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大二那年的暑假,我借口學(xué)校??隹?,晚放假幾天(那時候我是??庉嫞枇送瑢W(xué)三百塊錢,坐了八個小時的硬座,瞞著父母偷偷來到北京投奔同學(xué)。
這個在書本上電視上才能看到的,承載了年輕人夢想的城市,成為我心底的情結(jié),躁動了19年。在那個我決定要考研還是工作的暑假,未來會怎么樣,成為每天困擾我的問題。我想知道答案。如果說劉姥姥來到大觀園是為了討得夠全家生計的銀子,我來到北京,不過是為了討得追求夢想的勇氣。
八個小時的路程中,周圍人逐漸睡去,我睡不著,一直望著窗外。凌晨五點多,看著北京的霓虹燈,聽著K52快要到達北京站的廣播,心咚咚咚跳個不停,興奮又忐忑。
第一次來,也不過是逛了故宮、北湖、景山公園、頤和園這些外地游客都會去的地方?,F(xiàn)在回想,并沒有什么詩意。當(dāng)時的我卻是懷著朝圣的心情撫摸著故宮高聳的墻壁,像是撫摸著令人神往和心情澎湃的未來。似乎見到這些只是曾夢想過的地方,就足以讓我安心。
那時候我沒有手機,并且單純地以為父母會相信我真的在學(xué)校出雜志,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線索,除了借我錢和我要投奔的兩個高中同學(xué),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去了哪兒。當(dāng)我坐在北京的公交車上無限暢想時,在家鄉(xiāng)中的父母已經(jīng)亂成一團。
周邊村子里的學(xué)生一個接一個地回家,唯獨沒有我。爸爸去了學(xué)校好幾次,值班的老師說學(xué)生都放假了。聯(lián)系負責(zé)??睦蠋?,發(fā)現(xiàn)并沒有暑期出刊的事情。媽媽去臨近縣城批發(fā)貨品,聽人說河里發(fā)現(xiàn)一具女尸,追著問,人是哪里的人,確認身份沒有。問到是當(dāng)?shù)氐?,渾身癱軟坐在地上大哭,貨品沒進,渾身發(fā)冷就回家了。
爸爸去臨近村子里辦事,騎著自行車去,說不利索話,事情沒辦,也記不得自行車放哪里了,哆嗦著就走回家了,兩個人都像是丟了魂。那個時候我正在王府井給媽媽挑選一個寫有她名字的針織衫。
學(xué)院老師開始聯(lián)系所有我相熟的同學(xué),打聽誰知道我去了哪里。在要回家的前兩天,我在同學(xué)宿舍上網(wǎng),遇到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說起我在北京,后天就回家。他并沒有說有人找我,爸媽晚些時候知道了消息。誰也不知道當(dāng)時他們的心情。
媽媽看到我,一下子站起來,又坐下,眼淚流出來,問,你去哪兒了。我心里的內(nèi)疚一閃而過,很快被興高采烈所代替,跟她說著去北京的種種。爸爸回到家里,看到失而復(fù)得的女兒,隨手操起掃帚就要打,最終停在半空,掉到了地上。
第二天一早,媽媽沒有開店帶著我去縣城買了手機和卡,我就有了人生中第一個手機,諾基亞3120。這個手機我用了六年多,從大學(xué)到研究生,再到我工作,每次搬家都跟著我,曾經(jīng)被盜竊團伙偷去又被搶了回來,現(xiàn)在我的抽屜里靜靜躺著。
研究生第三年,弟弟來北京玩兒,安排在男同學(xué)宿舍。我因為面試無暇陪他,要他自己去逛。面試回來,找不著人,打電話沒人接。聯(lián)系我同學(xué),說手機在宿舍沒拿,也沒說去哪里玩兒。
一下午的時間,我坐立不安,又不知何處去詢,手機按著110無數(shù)次想按下去,腦海中充斥著所有我聽過的新聞慘狀,欲哭無淚。他回來之后,開心地說著今天出去玩兒的多么盡興。我所有的恐懼化成憤怒,一邊哭一邊罵。
從此以后,無論加班、出差、旅行,每去一個地方,我第一時間跟爸媽報備。坐車的話,上了車打一個電話,下車后打一個電話,到目的地再打一個電話。每天晚上如果不打電話,必然會短信告知,媽媽,我在家,晚安,現(xiàn)在還會加一句:我愛你!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出走。在此之前,我不能在外留宿,沒有走出過讀書的縣城,放假必須回家在家待著,因為外面是一個危險的世界。
如果不是因為父母的不放心,我不會選擇這種極端的方式出走。此次事件之后,我做什么事情,他們會提各種意見,但如果我決定了,他們就閉口不提。包括放棄保研的機會自己考研、找實習(xí)、找工作,換工作、戀愛、結(jié)婚,都是按照我的意愿決策。
我永遠不放心的爸爸媽媽,被迫放手,開始學(xué)著放心我。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