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每個中國人心中的巍峨的豐碑。偉人,是我們對他的贊譽,也在歲月中度化為他的特指。然而,偉人何以為偉人?是功績?是智慧?是豪情?還是那無以復加的名望?
讀過《菩薩蠻》,就似乎觸及到了那偉大的根本。
“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黃鶴知何去,剩有游人處。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不懂詩,自然不懂其中的韻腳平仄。
其實,一首真正的好詩,全然不必例會什么韻調(diào),讀懂它也未必非要字斟句酌。
大家們詳細點評了每一個字句,說盡了詩中的典故韻味,我卻全然不能體會。
只是忽然想到,一九二七的春天,一只手里夾著煙卷的青年,站在江邊的山頭上,望著江水滾滾東流,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脫口而出:
“茫茫九派流中國!”
我感到一股廣闊的恢宏。九條大江匯入到這奔涌的長江之中,怎么可能不恢宏呢?
“沉沉一線穿南北?!?/p>
我不知道一線是什么,但我總覺得氣氛變了。
“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p>
龜蛇是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現(xiàn)在這條江,這雨中的世界已然萎靡了。
一九二七的春天,中國共產(chǎn)黨迎來了它的冬天,大革命已然搖搖欲墜,一切美好的設(shè)想都即將化為一場灰燼。這怎么能不是灰燼,這是血肉與理想的灰燼。
一個情感豐富的詩人,他怎么能不為這份凄涼所打動?他怎么能不萎靡迷茫?
他站在山頭,望著這雄渾的山河,由衷地自豪與贊嘆:“茫茫九派流中國”??伤麉s忘不了現(xiàn)實的苦悶,“沉沉一線穿南北”。他失心落寞,又逢著不該善解人意的山雨,“煙雨莽蒼蒼”。這條大江也似乎死去了——“龜蛇鎖大江”。
這青年狠狠嘬了一口煙,想起來這里好像黃鶴樓的舊址,卻沒有看見那絕妙的亭子?!包S鶴知何去?”黃鶴你去哪里了呀?黃鶴,我又該去哪里?
“剩有游人處?!敝挥羞@孤零零的山頭了。
依著詩人的秉性,或該發(fā)出一聲悲怨?!案袝r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又或者惱了去,罵這世道的不公平,“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到最后“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希冀著留下一世清名“留取丹書照汗青”;再不然一蹶不振,“今朝有酒今朝醉”,什么也不管了。
一碗酒潑在地下,“把酒酹滔滔”。他似乎與一眾騷客也沒什么不同,終于要這黑暗的世界訣別了。
“心潮逐浪高!”這世界又變了,走出狹小的豁口,又見一片廣闊的田園。其實,世界哪有什么變化,是他不愿服輸,不愿就此作罷,他有理想,有信仰,有決心,有要同這黯淡的一切斗爭到底的勇氣!
他是詩人,所以他傷感,落寞,迷茫。但他不只是詩人,他有他自己的理想、愿望,有他愿意為之奮斗的信仰。于是,他扔下煙頭,又或者沒有扔下,不重要了,總之,他決心和詩人的情愫割裂,成為一名無可匹敵的斗士,不為名,不為利,不為其它任何的一切,他就是要奮斗,就是要同這一切抗爭到底。
初讀這首詩時,我實在不理解,怎么會是這樣的最后一句,實在不知所云,怎么突然就說到什么心浪了。
結(jié)合當時的情境,才終于明白,原來他竟處在那樣的黑暗沒落中。
偉人所以為偉人,不因為他的功績,不因為他的智慧,也與什么豪情、名望無關(guān),他所以偉大,源自他在失落、無助、迷茫中卻依然牢不可摧的心性,源自他敢同一切斗爭,愿同一切斗爭,能同一切斗爭,會同一切斗爭的無敵心性。
在他無數(shù)的詩歌中,無一不透露這他這樣的心性,他怎能不成功,不智慧,不所以為偉人?
他實在有一顆偉大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