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承太史招會，諄諄以性命之學(xué)下問鄙人，妄答無以發(fā)明個中實詣，有負(fù)虛中采納至意。然在鄙人邊見，竊以為或當(dāng)如是，此外誠有不知也。是故，太史曰：“此心之靈處處昭昭明明，便是良知。”甲仁曰：“此只說得良知之用，說不得良知之體。良知之體是個渾渾淪淪、混混沌沌底。惟其渾淪混沌，方能昭昭明明；及至昭昭明明，仍是渾淪混沌。所以無知而無不知，無不知而無知?！?b>太史曰：“工夫從何處下手？”甲仁曰：“就從當(dāng)下下手。當(dāng)下翕受，精神無二無雜，眼看、耳聽、口說全無一些沾滯，心中廣大安穩(wěn)，就是下手。這下手是等待不得的，當(dāng)下不下手，雖百千年亦無下手處。時時處處都不離當(dāng)下：以此事君，當(dāng)下之無二無雜底就是忠；以此事親，當(dāng)下之無二無雜底就是孝；以此施于昆弟，就是友；以此施于夫婦，就是別；以此施于朋友，就是信；以此澤民，則‘民吾胞’；以此愛物，則‘物吾與’。以此窮理，以此盡性，以此至命，都是當(dāng)下之實際?！北扇擞忠詣⒅拔蛐灾C者就正，太史曰：“此恐是火。予十八歲時也有此一兩次?！比试唬骸昂沃^也？”太史曰：“嘗看書疲倦，宴坐一室，身子忽不知在何處，心中全無所系，覺有無邊廣大。”甲仁曰：“此性體也，此唐、虞之‘中’也、孔門之‘仁’也。濂溪之‘主靜立極’，立此也；明道之‘體認(rèn)天理’，體此也；象山之‘立大’，立此也；延平之看未發(fā)’，看此也。怎么認(rèn)是火？”太史曰：“如此參入，恐墮在禪學(xué)去了?！奔兹试唬骸皬纳鲜ド褚彩菂⒍U不成？到這境界，全是‘毋意、必、固、我’之天真發(fā)現(xiàn)，全是‘寂然不動’之性體渾融。‘至誠立天下之大本’，立之于此也；‘知天地之化育’，知之于此也。此豈有所倚哉？但吾人自物欲、情識攻伐馳騁之后，每日紛紜膠執(zhí)，無一息停止，所以這個本體不得呈露，或乍然呈露不能識取，是以不能保守擴充。夫子教人要‘博文約禮’，正在本性源頭上博之、約之也；教人‘格物致知’，正在此本性源頭上格之、致之也。顏子“欲從末由’，末由乎此也；孟子“知性知天’，知乎此也。如何怕墮在禪學(xué)？伏羲仰觀俯察，近取遠(yuǎn)取，若不憑此悟入，怎能下手畫《易》？《河圖》《龍馬》之?dāng)?shù)，不過一死煞之物耳。惟羲皇有個神會處，所以見得《河圖》之?dāng)?shù)是個活底，把來作《易》，方能成變化而行鬼神。愿太史驗之，定其是非可否，亦鄙人效抔土于泰岱之微忱也。恥庵楊子《圣學(xué)歧路九思三關(guān)》并拙錄附覽?！?/p>

悔齋問：“甲仁之學(xué)是宗朱、宗陸？”甲仁曰：“講學(xué)者分陸、分朱，是千古斯道之厄。吾學(xué)不是宗朱、宗陸，是宗尼山。宗尼山而合乎尼山者，吾取之；名為宗尼山，而實背平尼山者，吾置之。人不見乎性中之尼山，又惡可以宗尼山？”。

開天辟地底圣人，都是憑心悟出，畫卦敘疇，觀空取火，因步履周旋、車蓬運轉(zhuǎn)而知天道之循環(huán)，二切開物成務(wù)之經(jīng)綸俱從此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狈俏蚝酰款佮叭辉圃贫弧澳┯伞?，非悟乎？曾子之“唯”，非悟乎？子貢曰：“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又曰：“猶天之不可階而升?！狈俏蚝酰孔铀鉴S魚之詠而曰“上下察”，非悟乎？如之何讓與佛家，忌而不究也？切含生負(fù)氣之倫皆有覺悟，故古之至人不獨師其人，而且?guī)熎湮?/b>。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詩人言此，不過興起“豈弟君子，遐不作人”耳，而子思乃言“上下察”，非悟見道體，安能盎溢至此！

悟之境界，真是浩浩其天，此可見人力做得來否？若避嫌而不窮究，千古有甚圣學(xué)！

夏六月廿五日，江津孝廉程德也、萬縣孝廉程介石、西充孝廉馬士嶼、敘府貢宋懷斯、成都貢龍禹功、巴縣監(jiān)生劉同飲太史樊悔齋署中。予與介石論瞿唐?《易》。介石曰：“瞿唐著《易》，專在象上著眼?！比试唬骸跋蟛贿^《易》之一道，夫子言之備矣，然不可執(zhí)卦、爻以取象。如《乾》象龍、《坤》象馬固然矣，而周公于《坤》之上曰‘龍戰(zhàn)于野’，是《坤》之未始不可象龍；夫子于《乾》系辭曰‘為老馬，為駁馬，為瘠馬’，是《乾》之未始不可象馬。卦象、爻象乃文、周引申觸類、與時消息以描寫此理之跡，人能契合其所以然，則區(qū)區(qū)形名不必拘執(zhí)。一卦可為六十四，六十四止是一卦；一爻可為三百八十四，三百八十四止是一爻。卦卦太極，爻爻太極；事事皆卦、爻，息息皆卦、爻；一象含萬象，萬象歸一象?！被邶S戲曰：“子論至此，可以作《易》矣，矧坐中有龍、馬乎？”仁曰：“若論此事，人人皆可，豈但庖犧？一草一木、一雞一犬皆可畫卦，何必龍、馬？予二十年前曾有拙句云：‘縱然河圖無消息，別有春光到眼眉?！钟凶揪湓疲骸笆廊瞬晃蛟瓉碛校瑢⒅^圖書啟圣人。’”于是馬孝廉色變，曰：“怎比到這樣！”甲仁謝曰：“‘龍’‘馬’二字于姓無涉。太極未判，誰為龍、馬，誰姓龍、馬？雞狗畫卦，于人何礙？若悟透時，一切形色之物，皆是這個理數(shù)?！瘪R乃色定。

瞿唐三十年著《易》，固有超然于本義之外者，但不免為象所滯。

《易》到尼山，透漏無余蘊矣。后儒只當(dāng)照此窮理盡性以至命，不必紛紛注解，浪用精神于名象，耽擱了歲月。

?來知德（1525-1604），字矣鮮，別號瞿塘（瞿唐），明菱州府梁山縣（今重慶市梁平區(qū)）人，著有《周易集注》，后世尊其為“一代大儒”“崛起真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