴指著手機(jī)屏幕上的時間給夏暖陽看——“九點(diǎn)多了，你快回家吧，今天又沒騎車，走回去還要挺長時間呢?！?/p>

夏暖陽看著她的手機(jī)，頗有點(diǎn)喪眉搭眼的意思，“誰給你打電話?。俊?/p>

“我領(lǐng)導(dǎo)，”邱雨晴輕描淡寫地說，“他要我回去就給他打電話，不知道有什么事呢?！?/p>

“這么晚了，他找你是正事嗎？”夏暖陽皺著眉問。

“是……是啊，”邱雨晴一本正經(jīng)地說，“今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肯定耽誤了些工作。不然，領(lǐng)導(dǎo)也不會這么晚找我的。”

“是嗎？”夏暖陽狐疑地看著她，不情愿地說，“那我……回家了，明天晚上再來找你?！?/p>

兩人沿小路走到公路邊，邱雨晴諄諄地提醒他：“快回家吧，別惹你爸媽生氣了?！?/p>

夏暖陽態(tài)度堅決地說：“我陪你過去，看著你走進(jìn)度假村再走。”

“沒有多遠(yuǎn)了，”邱雨晴指著度假村大門，“你看，也就五十米。”

“這公路兩邊多黑啊，”夏暖陽指著公路旁黑漆漆的灌木叢，“誰知道里面有沒有壞人？”

邱雨晴心里頓時暖暖的，立刻妥協(xié)，“好吧，你陪我走過去?！?/p>

夏暖陽“嗯”一聲，沒有多余的言語。

邱雨晴頑皮心起，故意逗他，“度假村里說不定也有壞人潛伏著呢?！?/p>

“你想讓我送你回房間？”夏暖陽問，語氣自然的要命，沒有一點(diǎn)惹人遐想的曖昧或是令人的竊喜的溫柔。

唉唉，小孩兒就是小孩兒！好吧，他是一個真正的小清新、小純潔，邱雨晴偷笑一下，口是心非地說：“沒有，我可沒這么想，我就是隨口一說的?！?/p>

“不用我送你回去？”夏暖陽認(rèn)真地問。

“不用啦，”為了讓他放心，邱雨晴大膽地做出了一個假設(shè)，“度假村里有保安嘛，絕對不會有壞人的！”

“喔，好……”夏暖陽的“好”字話音未落，就停住了，他指著度假村門口，“你看，那個人像壞人嗎？”

邱雨晴抬眼看去，看見了在度假村門外抽煙的明朗。

夏暖陽似乎不需要邱雨晴的回答，自顧自地揣測道：“他干嘛在這抽煙？是在等人嗎？”

“他……是我領(lǐng)導(dǎo)，”邱雨晴心虛的要命，本能地假裝正經(jīng)，“看來，他真的有急事找我?！?/p>

“喔……”夏暖陽不放心地問：“你沒看錯吧？你確定認(rèn)識他？”

“嗯，確定?！?/p>

“那我……走了，”夏暖陽悻悻地說，“你自己過去吧。”

這樣也好，雖然已經(jīng)對明朗坦白了，邱雨晴還是不希望他看見夏暖陽。畢竟，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騷年……

“路上慢一點(diǎn)，這條路上的大貨車太嚇人了，開的那么快，一點(diǎn)都不注意！你走路時多靠邊一點(diǎn)，走點(diǎn)土路也沒關(guān)系啊，安全最重要嘛?！鼻裼昵缢樗檫哆兜囟凇?/p>

“你怎么跟我媽似的？”嘴上是這樣說的，夏暖陽看她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媽媽，他的目光很溫柔，溫柔得有一點(diǎn)點(diǎn)……寵溺。

“你小心點(diǎn)?。　鼻裼昵珙櫜簧虾退纷?，一心一意地重復(fù)，“慢一點(diǎn)，小心一點(diǎn)，注意那些大貨車！”

“我知道啦，”夏暖陽好笑地說，“你怎么這么糾結(jié)??？”

“??？我糾結(jié)嗎？”好吧好吧，文藝騷年只會作曲、不擅作詞，偶爾用錯詞也是可以理解的。邱雨晴拍拍他，替他整理一下牛仔襯衫的衣領(lǐng)，“我要你好好的?！?/p>

夏暖陽怔一怔，說：“你領(lǐng)導(dǎo)的煙快抽完了，我走了?！?/p>

就走了，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明天見”。邱雨晴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遠(yuǎn)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