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禿鷹高旋，熱潮仍肆無忌憚地席卷而來。
我一眼望穿那死寂的沙洲，廣袤的大漠永遠(yuǎn)是那抹灼熱的金黃，我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恐懼和絕望涌上心頭。
如果此刻停下腳步，我將必死無疑。
遠(yuǎn)處殘破的佛龕旁長著幾株紅柳，成了沙蜥天然的庇護(hù)所，胡楊木的枯干埋進(jìn)沙土里至今千年不朽。早已干癟的羊皮水袋被我擰得皺皺巴巴，任憑我如何張大嘴巴，卻還是沒有一滴水。
“誰來救救我？”掠過無際的沙丘，我望向天邊，喉嚨沙啞得發(fā)不出一絲聲音，只有在心里不停默念。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忍丟棄身后背負(fù)的布袋，那袋子里裝的不是食物，也不是衣服，而是一卷卷畫軸，我不懂什么狗屁的文物價值，我只知道那是我傾家蕩產(chǎn)換來的，也是我平步青云唯一的機(jī)會。
內(nèi)心貪婪的愿景逐漸散去，此時的我已經(jīng)嚴(yán)重脫水，胃里泛著惡心，天地在我眼里不停地翻轉(zhuǎn)，我不信佛，可在這生死存亡一念間，我只能暗暗向菩薩祈禱，希望佛祖大發(fā)慈悲，原諒我的罪。
可最終，雙腿還是比心先為投降，我跪倒在沙丘上，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遠(yuǎn)處傳來陣陣胡琴與羌笛聲，那曲調(diào)急促而凄婉，如泣如訴，悲慟欲絕。
“固川，近日課業(yè)如何？”記憶里的父親身姿剛健挺拔，劍眉星目間透露著一絲威嚴(yán)，可這會兒，他慢步走到我身前，然后單膝跪地，溫柔地?fù)崦业念~頭，輕聲問道。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把我硌的生疼，可掌心間卻流露出絲絲溫暖，我連忙作揖回應(yīng)道：“父親，最近先生在講授史實，正是河西之戰(zhàn)?！?/p>
“河西之戰(zhàn)？好，妙哉！”父親雙眸中閃過的一道寒光轉(zhuǎn)瞬即逝，繼續(xù)問道：“固川，那你給為父說說，哪般人物頗得你心？”
“定是驃騎將軍霍去病！”眼里頓時星辰漫天，我激動地握緊雙拳。
父親饒有興致地笑道，“為何？”
“舞象之年兩次率兵迎戰(zhàn)渾邪王、休屠王部，孤軍深入，殲敵萬人，俘虜匈奴，占據(jù)河西！”英雄報國的壯舉一波波地沖擊著我年幼的心靈，身軀不禁也跟著微微顫動著。
草木伴著風(fēng)沙搖曳，肆虐的狂風(fēng)穿過鳴沙山無數(shù)沙丘，那刺耳的聲音仿若亡魂的尖嘯，遠(yuǎn)處不時傳來馬蹄嘶鳴，在心河里跌宕起伏。
父親用力拍了拍我的肩，得意之余臉上卻顯露出一抹擔(dān)憂與不舍。
自打懂事以來，我就知道戰(zhàn)場上不僅有無盡的榮耀，還有遍野未寒的尸骨，想到這兒，我又有些害怕。
“父親，您……您怕死么？”我低下頭，吞吞吐吐地問道?？稍拕傉f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作為州將之子，我豈能貪戀生死？
但父親并未責(zé)怪我，他仰天大笑，洪亮的嗓音響徹天際，“怕啊，我當(dāng)然怕。”
我抬起頭驚訝地看向父親，在我心里，他就是戰(zhàn)無不勝的鐵血將軍，怎么會怕？父親沒再說下去，而是向我調(diào)轉(zhuǎn)話鋒，反問道：“固川，你覺得，歷史是什么？”
“是……是過去。”我被問得一愣，連忙答道。
“如果我們死了，誰來證明我們的存在？”父親繼續(xù)問道。
我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可父親眼里卻變得愈加溫柔。
“固川，早晚有一天，你會明白的?！?/p>
說罷，父親退后幾米，然后躬身側(cè)步，驟然從腰間拔出刺眼的長刀，雪白的鋒刃擦著古銅刀鞘發(fā)出沉悶的轟鳴，刀光漫天飛舞，在空中劃出精妙的殘影，絢爛奪目。
這套刀法傳言是孫武、白起后人流傳的斬馬術(shù)，父親有幸得此精髓，便只傳世代子孫，每逢得來空閑，父親便叫我到跟前傳習(xí)刀術(shù)，漸漸地，這刀法里的奧妙之處已潛移默化地融入我的血液。
“噗……”一口鮮血從父親嘴里噴涌而出，濺得他渾身污血，偉岸的身軀重重地朝地上倒去，我發(fā)了瘋一樣跑上前去想接住他，可他全身正以疾風(fēng)般的速度腐蝕潰爛，最后就連血色也消散在空中。
“父親！”
我咆哮著從夢里驚醒，怒目而視，頭頂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我捂著頭，千絲萬縷的思緒蔓延開來，傳遍奇經(jīng)八脈。
“少將軍，身體有恙？”透過門戶，我隱約看到一名身披銀甲的侍衛(wèi)單膝跪在門外，正抱拳問道。
“無礙?！蔽乙庾R到門外之人正是將侍千塵，才松了一口氣。
緩神之際內(nèi)心漸起波瀾，我不禁犯著嘀咕，自己怎會夢到年幼之事，而且我明明記得方才是在大漠。
“嗡……”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疼痛，我雙眉緊皺，不敢再去回憶，朝門外說道：“千塵，進(jìn)來吧?！?/p>
千塵推門而入，其胸膛橫闊，相貌堂堂，冰藍(lán)色的冷眸浸入些許擔(dān)憂，他剛要再跪，我連忙免去兵揖之禮，略加責(zé)怪地對他說道：“成天跪跪跪，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一同練武狩獵，習(xí)經(jīng)念道，那些繁文縟節(jié)做給外人看看就行了。”
聽了這話他略顯輕松，回應(yīng)道：“令尊收攏河西之后，已漢化者編入鄉(xiāng)里與漢人同居，而深受吐蕃文化者則仍繼承原制，這禮數(shù)還是要傳續(xù)的?！?/p>
千塵看我沒做反應(yīng)，繼而問道：“少將軍最近連夜噩夢纏身，我還是叫府中大夫前來看看吧?！?/p>
我自知身體無恙，只是近來不時頭疼腦熱，但也無傷大雅，我擺手拒絕了他的提議，然后問道：“千塵哥，幾時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回道：“固川弟弟，已是辰正之時。行軍大典在午時，馬匹我已差人備好，騎馬樂師正籌備行頭?！?/p>
“父親可有回信？”想到此事的我感到有些焦急。
千塵搖搖頭，一副愁眉莫展的樣子，隨后嘆著氣回道：“向長安請兵之事，早已差懸泉置郵驛八百里加急，快馬加鞭晝夜不停，可一直杳無音信?！?/p>
我煩躁地將桌上的杯羽一把摔在地上，憤怒地說道：“我看這懿宗皇帝明顯就是不信任我們，此前大伯已前去長安為質(zhì)，病逝后父親受詔入朝，我看也是做人質(zhì)去了！”
千塵連忙上前示意我小聲點，“固川弟弟，令尊囑托，圣上之事不可妄議，被奸佞之人聽到可就麻煩了，圣上畢竟念在張議潮將軍穩(wěn)固河西有功，也封令尊為神武統(tǒng)軍?！?/p>
“唉，千塵哥，那只是虛名而已，實則是朝廷怕我們造反，依我看，這救兵之事是懸了?！蔽疫o拳頭，憤懣地繼續(xù)說道：“現(xiàn)如今諸多城池被回鶻王國所滅，據(jù)流亡而來的僧侶所言，回鶻屠了城，平民男子作奴隸，女子淪為妓?！?/p>
千塵聽后沉默不語。
我聽說，前些時日千塵與一名被屠城的流亡女子相識，她叫青青，想必是我的話語，讓他想起相好之人遭遇的苦難了，我連忙安慰道：“千塵哥，我言語有失，你別在意。”
千塵欣慰地笑著，眼里少了幾分冷若冰霜。
我突然想到什么，轉(zhuǎn)身從書房里拿出早已擬好的詔令，提振心氣兒，正襟危坐地喚道：“千塵?！?/p>
“末將在?！?/p>
“遇到心儀之人，趁著大典就把婚事辦了吧?！蔽乙槐菊?jīng)地對他說道。
千塵聽后驚訝地抬起頭，一臉不可置信地問道：“??？現(xiàn)在？”
“不然呢？”我一臉邪魅地看著他，心里的壞笑差點沒繃住，“傳此詔令下去，即刻準(zhǔn)備。”
“少將軍，大戰(zhàn)在即，末將怎可……”
“快點接著吧，你的青青就要等不及了?！蔽谊庩柟謿獾卮驍嗨瑧蛑o地說道。
千塵面露緋紅，連忙雙手接過詔令，可心里也不甘被我這番調(diào)戲，轉(zhuǎn)而靈機(jī)一動問道：“少將軍，趁此良辰吉日，要不你和晚檸姑娘也一起……”
“胡鬧！”心里黯然一陣悸動，我難掩羞怒，起身抄起桌上的唐橫刀，剛要發(fā)作。
“末將遵命！”千塵訕笑道，自知輕重地退出房門。
他喜悅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我轉(zhuǎn)身戴上鉚接頭盔，長身札好錘紋鱗甲，橫刀斜束腰間，一絲愁容不經(jīng)意間爬上眉梢。
而此時，府外已是急管繁弦，嗩吶齊天。
自從父親收復(fù)涼州占據(jù)西北要塞，打通河西走廊與大唐接壤，懿宗皇帝就明里暗里打壓我們歸義軍，朝廷國力減弱，已無暇顧及大漠這只臂膀，任由回鶻與我們此消彼長。
“真是枉費父親一番忠義之心。”我暗暗不平。
此次回鶻首領(lǐng)親率十萬大軍東進(jìn)入侵我歸義軍領(lǐng)地，在沙洲以西虎視眈眈，而近來邊境散落的吐蕃等一眾也蠢蠢欲動，頻繁襲擾，似乎要與回鶻形成圍剿之勢。
眼下正是危難之際，大哥淮鼎替父親主持大局，下令舉辦行軍大典，以揚(yáng)國威，提振士氣。
而我其實是父親的養(yǎng)子，是他擊潰吐蕃大軍后從敵人手里救下的遺孤，但這并不妨礙父親與兄長對我的百般愛護(hù)，他們視為我為家族一份子，傳我武藝，送我到沙洲書院習(xí)讀兵法，甚至，父親還要將自己的女兒晚檸許配給我。
走出府外，沙洲城中已是鑼鼓喧天，管弦齊鳴，演奏鼓角的橫吹樂隊為身后的重騎兵開道，隨后是數(shù)位文官侍從，旌旗搖曳，文騎之間還參雜著窈窕舞女，面容姣好，身著紗裙跳著胡旋舞，飛轉(zhuǎn)的衣袖如玫瑰綻放般華麗。
盡管我身在將士之家，可還是被這氣派非凡的場面所震撼。我側(cè)身上馬，抖動韁繩，在這浩浩蕩蕩的蕃漢混合隊伍中前后張望，不久便注意到一對戰(zhàn)馬鐵蹄锃亮，頭戴紅花，再仔細(xì)望過去，只見此時身穿唐服的千塵在眾人的慶賀下容光滿面，喜氣連連。
我策馬上前，而千塵身旁鈿釵禮衣的少女，我想便是青青了，她一襲桃紅色長裙，嬌容似月，不時偷偷看著千塵，喜上眉梢。
“大典在即，正逢新婚燕爾，真是雙喜臨門，恭喜恭喜啊！”我勒住韁繩，抱拳作揖。
“謝少將軍成全。”千塵笑逐顏開，向身旁的青青使了個眼色，小聲對她說道：“是固川兄。”
青青聽后微微欠身，“見過少將軍?！彼穆曇翩告竸勇?，似和風(fēng)細(xì)雨，涓涓細(xì)流。
“千塵兄弟眼光甚好，夫人賢良淑德，定能發(fā)揚(yáng)家風(fēng)，不像晚檸……”
“咳咳咳……”千塵大聲咳嗽幾聲，眼神瞥向我身后，面露尷尬。
“不像我什么呀？”一聲輕悅靈動的話語從背后傳來，我回首相望，只見晚檸身著玉白色紗裙，清澈如春水江波，雙眸恰碧玉琉璃，此時正平坐于馬上，氣鼓鼓地看著我。
我自知說錯了話，上前想賠個不是，可她并未領(lǐng)我的情，甩開我的手，嘟著嘴氣哼哼的。
好在青青救了場，她掩面嬉笑，隨后不急不慢地說道：“晚檸妹妹天生伶俐可愛，機(jī)敏過人，追求者不知要從這大街上排到哪去呢？少將軍可要好珍惜?！?/p>
“哼，他就是一只小藏獒，成天只知道嗷嗷狂吠?！蓖頇幋鹗?，仍是一副受氣樣。
千塵笑而不語，隨之附和道：“青青所言極是，少將軍自小與晚檸姑娘青梅竹馬，更何況，她現(xiàn)在還是將軍您的救命恩人，那晚在佛窟……”
我連忙上前惡狠狠地堵住千塵的嘴，而身后的晚檸早已通紅著臉，躲了起來。
當(dāng)我第一眼見到晚檸時，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她就像仙女下凡般，燦若星辰地走入我的世界，而她古靈精怪的性子更是為我枯燥乏味的生活綴上一抹艷麗，自此我便知道，我的眼里只有她。
后來有次巡游狩獵，本是滿載而歸，結(jié)果返城途中突遇沙暴，頓時烏云滾滾，狂風(fēng)驟起，馬匹驚魂逃竄，我也在大漠里迷了方向，是晚檸四處尋我，帶我找到一洞殘敗的佛窟躲避風(fēng)沙，我們與眾人走散，天色已晚，便只能彼此依偎，在佛窟里住上一夜。
夜太冷，涼風(fēng)嗖嗖倒灌，晚檸凍得渾身發(fā)抖，我解下長袍裹在她身上，可她還是抖得不停，額頭滾燙，她緊緊拽著我的手，胡言亂語中，我只聽得清她在不停喚我的名字：“固川哥哥……固川哥哥……”
那晚我抱著她徹夜未眠，雖是口干舌燥、渾身發(fā)熱，但仍留有理智，直到第二天清晨沙暴散去，她從睡夢中醒來，我們相視無言，面紅面綠，再后來，千塵率大批騎兵找到我們，我們一同上馬回城，心里懸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恍惚間想起這些，心里不禁有一只小鹿在亂撞，晚檸從身后拉了拉我的鱗鎧，低眉垂眼地小聲問道：“固川哥哥，你什么時候能再帶我去狩獵呀？”
我頓時耳紅面赤，板著臉對她斥責(zé)道：“說什么呢？害不害臊？”身旁千塵和青青聽后相視一笑，不忍打擾我們二人。
“切，你在想什么？”晚檸瞪了我一眼，我沒再糾纏下去，轉(zhuǎn)而聽見她對我說道：“固川哥哥，家兄方才在到處找你?！?/p>
“淮鼎？”我眺望車馬盡頭，心想這行軍大典怎能少得了大哥。
自沙洲收復(fù)以來，這城中便恢復(fù)了坊巷制度，寬闊的街道兩側(cè)宅院林立，人頭攢動，商販絡(luò)繹不絕，甚是熱鬧。
我們一同駕馬前行，隊伍經(jīng)過繁鬧的市井，只聽見前方眾人齊聲吶喊，“歸義軍萬歲！”
那呼喊聲振聾發(fā)聵，讓人不明覺厲?！?/p>
馬如游龍，再往前走，只見街坊兩旁人聲鼎沸，觀者如堵，百姓跪拜在兩側(cè)，眼神無懼，卻深藏感激，甚至有些長者不禁留下兩行熱淚，目不轉(zhuǎn)睛地望向我們，飽含敬仰之意。
“少將軍英明神武，保百姓一方平安！”
“恭祝千塵將軍大喜！”附和聲連綿不絕，場面一度融洽。
河西走廊地域遼闊，沿境勢力眾多，父親舉兵討伐擅自入侵者，使百姓安居樂業(yè)，往來貿(mào)易繁榮，深得民眾愛戴。
國事繁重，邊境狀況時常風(fēng)云莫測，有時突遇襲擾，父親與大哥便舉兵出征，留在府上年幼的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只記得那時府前總是堆滿了百姓送來的口糧，不留姓氏。
我端坐在馬上作揖相應(yīng)，晚檸陪伴在旁，視線所及盡是慈眉善目，我知道，那是父親忠誠守義的回報。
偶然間掠過不遠(yuǎn)處幾張面孔，讓我倍感陌生，他們神情壓抑緊張，似乎不像是沙洲城的人，轉(zhuǎn)眼一瞬間，等我回過神再去尋找時，那些人早已不見蹤影。
多年沙場征戰(zhàn)的直覺告訴我，情況有些不妙，我急忙護(hù)在晚檸身前，大聲喚道：“千塵！”
千塵望向我，而此時市井喧鬧，我無法用言語傳遞訊息，可多年的默契讓千塵瞬間冷靜下來，笑容漸漸收斂，雙眸寒光乍現(xiàn)，悄然無聲間，他已然單手握住刀柄。
“嗖嗖嗖……”三支墨綠帶毒的弩箭同時從不同方位齊射而來，目標(biāo)直指我的心臟，我雙腿一蹬，猛地從馬背上躍起，拔刀攔擋周身，刀刃劃破青天，而被橫刀彈開的箭矢也失了寸勁，四散跌落。
這樣近的距離，弩的力度果然霸道十足，震得我手臂微微發(fā)麻，與此同時，千塵驅(qū)馬趕來，緊隨其后的重騎兵把我和晚檸團(tuán)團(tuán)護(hù)在中間，周圍的民眾四散躲避。
“將軍！那些人朝南面逃了。”一名布衣商販指著身后的小巷說道。
巷子縱深狹長，千塵立刻率眾人下馬追去。
“青青姐？”晚檸擔(dān)心地喚道。
青青回身應(yīng)道：“晚檸妹妹，我沒事?！?/p>
我連忙督促晚檸低頭伏在馬鞍上，自己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長鬃飛揚(yáng)，一匹高大駿馬仰天長鳴，隨后前蹄重重砸在地上，馬背上的男子雄渾壯碩，英姿颯爽，眉宇間透露著理智又不失威嚴(yán)。
“長兄，方才遇刺客暗襲，千塵已前去追捕。”見到是大哥淮鼎，我上前拱手相迎。
淮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關(guān)切地問道：“沒受傷吧？”
“無恙，圍觀的百姓也無礙。”剛說完，千塵和幾名將侍便押著三名蒙面黑衣人走到我們跟前，他們手臂血跡斑斑，雙手已被砍去，正痛苦地跪在地上，齜牙亂叫地說著突厥語。
“大膽回鶻，竟趁大典行刺我張家將帥，關(guān)入大牢嚴(yán)刑拷問！”淮鼎怒斥道。
那三名黑衣人面目兇狠，似乎能聽懂大哥的話，隨后面面相窺，咬破了嘴中暗藏的毒囊。
“快攔住他們！”淮鼎急呼，可是為時已晚，那三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不久便死了。
圍觀之人無不為其視死如歸唏噓不止，千塵從他們身上搜出幾張羊皮卷，雙手呈給淮鼎說道：“將軍，從這些回鶻人身上搜到沙洲城的地形圖，圖中標(biāo)記詳盡，怕是軍中出了奸細(xì)。”
淮鼎皺著眉頭若有所思，沒再說什么，隨后差下人收拾殘局，并高聲朝眾人說道：“今日我歸義軍大典，更是千塵大喜之日，碰見幾只蚊蠅，不懼為懼！慶典繼續(xù)，人馬開拔！”說完他下意識地捂住手臂，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小臂上隱隱露出一道血痕。
“長兄，你的手臂……”我焦急地問道。
淮鼎大笑道：“小小擦碰，固川莫要擔(dān)心。”隨后率眾人拍馬前行。
羌管與胡琴再次奏鳴，人潮又恢復(fù)了喜樂的氛圍，青青正在千塵身旁問寒問暖，而我看向晚檸，她擔(dān)憂的樣子使我不禁心頭一顫。
“大戰(zhàn)在即，我能保護(hù)好她么？”
后來，行軍大典算是相安無事，也確實為歸義軍爭取了寶貴的調(diào)度時間，可長安卻遲遲未有回信。
十天后，回鶻大軍再次向東挺進(jìn)，在沙洲城方圓三十里之外形成圍困之勢，切斷了城內(nèi)的糧草供給，短暫的安寧又一次被打破，城里局勢岌岌可危，人心惶惶。
月明星稀，隔著城墻，只聽得見大漠里沙狼悲凄的嘶嚎，登上城樓遠(yuǎn)眺，天地交接處火光沖天，那是回鶻營帳的篝火。
深夜，城內(nèi)府中燈火通明，將帥與押衙齊聚一堂，眾人面面相覷，只有淮鼎面色不改，從容不迫。
“啟稟將軍，回鶻使者求見?！币皇匦l(wèi)在門外通報。
淮鼎淡淡說道：“傳。”
片刻后，一名身披忍冬紋刺繡長袍的使臣緩緩走入廳堂，他略微躬身，眼神輕蔑地朝眾人說道：“可汗念在與大唐曾有通力之事，故派我等前來勸降，可汗允諾，若歸義軍投誠，可汗愿保城內(nèi)百姓無恙，若不降，三日后便血屠沙洲。”
聽罷我頓時怒火中燒，拔刀便要砍下那人頭顱，嚇得回鶻使者踉蹌地倒在地上，面如土色。
“固川，兩軍相戰(zhàn)不斬來使，休要胡鬧！”淮鼎嚴(yán)厲制止了我，我內(nèi)心不甘地冷哼一聲，隨即作罷。
“退下吧。”淮鼎擺擺手，那使者便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府門。
“將軍，回鶻大軍來勢洶洶，兵力數(shù)倍于我軍，此番圍困，城內(nèi)糧草僅夠支撐三日，是戰(zhàn)是降，將軍可要三思啊！”眾人中，一文官上前說道。
“降？張家將帥世代固守河西，忠心天地可鑒，怎能說降就降？”一名武將出列，冷眼怒斥道，“十萬大軍又如何？沙洲城池固若金湯，依我看不如殺出一片天，看那蠻族又能耐我何？”
“萬萬不可啊將軍，老臣認(rèn)為，回鶻勢力不俗，糧草充沛，更何況之前眾多蕃鎮(zhèn)被屠了城，生靈涂炭，張家世代為將，忠心耿耿，但也要為城中黎民百姓著想??！”又一名文官聲情并茂地說道。
“此前行軍大典，城內(nèi)極可能出了叛徒，我軍內(nèi)情外泄，倘若輕舉妄動，恐怕兇險萬分?！鄙砗笠蝗擞指胶偷?。
“將軍，若是降了，即便回鶻信守諾言，城中也將再次恢復(fù)部落制度，沙洲后代不得講漢話，要習(xí)得突厥語，昔日傳承將毀于一旦！”
“將軍！末將已負(fù)必死之心，就連膝下犬子也可上陣殺敵，愿為歸義軍打頭陣！”
廳堂之上，文武將臣七嘴八舌，爭論不休，場面一度失控，眾人辯得面紅耳赤，差點就要打起來。
“夠了！”淮鼎一聲令下，旁人才算作罷。
“稟報將軍，府外一畫匠求見。”守衛(wèi)再次上前作揖。
“軍中大事，一個畫匠見什么？”我不耐煩地說道。
“少將軍，那人……那人已在府外跪了一天一夜，說有要事相求。”守衛(wèi)吞吞吐吐地回應(yīng)道。
眾人不明所以，只聽淮鼎淡然說道：“見見吧?！?/p>
不久，一位步履蹣跚的鶴發(fā)老人步入廳堂，他跪在地上雙手抱拳望向眾人，隨后緩緩說道：“見過將軍，見過少將軍，感恩大唐傳道授藝，老朽世代研習(xí)佛窟壁畫，是千千萬萬畫匠中最普通的一人?！?/p>
淮鼎走上前將他扶起，老人顫顫巍巍地繼續(xù)說道：“老朽不懂家國政事，也不懂兵法武學(xué)，只知道門下弟子千萬，甘愿為畫作傳承，與窟內(nèi)壁畫一齊玉石俱焚?！?/p>
“人命關(guān)天，這是為何？”我不解地問道。
老人畢恭畢敬地朝我鞠上一躬，回應(yīng)道：“回少將軍話，據(jù)畫匠業(yè)訓(xùn)，畫作之上不準(zhǔn)留有私名，那滿壁的色彩，便是畫匠的生命，若是回鶻得勢，必然毀我藝畫，奪我筆墨，故眾匠愿與畫作共歷生死！”
“大人！我等不畏死亡，只怕丹青未干，人已消散??！”老人顫抖著雙手，眼眶瞬間紅潤。
他又望向淮鼎，頓時哽咽道：“將軍，以您遠(yuǎn)見，何為歷史？”
淮鼎無言，若有所思地看著老畫匠。
“如若沒了詩文歌賦，畫卷雕作，何為歷史？若是家人盡散，天地相隔，何為歷史？倘若回鶻屠城，城內(nèi)尸橫遍野，何為歷史！”老人激動地咳喘不止，頓了頓平復(fù)著情緒，繼而說道：“千年之后，你我皆赴黃泉，后人會如何記得我們？”
老畫匠這一席言論震驚四座，眾人愣在一旁，久久不能自已，他再次拱手作揖，隨后緩緩?fù)巳ァ?/p>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眼前時而浮現(xiàn)出那些畫匠揮汗如雨的場景，年幼時父親對我講的話一直回蕩在耳邊。
“固川，你覺得，歷史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