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且說李密拒敵于淇水岸，搦戰(zhàn)得勝歸來營中，先前宇文化及遭人羞辱，又狼狽不堪遁回大寨情形，依舊為諸將津津樂道。盡管如此，李密卻也未顯得忘乎所以，畢竟驍果軍眾十余萬，人多勢壯，若是與其正面沖突，尚難料鹿死誰手。這一日，又有東都遣大理卿張權(quán)、鴻臚卿崔善福來使，賜李密宣旨曰：“今日以前，咸共刷蕩；使至以后，彼此通懷。七政之重，佇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揮?！眱园堇蠲転樘尽⑸袝?、東南道大行臺行軍元帥，一稟節(jié)度用兵機(jī)略?；侍┲鳁疃边@一紙詔書，字里行間，竭誠相待，披心相付，李密接過詔書，亦是心中竊喜。
? ? ? 面北拜受詔書，又辭謝了張權(quán)、崔善福，李密升帳招來諸將，與之說道：“如今既無西慮，可悉召精銳東進(jìn)以擊宇文化及?！闭f著李密即遣人星夜趕回金鏞城，再召裴仁基發(fā)軍二萬，前來馳援；又令單雄信繼續(xù)留守童山大營，以與黎陽、清淇成犄角之勢；令元寶藏、楊玄瑛麾軍西返，與秦瓊、程咬金二人匯師，如此一來，加上徐世勣的黎陽守軍，便對驍果軍構(gòu)成合圍之勢，只待金鏞援兵一至，即可決戰(zhàn)宇文化及。安排停當(dāng)，司馬鄭頲獻(xiàn)策而道：“當(dāng)下宇文化及糧道已斷，必求速戰(zhàn)，我等可許于饋之兵食，與其詐和，以將宇文化及穩(wěn)在原處，坐以待斃?！崩蠲苈勓裕氖址Q絕，他立刻親筆抹書一封，由鄭頲自告奮勇送往淇水對岸驍果軍營。
? ? ? 是夜，鄭頲抵達(dá)驍果軍營，謁見宇文化及等人。他遞上和書，又天花亂墜一番游說，只把宇文化及戲得愣眼巴睜，如墜云霧。不過宇文化及雖于此議和之事有些許心動，卻又疑神疑鬼，唯恐誤中奸計，他思量許久，猶然拿不定主意，這便喚人領(lǐng)鄭頲下去，招待他于寨中暫住。鄭頲方走，宇文化及便問眾人說道：“李密此番遣使過來修好，諸位有何看法？”眾人七嘴八舌一番議論，宇文智及先來說道：“如今滑臺已失，黎陽又久攻難下，糧道被斷，軍鋒受折，不宜與敵決戰(zhàn)，議和倒也不失為上策?！标愔锹月犃T，即刻起身說道：“其中必然有詐，此事萬萬不可。李密知我等乏糧，以此哄誘，實乃欲將我軍拖延在此，一旦我等糧盡，他定背盟攻來。依卑職之見，眼下還當(dāng)及早設(shè)法渡水，與之速戰(zhàn)速決?！倍司灾欣恚苯逃钗幕绑E陷迷茫而不知所措。
? ? ? 眼見宇文化及遲疑不決，王婉兒便起身說道：“李密即受元文都招安，西無顧慮，又何需勞神來與公子議和。此必是其緩兵之計，不可信也。”宇文化及思來想去，終是覺得此番和議極不可靠，他這便說道：“王姑娘所言極是，此事確不可信。來人，傳我之令，將來使斬首，以示我軍威?！蓖跬駜杭纯毯戎?，說道：“且慢，依小妹之見，不若將計就計，暗度陳倉，陽為假意媾和，暗中重置兵馬排布，以期與李密決戰(zhàn)之際，可占據(jù)上風(fēng)?！庇钗幕昂闷鎲柕溃骸巴豕媚锎嗽捲踔v？”王婉兒起身走至帳中軍形圖前，將手一指說道：“童山處清淇之北，居高屋而建瓴水，若得占據(jù)此處，不僅可免遭黎陽、清淇兩軍夾擊之苦，亦可仰仗高陽地利之便與敵對陣?！庇钗闹羌罢f道：“據(jù)聞童山有敵將單雄信駐守，此人勇貫三軍，怕是不好對付?！蓖跬駜盒Φ溃骸叭涨皵耻娍衫@道襲取滑臺，我等亦當(dāng)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童山距永濟(jì)渠西浦尚有數(shù)十里，并非臨軍前線，單雄信守于此處，必然懈怠，若趁眼下與李密議和之際攻其不備，定可勝之?！庇钗闹羌坝植鍋碚f道：“這倒也算是個上策，不過我兄弟二人若然親征童山，只恐李密察覺，引軍掩殺于后?？上惹惨宦啡笋R星夜奔進(jìn)，奇襲單雄信大營，一旦奪下童山，我兄弟二人再領(lǐng)主力前往，便可不懼李密麾軍前來?！痹捯魟偮洌愔锹杂纸涌谡f道：“我等若是另遣一路人馬，大張旗鼓，往汲郡、東郡等處掠糧，李密只道我軍乏食，更不會急于決戰(zhàn)，此正可我軍無后顧之憂，盡遣精銳奔襲童山。”眼下中原已是連年饑饉，再往郡縣掠奪糧草，更是置庶民生死不顧，陳智略此計雖好，卻是卑鄙無恥得很，王婉兒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但宇文化及并不在乎這些，他聽到此處，忽然一聲贊好，興奮說道：“好，就依諸位之見行事。”說罷，他立刻遣人去回復(fù)鄭頲，應(yīng)下與李密締盟結(jié)好之事，而后又于諸將說道：“誰人愿作先鋒，攻取童山？”于弘達(dá)即刻出列而道：“末將愿往。”王婉兒亦說道：“此行不容有失，小妹愿隨于將軍同去，以助一臂之力。”宇文化及說道：“好，有王姑娘拔刀相助，定然萬無一失。就于二位精騎五千，今夜出兵，一旦奪下童山，即刻著人來報，我自領(lǐng)主力軍馬稍后即至?！闭f著他又轉(zhuǎn)向裴虔通、陳智略說道：“你二人點(diǎn)快馬二千，往汲郡、東郡過去，大造聲勢，劫掠兵糧，以惑亂敵軍視聽?！?/p>
? ? ? 點(diǎn)將分撥，安排停當(dāng)，宇文化及便散去了眾人。王婉兒出得帳來，正見郭士衡攜七星官等候在那，便上前說道：“爾等速去整理行裝，今夜隨我一同出征童山。”郭士衡一愣，隨即說道：“搶據(jù)高陽，以戰(zhàn)得利，宇文化及這一著占奪先機(jī)，倒是妙哉?！蓖跬駜好镄σ宦?，說道：“此乃本小姐的主意，宇文化及心無定見，平庸之輩，怎有如此高招?！惫亢赓澋溃骸按笮〗闵駲C(jī)妙算，卑職欽佩不已?！蓖跬駜赫f道：“你切莫高興得過早。我近日來觀其言行，宇文化及一介莽夫，不學(xué)無術(shù)，亦無統(tǒng)兵之才，即便占據(jù)童山地利，兵眾優(yōu)勢，我看此役他也未必能勝李密。爹爹當(dāng)初說得確實沒錯?！惫亢庹f道：“如此說來，老爺喚卑職隨大小姐助其破敵，大小姐可有良策？”王婉兒思索片刻，說道：“既然來了，還當(dāng)盡力而為，至于勝負(fù)，各歸天命。不過此事需得提醒爹爹，我看你即刻派親信火速返回東都，告知爹爹，宇文化及無能之主，讓他早做打算，以防備李密得勝后麾軍上洛?！惫亢庹f道：“卑職明白。卑職這就遣人去辦?！睅兹苏f罷，便各自散去，分頭行事準(zhǔn)備，以待入夜出征。
? ? ? 與此同時，童山東嶺坡上，單雄信扎營于此，已有數(shù)日功夫。聽聞前線徐世勣、秦瓊、程咬金等屢次于黎陽城下?lián)敉斯コ谴筌姡蠲軘y王伯當(dāng)、羅士信等人又據(jù)淇水力挫敵軍鋒銳，再想自己被人閑置此處，毫無建樹，單雄信滿心不是滋味，倍感失落。正此，主簿吳熹前來，傳李密之令說道：“魏王正于宇文化及議和之中，命將軍勒兵堅守于此，不得擅自行動?！眴涡坌培帕艘宦暎瑢⑹忠粨]，說道：“知道了。”愁苦之情溢于言表，吳熹見狀，輕聲嘆了一口氣，又小聲說道：“若是老寨主安在，將軍又怎遭如此冷落?！边@吳熹也是曹州濟(jì)陰人士，自幼與單雄信交好，當(dāng)年亦隨他共投瓦崗翟讓，伴其左右服侍至今，故此也深受單雄信信賴，平日里二人也是無話不說。眼下吳熹忽念起舊主，單雄信聽在耳中，感舊之哀，惆悵不已，畢竟翟讓死后，他雖仍得統(tǒng)領(lǐng)舊部，可其在軍中聲望地位，卻是一落千丈，始終不及裴仁基、裴行儼、羅士信、秦瓊等一干降將。想到此處，他禁不住長吁而道：“瓦崗寨今非昔比。既然魏王有令，我等埋怨何用?！眳庆鋺崙嵅黄蕉溃骸扒?、羅敗軍降將，卻常委以重任。將軍之能，不在其之下，卻總是守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地方，我看多半也是魏王對我等心存提防?！眴涡坌疟贿@言語煽動，更是心煩意亂，不愿再提此事，這便說道：“行了，你這等牢騷之言，若是傳了出去，只怕引出禍端。無論如何，魏王開恩，留了我等性命，且一直來也算禮遇我等，亦未曾虧待我部將士，你我若起異心，必遭天下人唾棄。再說這通衢之地，童山高處，既可掩護(hù)清淇主寨，又鎮(zhèn)糧道要沖，你就安心隨我守在此處吧?！闭f著他一揮手，便示意吳熹退下。
? ? ? 吳熹怏怏離去，又剩單雄信獨(dú)處帳中，昔日與翟讓、徐世勣等共居瓦崗，互以兄弟相稱之情形不禁浮出腦海。昔時一去不返，直教人萬千感慨。追念深處，情難自已，單雄信點(diǎn)起三柱清香，面南遙拜，自言自語說道：“大哥含冤屈死，可魏王又有恩于小弟。此生不得與大哥復(fù)仇，小弟實在愧對大哥！”說道此處，他竟已是淚濕青襟，泣不成聲。不過祭拜歸祭拜，怨言歸怨言，單雄信倒也并非朝秦暮楚、反復(fù)無常之人，他祭完翟讓，心緒漸平，這便收拾心情，出帳前去巡營。
? ? ? 不知覺間，又兩日過去，魏、許兩軍雖各自暗中算計，可面上卻是一團(tuán)和氣，彼此相安無事。至這一日入夜，陰云驟聚，雷聲大作，忽下起滂沱潦雨。此恰值伏天，連晝驕陽似火，酷暑難耐，烤得人焦頭爛額，汗流浹背，當(dāng)下乍然遭逢一場雷雨，吹散暑氣，著人涼爽舒適，童山營中軍士，相繼聚到空地上，解衣卸甲，赤身裸體，竟歡躍雨中，濯發(fā)洗身。單雄信聞得帳外喧囂，出來一看，見此情形，大為驚駭，他即刻喝人將兩名領(lǐng)頭沐浴的校尉捉上前來，厲聲呵斥一番，又各杖責(zé)軍棍。為首之人遭罰，余下士卒懾于軍威，雖非情愿，也只得重拾衣甲，各自散去，回歸崗哨。
? ? ? 寨中秩序穩(wěn)下，卻尚有士卒暗中抱怨，吳熹便于單雄信說道：“這伏天炎熱，將士卸甲沐浴解暑，情有可原，將軍這般重責(zé)，卻有些不近人情?！眴涡坌耪f道：“似方才這般混亂，若遇敵軍劫營，該如何是好？！”吳熹笑道：“眼下魏王與宇文化及議和之中，將軍未免多慮了?！眴涡坌懦烈靼肷危f道：“議和只是緩兵之策，敵營若有智謀之士，未必看不出來，我等不可惰懈，以讓人有隙可乘?！眳庆洫q然一副不屑模樣，正欲再說，卻見一名小校急匆匆奔至，稟于單雄信道：“將軍，清淇魏王大營遭敵奇襲，望南潰退，一路敗軍亡來求援！”這還正是心慮何事，其事便至，單、吳二人聞之色變，詫愕不已。單雄信連忙說道：“敗軍何在，速傳來見我！”小校得令便去。未幾，有人帶上十余小卒，個個蓬頭亂發(fā)，衣甲不整，滿身血污傷痕，一臉驚慌失措模樣。單雄信見來者確著魏軍戰(zhàn)甲，于是問道：“清淇戰(zhàn)況如何？魏王性命如何？”一名小卒泣聲說道：“入夜雷雨，寨中將士一時麻痹，解甲沖涼，豈料敵軍趁此之機(jī)，麾軍渡水劫營。我軍無備，現(xiàn)正往南潰退。如今魏王有危，還請將軍速速發(fā)兵，前去馳援！”敵軍還真趁雨來襲，吳熹聞言，瞠目結(jié)舌，不禁冷汗一身。
? ? ? 小卒言之鑿鑿，單雄信聽罷，再往山南眺望，此值昏夜，又有暴雨傾盆，百步開外，冥冥茫茫，模糊一片，若要偷營劫寨，此刻正合時宜。想及此處，刻不容緩，單雄信即與吳熹說道：“你速去召集將士，從我出征，去解魏王之難?！眳庆湓缫鸦帕诵纳?，唯恐魏王敗北，連累自己性命，他得令二話未說，便去著人擂鼓鳴鑼，號召三軍。無多時，寨中將士已齊聚校場，擐甲執(zhí)兵，整裝待發(fā)。
? ? ? 時三更天，單雄信點(diǎn)起三千輕騎，冒雨匆匆出營。救難急如星火，單雄信麾軍快馬加鞭，倍道而進(jìn)，自東嶺高坡長驅(qū)直下，須臾便至山腳。此刻，吳熹驅(qū)馬趕到單雄信身旁稟道：“將軍，前頭右首乃是官道，卻遠(yuǎn)三四十里；左首則是洹溪小徑，只是地狹路窄，崎嶇難行。我等從哪條路走？”單雄信心急火燎，只欲速抵清淇，未待斟酌細(xì)想，便揮鞭一指左路說道：“時不我待，傳令將士，走洹溪小徑！”說罷，一行人便投小道而去。
? ? ? 怪雨盲風(fēng)，昏天暗地。單雄信只道小路徑捷，哪知洹溪小徑地處低洼，經(jīng)這暴雨浸濯，坑塹積水，途陌濘淖，馬蹄陷于濕爛泥淤，眾騎一步一瘸，行得跌跌撞撞，其苦何可勝言。眼見軍馬不僅走得辛苦，又耽誤了時辰，單雄信懊悔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屢屢嘶聲喝罵，再三催趕將士疾進(jìn)?？杀M管如此，道路壅塞難行，從騎不得放馬馳奔，單雄信這一番鞭策，收效甚微，僅數(shù)里路下來，便猶似長途跋涉，此一支軍不但行進(jìn)緩慢，亦是人疲馬乏。
? ? ? 幾經(jīng)周折，總算好容易過了一段險地，路稍平坦，吳熹忽于前頭大聲喊道：“將軍，前面渡過洹溪，再走二十余里，可抵清淇大寨?！眴涡坌怕勓?，又回頭一顧，驚見從騎過半落后，整軍隊形零零散散，眾將士亦是一臉勞累神色。照此情形，若再強(qiáng)令疾行，怕是尚未趕到清淇，隨眾便已走失殆盡，單雄信再是心焦如焚，此刻也不得不耐著性子，施令說道：“前軍將士聽令，就地少歇，等待后軍聚齊，再一同行進(jìn)?！必M知前軍得命，方下馬休憩，忽然前頭鼓聲震響，一彪軍馬應(yīng)聲而出，不由分說，直沖殺上來。
? ? ? 來者人如兇虎，馬似飛飆，出其不意，掩其無備，這邊單雄信隨從眾騎，不及提戈上馬應(yīng)戰(zhàn)，即已被沖得一亂涂地，紛紛潰散。單雄信見狀，駭然驚震，他方挺槊撂倒身前兩名敵兵，又見左首一員驍將，鞭馬揮戟，分開亂軍，突上前來，齜牙咧嘴，一聲斷喝而道：“驃騎將軍于弘達(dá)在此。兀那人可是單雄信，還不快下馬受縛！”言未畢，于弘達(dá)業(yè)已突至單雄信身旁，揚(yáng)戟便砸。單雄信驚魂未定，無心應(yīng)戰(zhàn)，舉槊接了于弘達(dá)十余招，猛然虛晃一槍，撥馬掉頭而走。于弘達(dá)正殺紅了眼，乍見他怯退，不甘罷休，怒叱一聲道：“敵將休走，留下性命！”便拍馬直追上去。也是單雄信命不該絕，于弘達(dá)加鞭而行，不想坐馬忽踏中坑洼，驟失前蹄，一個趔趄，險些翻倒。好在于弘達(dá)身手敏捷，及時勒韁而停，穩(wěn)住重心，雖未至墜下馬來，不過這一耽擱，卻是教單雄信得以走脫。
? ? ? 單雄信透出重圍，離陣漸遠(yuǎn)，追兵未及，他再清點(diǎn)殘兵敗將，竟只有寥寥數(shù)十人，并無衣甲袍鎧整齊者，直瞧得他悲憤交加，難以言狀。此刻，吳熹又?jǐn)y十余騎落荒而來，趕上單雄信，猶然一臉惶恐，氣喘吁吁說道：“將軍，我軍遭伏，傷亡殆盡，眼下該如何是好？”單雄信咬牙切齒說道：“不想一時大意，誤中賊人奸計，我等先退回童山大營再說。”說罷，兩人收拾潰軍，即亡北而去。
? ? ? 天色微明，潦雨漸止。單雄信一行人失魂落魄，垂頭喪氣，迤邐奔馳，正趕至童山，將近大營，忽然前頭又一支軍截出，于百步開外列出陣仗，橫欄去路。為首一人，仗一桿虎頭金槍，厲聲喝道：“來者可是單雄信，太上天君郭士衡于此恭候多時了！”說話聲中，七名刀手亦策馬踱上前來，一字排開，正是郭士衡座下七曜星官。吳熹及一干殘兵見狀，心膽俱裂，面面相覷，噤若寒蟬。至此單雄信如夢初醒，恍然大悟，自己必是誤信敵軍偽報，中人調(diào)虎離山之策，照此看來，童山大營，已然陷于敵手。此刻他又驚又怒，握拳透爪，破口罵道：“賊人設(shè)計害我，我必將爾等挫骨揚(yáng)灰！”郭士衡冷笑一聲說道：“你已走投無路，何出此言！還不若下馬乞降，或可留你一條性命?！眴涡坌胚艘宦暎涕糜?，吳熹連忙上前喝止，勸道：“將軍三思，輸贏勝敗，兵家常事，敵軍人多勢眾，鋒芒旺盛，將軍與之硬拼，不過枉送性命，眼下還是暫避為好?！眴涡坌烹m不甘心，可他連連遭挫，此刻已是心灰氣餒，又經(jīng)吳熹這一說，便再無膽力去斗郭士衡，只聽他嘆息而道：“走，往清淇，退去魏王主寨，爾等先行，有我親自斷后?！蔽Ｔ诘┫χH，也不容人猶豫，吳熹聽罷，即刻撥馬調(diào)頭，引眾往東南馳去。
? ? ? 單雄信見吳熹離去，挺槊遙指郭士衡，恨恨而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今日我勢窮力蹙，且容你囂張，來日兩軍對決，必與你一較雌雄！”他說罷轉(zhuǎn)身即走。單雄信不戰(zhàn)而退，也是意料之中，郭士衡哼了一聲，正欲麾軍追趕，卻見王婉兒策馬奔至，將他攔住而道：“敵將丟了童山，回去多半也是死路一條，且容他去吧。當(dāng)務(wù)之急，應(yīng)先穩(wěn)住陣腳，將戰(zhàn)況報知宇文化及，助他麾主力渡永濟(jì)渠安抵此處，以為決戰(zhàn)準(zhǔn)備。”郭士衡尋思片晌，說道：“大小姐言之有理，末將這就收兵去辦?！闭f罷，兩人便一同整軍回營，依約行事。
? ? ? 而單雄信等人灰頭土臉回到清淇，見了李密，將中計落敗，丟了大寨之事詳細(xì)一說，李密聽罷勃然大怒。童山高地失陷，即是教宇文化及破圍而出，此前處心積慮一番計劃部署盡被打亂，合圍之策亦是落空，李密一時氣上頭來，便叱武士推出斬之。畢竟單雄信也是救主心切，方才誤中陰謀，又幾曾料到李密如此絕情，竟因此取人性命，聞得此言，他心中一涼，愣沉于地。幾名刀斧手正上前拽人，王伯當(dāng)趕緊跪地勸道：“單大哥隨瓦崗軍征戰(zhàn)多年，勞苦功高，還請魏王網(wǎng)開一面，容其戴罪立功?！绷_士信亦上前跪地勸道：“兩軍交戰(zhàn)在即，臨陣斬將不利，望魏王法外開恩，權(quán)且記過，容其將功贖罪?！睅?nèi)將士聞言，亦紛紛上來求情。李密沉吟片刻，冷靜下來，終還是覺得此時斬將欠妥，于是說道：“也罷，今日且留你性命。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人，將單雄信推出帳外，杖責(zé)二十，以示懲處?！?/p>
? ? ? 單雄信方被人拖出帳去，鄭頲又上前說道：“看來宇文化及與我等議和，也是將計就計。眼下既有其先鋒襲取童山，此處淇水對岸主力不日必渡永濟(jì)渠，屯往童山高地。魏王可出兵設(shè)伏，半道截殺，必可破之?！崩蠲軠惷减绢~，思量再三，方才說道：“宇文化及無能之輩，安能有此膽略，其營中必有智謀之士相助。若然如此，其主力撤營渡水定有防備，我等出兵劫殺，恐再中人下懷?！闭f著李密又凝視起帳中那張軍形地圖，許久，他禁不住自言自語說道：“看來與宇文化及決戰(zhàn)之地，最終還得落在童山了?！?/p>
? ? ? 黎陽這邊魏、許兩軍臨陣對壘，劍拔弩張，決戰(zhàn)迫近眉睫，可東都洛陽城中，也并未因李密麾軍離去而就此安寧。這一夜，盧楚匆匆忙忙尋到元文都府上，聲稱有要事相商。盧楚深夜造訪，看來此事非同小可，元文都徑直將其引至后院廂房，屏退下人，方才說道：“盧大人何事如此慌張？”盧楚說道：“傍晚時分，城門郎擒獲一名行跡可疑之人，經(jīng)我等嚴(yán)刑拷打，此人已然招供，他竟是一名細(xì)作。魯公可知他是何來歷？”元文都眉頭一皺，心中隱隱不安，說道：“愿聞其詳?！北R楚說道：“此人乃是鄭公王世充府上親信。原來數(shù)日前王世充已遣人暗中前往黎陽，協(xié)助宇文化及對戰(zhàn)李密，此人今夜?jié)摶爻侵?，正是回來傳報黎陽?zhàn)況?！痹亩俭E然驚愕失色，一時語塞，無言以對。盧楚見狀，又說道：“據(jù)聞那日陳公于上東門群宴百僚，席間論起招安李密之事，王世充頗有微詞。依下官之見，王世充暗中勾結(jié)宇文化及，多半欲以東都應(yīng)之！”元文都哼了一聲，怒目切齒說道：“王世充果然暗中作祟，包藏禍心，此人不除，必成大患。”盧楚說道：“不錯，此人陰險狡詐，圖謀不軌，我等還當(dāng)早作打算?！?/p>
? ? ? 也是元文都、盧楚等人文吏出身，先前面對王世充這等武夫，終歸還缺一些大動干戈的膽識勇氣，故此他二人一直期待李密東進(jìn)擊破宇文化及之后，由他上洛對付王世充。不過照如今情勢看來，朝中元、王兩黨之間暗斗，業(yè)已到了你死我活之時，未必可等到魏、許決出勝負(fù)。想及此處，元文都把心一橫，拍案而道：“先發(fā)制于人，后發(fā)受制于人！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我等也只能親自動手，誅除禍害。”盧楚應(yīng)聲說道：“魯公言之有理。萬一宇文化及得勝，則我等危矣，還不若趁此王世充被削弱兵權(quán)之際，將其一黨連根拔除?！痹亩颊f道：“好，明日朝退，我即遣人將段達(dá)、皇甫無逸請至此處，共議誅賊之事?！?/p>
? ? ? 翌日早朝，又有張權(quán)、崔善福自清淇歸來，回稟黎陽捷報：李密據(jù)淇水再挫敵軍，宇文化及狼狽而遁。群僚聞此消息，大多歡欣鼓舞，唯獨(dú)王世充、元文都幾人各自心懷鬼胎，只是隨聲附和，應(yīng)付皇泰主及一干朝臣。朝畢，百僚散去，段達(dá)出得宮來，忽被一名小廝攔住去路。段達(dá)不知小廝來歷，只見他身份卑微，這便叱道：“大膽，汝這廝竟敢擋著本官道兒，想是活得膩了！”小廝說道：“內(nèi)史令、魯國公元文都元大人近日得了一些古玩，其中更有兩盞前漢長信宮燈。元大人素聞段大人于此頗有造詣，特命小的來請段大人前去玩賞?！遍L信宮燈乃是西漢帝祖母居所之中擺設(shè)飾物，迄今少說七八百年，堪稱稀世之珍。段達(dá)此前只是聽說其名，當(dāng)下聞得此燈尚有留存，他即刻來了興致，便手舞足蹈說道：“既然元大人有請，本官恭敬不如從命。煩請小哥趕快引路。”
? ? ? 那小廝將段達(dá)領(lǐng)至元府，又直抵后院廂房。此刻房中空無一人，不過屋中案上倒也是擺著幾件古董玩器，段達(dá)見狀，頗為詫異，畢竟這會客不在前院大堂，想來確實可疑，于是他問道：“元大人何在？”小廝答道：“段大人稍安勿躁，請先酌一口清茶小歇，小的這就去請來元大人?！闭f罷，小廝替段達(dá)沏了一壺茶，便辭出屋去。這小廝一走，留下段達(dá)獨(dú)居房中，他候了一會，也不見人來，百無聊賴，于是便起身走到案前，瞅起那一桌古玩珍寶來。其間雖未見長信宮燈，不過另一面靛青銅鏡瞧著也有些年頭，不似一般俗物。段達(dá)小心翼翼拾起銅鏡，仔細(xì)一看，只見其上四角雕有麟、鳳、龜、龍四靈神獸，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再翻過銅鏡，背上篆有“晉泰始元年冬十二月丙寅”字樣，看來此鏡當(dāng)是晉世祖武皇帝司馬炎登壇受禪所祭供物：四靈文鏡，亦可算是一件珍奇。
? ? ? 元文都平日里一副清高廉潔模樣，想不到這暗中也斂了不少財寶，段達(dá)不禁一笑，正放下四靈文鏡，卻聞屋外又是一陣腳步聲來。直至兩人推開屋門，段達(dá)方才看清來者并非元文都，卻是另一名小廝引著兵部尚書、??國公皇甫無逸步入屋來?；矢o逸乍見段達(dá)在此，俄然一愣，隨即便來招呼說道：“不想段大人竟也受邀來此。此會元大人辦得如此神秘，不知他葫蘆里賣得什么藥?！碑?dāng)今朝廷輔政七貴四公，已至其二，可見此番聚會并不簡單，段達(dá)想著，忽有所悟，禁不住眉頭一皺，說道：“元大人邀我等來此，莫非朝中將有大事發(fā)生？！”話音剛落落，屋外便有人接口說道：“不錯，朝中有亂黨圖謀篡逆，二位大人性命危矣！”說話聲中，元文都攜盧楚相繼走來。
? ? ? 元、盧兩人走入屋中，盧楚又回身掩上房門，安上門栓，而元文都邀段、皇甫二人入座，便于其說道：“事變突然，情非得已，委屈兩位大人駕臨寒舍，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兩位大人海涵。”說話聲中，他已沖兩人各作一揖?；矢o逸起身還禮而道：“元大人邀下官來此，不知有何見教？”段達(dá)正思量著元文都先前那兩句話，聽到此處，便也起身還禮問道：“未知元大人言中亂黨，所指何人？”元文都于上首坐下，嘆息哀聲而道：“我等保弼少主，招安李密，只為匡扶社稷，不想有人因此懷恨在心，為謀私利，竟已將少主及我等性命賣于宇文化及！”段、皇甫二人聞言悚然驚懼?；矢o逸即刻說道：“元大人此話當(dāng)真？！朝中誰人膽敢謀此大逆不道之事？”元文都正顏厲色說道：“鄭公王世充！王世充為獨(dú)攬大權(quán)，私底下遣人往黎陽，與宇文化及狼狽為奸，正密謀以東都應(yīng)之！”段達(dá)聽罷，直打了一個寒戰(zhàn)，半晌回過神來，方才將信將疑說道：“王大人怎會行此篡逆之事？只怕其中還是一場誤會，不知元大人究竟查清楚了沒有？”元文都哼了一聲說道：“昨日城門郎擒獲王世充府上親信一名，已將此事盡皆招供，可謂證據(jù)確鑿，毋庸置疑！”段達(dá)、皇甫無逸聽到此處，均默然不語，垂首沉思。
? ? 段達(dá)武將出身，皇甫無逸又居兵部尚書要職，故此元文都要斗倒王世充，勢必得拉攏他二人。此刻，元文都又說道：“王世充心狠手辣，其野心昭然若揭。故今日請二位至此，以助我誅除逆賊，一為江山社稷安寧，二為彼此自保性命。”正言畢，皇甫無逸已然起身抱拳，斬釘截鐵說道：“王世充心懷叵測，下官亦早有察覺，無非先前勢單力孤，莫敢發(fā)難。今日既有元大人挺身而出，下官自當(dāng)誓死效力！”不過段達(dá)仍在那里猶豫不決，面露難色，元文都見狀，這便又與之說道：“據(jù)聞宇文化及江都兵變弒主，而后又誅殺了虞世基、裴蘊(yùn)、來護(hù)兒、袁充、宇文協(xié)、蕭矩等一干朝中大臣。前車之鑒，若待王世充將宇文化及迎入洛陽城，段大人恐怕也難逃一劫?！北M管此言不假，段達(dá)依舊心存顧慮?？裳巯略亩即弑粕蹙o，他也不好當(dāng)場一口回絕，無奈之下，只得裝腔作勢一笑說道：“元大人之言，猶若醍醐灌頂。今后如有用得著段某之處，敬請吩咐便是?！?/p>
? ? ? 眼見皇甫、段二人應(yīng)承下來，元文都甚是滿意，他又說道：“既然二位大人均無異議，我等該當(dāng)先發(fā)制人。明日可伏甲于殿，以候王世充入朝，勢必要將其及黨羽一網(wǎng)打盡！”這正是：
? ? ? 內(nèi)庭兵禍迭興起，禁闕變亂還復(fù)來。
? ? ? 江都驚罷弒主厄，洛陽又見血光災(zāi)。
? ? ? 畢竟王世充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