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紅樓夢中意難平
張良的黑玉印章放在書桌上，壓住了沈逸正在寫的第三十一回手稿。印章很沉，稿紙被壓得服服帖帖，不卷了。沈逸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那顆掛在脖子上的菩提子，第二件事就是看一眼那枚印章。印章在晨光里泛著幽光，印鈕上的螭虎像是在緩緩呼吸。
春分那天，新塘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xì)如牛毛，打在桂花樹葉上沙沙作響。沈逸坐在窗下看書，看的是一本破舊的《紅樓夢》，書頁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稍一用力就掉渣。這是他母親年輕時候買的，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的版本，上冊封面上還沾著一滴醬油漬。他正看到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題五美吟”，忽然一陣風(fēng)從窗戶吹進(jìn)來，書被吹得嘩啦啦往后翻，一直翻到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風(fēng)流”，才停下來。
沈逸低頭看那一頁，正看到晴雯被攆出大觀園，賈寶玉去探望，晴雯咬下指甲遞給他，又脫下貼身的紅綾襖。沈逸的眼睛停在“意難平”三個字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悲傷，是一種比悲傷更濃、比憤怒更悶的東西，像是胸口塞了一團(tuán)浸了水的棉花。
他把書合上，走到院子里透氣。雨已經(jīng)停了，桂花樹的葉子被洗得發(fā)亮。樹下站著一個女子，穿著一件紅色的斗篷，斗篷上繡著芙蓉花，面容清麗，眉目間帶著一絲病容，像是一株被風(fēng)吹雨打過的芙蓉。她的手里拿著一把團(tuán)扇，扇面上畫著一只鷹和一只熊——不，是一只鷹和一只熊？
沈逸走近了看，那畫上分明是一只鷹和一只熊，鷹在天上飛，熊在地上跑，畫的筆法幼稚，像是小孩子涂鴉。那女子見他盯著團(tuán)扇看，微微一笑：“這是我自己畫的。我本姓熊，我娘說我出生的時候夢見一只熊，就給我取名叫熊鷹?！鄙蛞葶读艘幌拢骸澳悴皇乔琏﹩?？”女子搖搖頭：“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剛才看書的時候，心里是不是冒出了‘意難平’三個字？”沈逸點(diǎn)頭。女子走到桂花樹下，坐在石凳上，把團(tuán)扇放在膝上?！耙怆y平，是《紅樓夢》里最長的一口氣。從第一回甄士隱的女兒英蓮被拐，到第一百二十回寶玉出家，這口氣一直在。有人說是‘好了歌’，有人說是‘枉凝眉’，我覺得都不是。我覺得就是晴雯咬下指甲遞給寶玉的那一刻，指甲斷了，發(fā)出的那一聲脆響?！?/p>
她從斗篷里伸出左手，小指上的指甲確實(shí)缺了一塊。斷口很齊，像是被什么利器剪斷的。
“那是我留給寶玉的。指甲是骨頭，骨頭斷了，人就輕了。我輕了，就能飄起來了。我飄起來的那天，看見大觀園里還有很多和我一樣輕的人，她們都在飄。林黛玉在飄，她的臉比紙還白；薛寶釵也在飄，她太重了，飄不起來，只是站在那里嘆氣；王熙鳳也在飄，飄著飄著忽然散了，像一團(tuán)煙。她們都散在大觀園里，散在那些亭臺樓閣、花花草草之間，散成一陣陣的風(fēng)，吹得后來的讀者心里涼颼颼的?！?/p>
沈逸聽著，覺得脊背發(fā)涼。
“那你來我家做什么？”女子收起團(tuán)扇，站起身來?！拔襾砀嬖V你，‘意難平’不是讓你一直難受下去。難受完了，就該放下了。晴雯放下寶玉，黛玉放下詩稿，寶釵放下金鎖，王熙鳳放下銀子，賈政放下官印。放下的那一瞬間，所有的‘意難平’就變成了一股氣，從頭頂冒出去，和天上的云合在一起。云散了，天就晴了。天晴了，草就長了。草長了，牛就有草吃了。牛吃飽了，人就有牛奶喝了。你喝了牛奶，就能睡個好覺。睡個好覺，明天就能接著寫你的游記?！?/p>
沈逸被她說得哭笑不得：“你這轉(zhuǎn)折也太快了?！迸右残α?，笑得很輕，像風(fēng)鈴被風(fēng)吹了一下?！翱炀蛯α恕Ｒ怆y平最怕慢，慢慢熬，就熬成了??；快快過，就過成了日子?！彼褕F(tuán)扇遞給沈逸，“送給你，留個念想。扇子上的鷹和熊，就是我和你。你是鷹，飛得高，看得遠(yuǎn)。我是熊，笨笨的，只會畫畫?？晌覀兪呛门笥选！?/p>
沈逸接過團(tuán)扇，扇面上還殘留著墨香，墨香里混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澳氵€在吃藥嗎？”女子沒有回答，披上斗篷，朝院門走去。走到門口，她回過頭來，看著沈逸，眼里有淚光，但嘴角是上揚(yáng)的?！澳銓懹斡浀臅r候，別把我的這段寫得太慘。我不可憐，我很幸運(yùn)。我在《紅樓夢》里活了那么多年，讓那么多人記住我，值了。”
她走了。院門關(guān)上的瞬間，沈逸聽見風(fēng)中傳來一聲脆響，像是指甲折斷的聲音。
他低頭看手上的團(tuán)扇，扇面上的鷹和熊不見了，只剩下一把光禿禿的扇骨。他把扇骨插在桂花樹下的泥土里，扇骨入土即生根，發(fā)出了一枝新芽，芽是紅色的，像血，又像指甲。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吃飯?！鄙蛞葑哌M(jìn)廚房，桌上擺著一碗紅豆湯，還有一盤炒青菜。他坐下喝湯，湯很甜，甜得發(fā)齁?！皨?，你今天放了多少糖？”母親說：“多放了半勺，看你最近瘦了。”沈逸把湯喝完，走進(jìn)房間，鋪開稿紙，寫下第三十二回的第一行字。
窗外，那枝紅色的新芽正在春風(fēng)中慢慢展開葉子，葉子的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這正是：
紅樓一夢意難平，晴雯斷甲作鳳鳴。熊鷹團(tuán)扇留余墨，芙蓉斗篷覆舊塋。黛玉焚詩詩成燼，寶釵守寡寡亦清。勸君莫把愁腸結(jié)，紅豆湯甜過此生。
——《新塘游記·第三十回·紅樓夢中意難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