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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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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日里的暮色
在京都第三天的清晨，我和同同一早起床、洗漱完畢、早飯也沒吃便去了清水寺。我們住的民宿臨著柿町通，這里屬清水五條，看來就應(yīng)是清水寺的管轄范疇。
川端康成在《古都》中說，“京都姑娘千重子是四條街附近的批發(fā)商出身，又是屬于八坂神社管區(qū)的居民”。最初讀這樣的文字，我是無感的，因?yàn)槟菚r我對京都的城市面貌和城市管理也是無感的。
直到我來到這個城市，才真切體會到寺廟對于社區(qū)所具有的那種“管區(qū)”力量，或就如三島由紀(jì)夫所說的那樣，是“這個地方的精神支柱，是當(dāng)?shù)匦磐礁髯陨牡谋Ｗo(hù)神，同時也是他們死后可以依托的人?！?/p>
千重子家住祇園四條，與我們所住的清水五條，就算是“若比鄰”了，當(dāng)然這是與跨越千山萬水的“天涯”相比的。
在小說第一章節(jié)里，千重子與水木真一一起去到平安神宮和清水寺。那一章節(jié)叫做“春花”，兩個自就認(rèn)識的發(fā)小好友，就在那個春日里做了一個city walk，燦爛的櫻花是他們的背景，千重子身著美麗的和服，是那個春日動人的寫照。
川端康成在《古都》中寫下了那個城市一年的時光，這一年，就是從櫻花爛漫的春日開啟的。
在看過平安神宮的櫻花后，千重子想要去看清水寺的暮色。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兒，她突然想去看清水寺的暮色，就像明人張岱突然有了去湖心亭看雪的雅興。她反復(fù)和真一說，“真一只好答應(yīng)”，注意是“只好”，兩個年輕人的可愛躍然紙上。
真一之所以牽強(qiáng)，是因?yàn)椤奥烦毯苓h(yuǎn)”。書中說“他們倆躲開電車道，從南禪寺那邊繞遠(yuǎn)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過圓山公園，踏著幽雅的小路，來到清水寺跟前。這時候，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層春天的晚霞?！?/p>
書中提到的這些地方，如今依舊還在，我在京都因而也能感受到那路途的真實(shí)，確實(shí)不近。但即便再遠(yuǎn)，兩個年輕人也愿意將它走完，這意味著什么？《古都》中，川端康成用很隱忍的筆觸來描摹千重子的情感。書中從未提及千重子和真一是否具有一種可能，但耐人尋味的是，從這樣的細(xì)節(jié)中，我們或能感受到千重子對真一的喜愛，她甚至對他可以發(fā)點(diǎn)小任性。
我第一次讀沒能理解到這一層，那時我只簡單地認(rèn)為，就是兩個年輕人普通的出游，或許真一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喜歡千重子，但他不敢于表達(dá)，僅此而已。再讀，卻讀出了千重子的歡喜，這是川端筆觸飄忽曖昧的所在，但除了第一幕的重彩登場，真一顯然還不是這本書中最重要的男主。
從柿町通，一路向東就能走到清水寺。京都的街巷很狹窄，有時需要行人與汽車相讓通行。清水寺是京都重要的景點(diǎn)，越接近那里，游人便越是稠密，這其中便有許多身著和服的年輕女子，總感覺她們不是來游園的，而是要出席一場很重要的典禮。在“春花”這一章節(jié)里，千重子也是穿著和服，去的清水寺，或許在那些和服女子中，就有她窈窕的身影。
清水寺在半山上，去到那里要上一個緩坡，需要付出一些體力上的辛苦。也正因它處在半山上，站在那里就可以俯瞰京都。就在清水寺后院，“一個面臨懸崖絕壁的‘舞臺’”上，千重子和水木真一一起眺望遠(yuǎn)方，那時“城里華燈初上，而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霞光”。
到了清水寺，我們一眼就能看到書中提到的，處于半山腰上的那個“舞臺”。我們在那里，可以與千重子同一視角眺望京都。
也是在那里，千重子倚著欄桿，對真一說出，她是一個棄兒。
02 夏夜里的相遇
梁文道評論《古都》時說，“京都才是《古都》中的主角”，他還說，“《古都》是川端康成奉獻(xiàn)給京都的旅行指南”。
我五一前要去日本旅行，首站便是京都，因而在出發(fā)之前，自然要再讀一遍諾貝爾文豪為京都寫下的旅行指南。過后看來，我讀得還不仔細(xì)，因而漏掉了許多能與千重子相遇的地方。
在京都第一天下午，我一人去了下鴨神社。波在五條附近轉(zhuǎn)店，四點(diǎn)多時，她發(fā)來信息，說她相中了真橋通的一家鯛壽司，那里五點(diǎn)開門，她在那里排隊(duì)，讓我趕緊過來。從下鴨到四條大橋，距離不近，但走路四十多分鐘也足夠了，更何況這路是一直捋著鴨川走的。
我很奇怪，川端在他的《古都》游覽指南中很少提及鴨川，而在木村文乃主演的電影《在京都小住》里，鴨川卻如這個城市靈魂般的存在。我走在傍著鴨川的小路上，能看到許多市民，三三兩兩地坐在岸旁的草地上，閑聊嬉戲，滿眼都是這個城市的松弛感。也或許如我們的許多城市河流一樣，鴨川也是在城市發(fā)展后再被治理的，而川端康成和千重子是沒能看到這條城市風(fēng)景線。
我從四條大橋拐上四條大街時，谷歌地圖有些延遲，因而錯過了狹小的河原町路口。不過錯過了那個路口，卻讓我無意中看到了一個街面上的神社。那個小小的神社，如周邊商戶一樣地比鄰而居，它們同在一個屋檐下，擁有同樣大小的店面。只是那里掛滿了白紙的燈籠，凸顯出它不同尋常的存在。盡管在焦急尋店，但我依然為這樣的不同尋常好奇地停下了腳步，那神社門前的方石柱上刻著，八坂神社御旅所。
這一無意中的好奇，驚訝到了我，就是在四條大街上的這間御旅所前，千重子離奇地遇到了她的同胞姐妹苗子。
在那年的祇園節(jié)上，千重子在御旅所前買了一支蠟燭供在神前。她見一個姑娘在這里虔誠地做著“七次參拜”，便也許了愿，做了七次參拜。只是為了不打擾對方，她們在街上走了相反的方向。
參拜結(jié)束后，她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兩人長得神似。那個姑娘原來就是出生后便與千重子離散的雙胞胎姐妹，苗子。千重子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抱養(yǎng)的孩子，為了不讓她因父母棄養(yǎng)而難過，養(yǎng)父母甚至說，是因?yàn)榭粗蓯?，才從別人那里偷來的。
苗子告訴她實(shí)情，她們父母是北杉山上的村民，她們兩個的出生，讓貧困的家庭難以為繼，父親就把千重子放在了一個富商的家門口。不久，她們的親生父母相繼去世，苗子被寄養(yǎng)在山村的一個農(nóng)戶家。
苗子在這個御旅所前所許的愿望就是找到自己的同胞姊妹。這所里的神仙，工作就這么高效，剛剛許完她們姊妹倆就相見了。
苗子找到自己的姊妹很開心，盡管千重子也總在思念自己的親人，但真的這樣一下子見到了，她還是很慌張。她們一起走向四條大橋，但躲躲閃閃的她們，被四條大街上擁擠的人流給沖散了。
千重子看到，仰慕自己的織工秀男，就在這擁擠的人流中看到了苗子。他將苗子認(rèn)作了千重子上前與她搭話，他告訴她，他想給她織一條腰帶，送給她。而苗子也看到了千重子，在四條大橋上遇到了在橋上觀景的真一和他哥哥龍助。龍助很關(guān)心千重子，見她臉色發(fā)白，以為她生病了，他們于是就把千重子送回了家。
我們吃完鯛魚料理，也走到了那座四條大橋上，那是傍晚時分，四條大橋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橋欄桿旁也有許多人趴在那里觀景，大家欣賞著鴨川的風(fēng)光，感受著鴨川送來的和風(fēng)。京都的繁華，就在四條大橋上擁擠著與我們擦身而過。
而在《古都》中，那個奇妙的緣分，也在這擁擠的大橋上，就著夏夜的清涼，開始了它神奇的發(fā)酵。
03 秋天里的約會
善良的千重子，通過與苗子和秀男分別交流，了解到苗子與秀男間的誤會。她告訴他（她）們兩人真相，并請求秀男繼續(xù)給苗子紡織他想象中的那條腰帶，以完成他的承諾。又給苗子送去她定制的和服，并請求苗子，接受秀男送給她的腰帶。
秀男去北山杉村給苗子送去腰帶，并希望那個女孩能穿著和服系著他送的腰帶，一起觀看十月二十二日舉辦的時代節(jié)典禮。
書中說，京都有三大節(jié)，葵節(jié)、祇園節(jié)和時代節(jié)。時代節(jié)的舉辦地在京都御所，巡游的儀仗隊(duì)就是從這里出發(fā)去往平安神宮。
從公元794年的奈良遷都，到公元1868年的明治維新，這將近1074年的時間里，日本天皇就一直在御所這里的皇宮居住。當(dāng)然這一千多年里，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是天皇們大權(quán)旁落、由幕府掌權(quán)的鬧心時代。如今離著御所不遠(yuǎn)，還有座二條城，就是末代德川幕府的駐地。
京都的這個御所，只在春秋兩季對外開放，我來的時候是五一，因而趕上那里春季開放。御所外是開放式的公園，公園里多種著松樹，如今已經(jīng)是郁郁青青，茂密成林了。
苗子在御所西門，蛤御門那里等候秀男。這里曾因爆發(fā)明治維新前的禁門之變而名聲大噪。
就在這里，一個中年女人贊嘆苗子的腰帶很漂亮，并還去摸了摸，足見她的喜愛和秀男的用心。
御園外的廣場上，都鋪著那種細(xì)碎的黑石子，我不知是否也是枯山水的意境。在那種意境里，細(xì)碎的石子代表水，這么廣闊的一片，或許也代表著它的汪洋之態(tài)。
秀男和苗子在這里一起觀看儀仗隊(duì)巡行。
書中說，“（苗子）問：‘秀男先生，你在看什么?’‘我在看松樹的翠綠……寬廣的御園庭院里凈是黑松，所以我太喜歡它啦?！乙睬那目粗缱有〗?，你不覺得嗎？’‘瞧你多討厭呀！’苗子說著，低下了頭?！?/p>
兩個年輕人就在這里相愛了，只是他們都還有些困惑。苗子認(rèn)為，秀男是把自己當(dāng)作了千重子的替身。而秀男認(rèn)為，自己雖然喜歡千重子，但與富家小姐的她并不般配?；蛟S為農(nóng)人的苗子能讓為織工的秀男感到更樸實(shí)，更踏實(shí)。
04 冬日里的告別
千重子家住祇園，最初讀《古都》時，我以為祇園是蘇州園林一樣的庭院公園。到京都后才知道，沒有一個“祇”的“園”，卻有許多商店、酒肆冠以“祇園”之名。那祇園其實(shí)更像一個大型的商住社區(qū)，有如北京的王府井或望京。
《古都》中多次提到祇園節(jié)，千重子清楚記得，七八歲的真一曾被選做男童，化了妝，涂了口紅，在奏樂聲中，坐在彩車上巡游。而同樣七八歲的千重子就跟著彩車一起走。他們巡游到千重子家的店鋪門口，真一和兩個小侍郎就在門口喊著“千重子，千重子！”千重子滿臉通紅地凝望著他。
一對青梅竹馬的可愛人兒。
四條大街的最東端是個釘子路口，八坂神社就坐落在大街頂端的一個小丘上。八坂神社又叫祇園神社，神社當(dāng)中的舞殿，又被稱為祇園造，那里四周掛滿了各個店鋪捐贈的白紙燈籠，很是壯觀。同同跟我們說，去到那里一定要等到點(diǎn)燈的時候。很幸運(yùn)，我們走到神社時，天確是要黑了，但燈確還沒點(diǎn)亮。不知什么時候，層層疊疊的燈籠突然在四周人們齊聲的驚嘆中，悄然地點(diǎn)亮。
亮燈和不亮燈，似乎在這里諭示著兩個世界，白天不亮燈的世界，是人的世界，夜晚亮燈的世界，是神的世界。
祇園節(jié)，又叫做祇園祭，要在每年七月搞一個月的時間。八坂神社，就是人們巡游起始的地方。
從神社向西上到四條大街，不遠(yuǎn)，就能見到一條向南的花見小街。那條小街上都是低調(diào)不張揚(yáng)的小店鋪，但它們又都保持著京都老店鋪的模樣。這不禁讓我想起了千重子的養(yǎng)父太吉郎，一個有著明治派頭的老頑固，寧可把自己越發(fā)不景氣的綢緞店關(guān)了，也不愿意轉(zhuǎn)變已落后于時代的經(jīng)營思想，他還活在京都過去的舊時光里。走在那條小街上，總感覺太吉郎的店鋪就在其中，而美麗的千重子或許就會從其中的一家不經(jīng)意的小店里，拉門走出。
盡管千重子是收養(yǎng)的，但她的養(yǎng)父母待她如己出。父親怕女兒婚后艱難，他就為女兒物色上門女婿，他首先相中了優(yōu)秀織工秀男，又難以向他們家啟齒。后來水木真一的父親請?zhí)沙燥?，卻在席間給真一的哥哥龍助做媒。龍助是經(jīng)營管理專業(yè)的研究生，他也很喜歡千重子。知道千重子是棄嬰后龍助曾經(jīng)懊惱，為什么這個女孩子沒有被扔到自家的門口。他愿意做上門女婿，來幫助太吉郎照顧他的店鋪。
顯然，千重子的老父親，是有些心動了……哎，那個真一呀！怎么就不能痛快地說出自己的所愛呢？
另一邊，也有個婚事彷徨著。苗子告訴千重子，秀男向她求婚了，但她很迷茫，她的少女心讓她敏感地覺察到，秀男喜歡的是千重子。苗子和千重子說，她覺得自己在秀男的眼中，就是千重子的“幻影”。
一切的時光，在川端康成的筆下，都是那么的淺淡、隱忍、無奈又美好，也同樣流落著淡淡的感傷與哀愁。時光如此的易逝，就像書中充斥滿滿的，對于過去的留戀。
小說最后，苗子接受了千重子的邀請，來到她家做客。兩姊妹同睡在一起，一起去聽房檐上雪落的聲音。苗子常年生活在自然的林場中，她熟悉雪落的聲音，并憑借那些聲音給千重子描繪出豐富的雪景。千重子說不如打開擋雪板看一看，苗子說，那樣會幻滅的。
幻想和現(xiàn)實(shí)是兩個世界，幻想豐滿了我們的精神世界。如果她喜歡，就讓她去幻想好啦，何必告訴她現(xiàn)實(shí)的模樣。就如我在這里寫下這些文字，那何嘗不是我的幻想，在豐富著我的精神世界。同樣，秀男向苗子求婚，卻可能是在幻想著千重子，苗子能接受這樣的秀男嗎？真一的哥哥龍助幻想著與千重子的未來，喜歡真一的千重子能接受他的哥哥嗎？這些或也都是我們讀者的幻想。
那條小街上的那些店鋪，雖然家家都掌著燈火，但店鋪大都關(guān)著門，一副愿者上鉤的高傲樣子，不像新宿、池袋的街頭，小姐姐拿著小燈板來主動招呼你。不時有格子門突然拉開，里邊的客人告辭走出，才能讓路人好奇中窺見一眼小店中的端倪，大都與小林薰主演的《深夜食堂》別無二致。
苗子來到千重子家的第二天清晨，應(yīng)該天還沒亮，便喚醒千重子，與她告別。
苗子說，“這可能就是我一生的幸福了。趁著沒人瞧見，我該回去了?！?/p>
那時雪還在下著，千重子送給苗子大衣、折疊扇和木屐，說“這是我送給你的，希望你再來?！?/p>
苗子搖搖頭，也不知是拒絕了千重子的饋贈，還是拒絕了千重子再來的邀請。苗子走了，“始終沒有回頭”。千重子就“抓著紅格子門，目送苗子遠(yuǎn)去?！?/p>
我總覺得，這兩姊妹分別時的街景，就應(yīng)是這花見小路上的模樣。川端在小說中的最后一筆寫下，“整個市街還在沉睡著”，那也分明是我們走過那條小街上的場景。
只是那兩姊妹分別時，這條小街還沒醒來，而我們走過時，它剛剛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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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行筆記，在此潛心打造屬于自己的《文化苦旅》，讓我們來一次，有文字感的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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