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朱德用兵草市坳

（1）

卻說楊如軒退到吉安后，一直在想，朱德該不會又來進攻吧？這位老兄一向是不按常規(guī)出牌的人，跟他打交道，許多事情都在意料之外。所以，他有些坐臥不安。

楊如軒一直在思忖，如果朱德真來進攻吉安，那該怎么辦呢？

此時，他的上司朱培德已把主力部隊帶走了，而且還在北伐進攻京津的路上，還代理蔣介石就任第一集團軍司令，繞道山東，繼續(xù)向北討伐張作霖的奉軍。也就是說，他已無暇顧及江西這邊發(fā)生的事。所以，楊如軒要進行大規(guī)模的反攻，也就不那么現(xiàn)實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馬上收攏潰散之兵，加強防備，有了機會之后再戰(zhàn)。如果沒有，就堅守不出，也不失去什么，待朱培德回來后再說。

楊如軒的軍隊，目前剛退出永新，士氣還很低落，要馬上反攻去奪回永新，好像也不可能。首先是兵力問題。此時，國民黨在江西省的駐軍，只剩下三個師在防守。除了楊如軒在吉安，就是楊池生的第九師在南昌，還有劉士毅的獨立第七師在贛州。

所以，楊如軒拿定了主意，不再輕易出兵。他要等朱培德的主力回贛后，才能重整旗鼓，與朱德和毛澤東決一勝負。

不過，為預防朱德部隊來進攻，楊如軒對井岡山這邊的情況打探也是不敢放松，特別是他曾駐扎過的永新縣城。所以，他不斷地派人喬裝改扮成商販，到永新一帶去打探。

結(jié)果沒過幾天，這些人回來說，朱德的主力已經(jīng)撤出永新縣城，去湖南茶陵了。一個探子這么說，兩個也是這么說，接著好幾個都這么說，這就證實了消息的可靠，也改變了楊如軒的想法。

既然朱德主力已去茶陵，這可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的事，永新縣城空虛，何不趁此機會，給他殺個回馬槍呢？

于是，楊如軒就在他的智囊們的簇擁下，又向永新進發(fā)了。也就是說，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他又殺回來了。這一天，正好是朱德進軍高隴的五月十六日。

這幾天里，永新有什么變化，楊如軒是不知道的。因為他回到永新縣城后，看見的都是一切照舊，沒什么變化。而此時，在縣城外，到處都在掀起“打土豪，分田地”的熱潮。這個，他可能就知之甚少了。

其實，楊如軒此次來永新，已處于人民戰(zhàn)爭的包圍之中，但他卻不知道。反正他認為，這和幾天前他撤走時沒什么兩樣。既然來了，就得先關(guān)閉四門，然后對進出之人進行盤查。他就不信，共產(chǎn)黨會從地底下鉆出來。

然后，他準備以兩個團的兵力，去突襲井岡山腹地。待朱德知道后回救時，已經(jīng)晚了。他也想讓這位老兄嘗嘗“被突襲”的滋味，那是不好受的。

（2）

卻說毛澤東在塘邊村調(diào)查，一個星期后，他只得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寧岡去。這是什么原因呢？因為他收到了陳毅的一封信。

陳毅帶著第十二師去了黃坳到拿山一帶，目前部隊情緒不穩(wěn)，所以他把他們進行了縮編。原來這個師的三個團是從耒陽、永興、資興轉(zhuǎn)移過來的農(nóng)軍，其番號分別是第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團，團長是劉泰、黃克誠和李奇中，他們都是曾經(jīng)在湘南暴動中在本縣的農(nóng)軍總指揮。

現(xiàn)在這些農(nóng)軍在陳毅的指揮下，從大隴翻黃洋界然后到黃坳的路上為前線運物資，然后又經(jīng)五斗江再到拿山。在拿山的時候，有很多人認為，湘南那邊的敵情緩和后，就應該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去。他們認為，在這里沒有多少出路。生活窘困不說，還每天爬山運糧，群眾紀律也很嚴，不許拿老百姓一個紅薯。所以，許多人根本不習慣，鬧著要回家。

本來嘛，他們也是老百姓，有的還拖家?guī)Э诘?，婦女、兒童、老人，應有盡有。還講個什么群眾紀律喲！只要在什么地方弄到一口吃的，就不錯了。

陳毅在信中說，這第十二師有近四千人，卻只有一千多支槍，怎么去打仗呢？像這樣的部隊，根本就沒戰(zhàn)斗力，是遣散回家，還是繼續(xù)留下，這個問題他做不了主。在拿山，為了防備敵人的進攻，他在朱德的指點下，已經(jīng)把三個團縮編成了一個團，還給他們配了一個黃埔軍校出身的團長劉之至，也就是第三十團的團長，讓他們隸屬于第十師，而他這個第十二師也就不存在了，該取消。

看了陳毅的信，毛澤東做了認真的思考。本來這些農(nóng)軍，當時就不該一股腦兒地編進部隊，這是要打仗的，把一個難民營編成部隊，是不合常理的。但仔細一想，這不是事情很急嗎？所以，下一步，就要重新整編一次。當然，此事他是想聽聽朱德、王爾琢的意見，這些人畢竟是他們帶過來的?？墒乾F(xiàn)在不行呀，朱德、王爾琢正在高隴呢，哪里還顧得上這些喲！

于是，毛澤東給陳毅寫了回信。在信中，他談了個人的看法。他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在井岡山只能留下貼心干革命的人，如果有人誠心要走，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他不去投敵，而是到別的地方干革命，也未嘗不可。所以，這些人要回去，可能也留不住。

再說，他們大都是老百姓，要吃糧當兵，那也是青年后生的事，而婦女兒童、老弱病殘卻不在此列，列朝列代都如此，何況我們是工農(nóng)革命軍呢？所以，應該放他們回去。

把陳毅的回信剛寫完，身處礱市的寧岡縣工農(nóng)兵政府主席文根宗卻找上了門。他一口氣把自己的遭遇說了，讓毛澤東聽后很驚訝，他真沒想到，原來袁文才是這樣一個人。事情的根由是，文根宗這個堂堂的縣工農(nóng)兵政府主席，卻被袁文才的一句話就給撤職了，而又被他另一句話，卻讓他信任的人去當了主席，還堂而皇之地說，這叫“輪流坐莊”。

袁文才的所作所為，使毛澤東非常生氣。作為一個共產(chǎn)黨員，他太自高自大也太自由散漫了，居然干起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事來。這不是“干政篡權(quán)”嗎？這是封建帝王們所做的勾當。在以前叫“發(fā)動政變”，那是要滅九族的。他袁文才不外乎就仗著有幾支槍嘛！但是，在人民的監(jiān)督下，誰要是敢胡作非為，那就要堅決地消滅他。

毛澤東馬上問文根宗：“這件事情，寧岡縣委知不知道？也就是說，龍超清、劉輝霄他們知不知道？”

文根宗說：“知道，就是他們讓我來找你的，看這件事怎么辦？”

毛澤東從兜里摸出一支煙來，在陰暗中劃上了一根火柴，然后點燃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結(jié)果被嗆了，咳嗽起來。此時，他的心情是沉重的，但頭腦卻是清醒的。他在想，袁文才為什么要這樣做，而龍超清、劉輝霄這些縣委的領(lǐng)導們就把他沒辦法呢？

說到這文根宗，他是古城區(qū)江邊鄉(xiāng)的人，在當政府主席之前，是鄉(xiāng)暴動隊隊長。今年二月，在攻打新城的戰(zhàn)役中，是他親自捉到了向西逃竄的國民黨縣長張開陽，算是立了奇功，被毛澤東提議擔任寧岡縣工農(nóng)兵政府主席。

抽了幾口煙后，毛澤東的心情漸漸的平靜下來。從幾個月來和袁文才的接觸，他知道袁文才也不是那種背后搞陰謀的人，此人雖然疑心重，不會輕易相信人，但對他毛澤東還是要認賬的。如今他敢把由他親自提議擔任主席的文根宗取締而派上他信任的人，這聽起來有些不合邏輯。這里面是不是還有什么隱情？但不管怎么說，袁文才這樣做，是不合章法的亂來，那是要遭到制裁的。

于是，他給龍超清寫了一封信，要他對此事做個詳細調(diào)查，待以后處理。至于文根宗，縣委給他另外安排工作。然后，他要文根宗把信轉(zhuǎn)給龍超清。

（3）

原來，這文根宗被撤職的背后，卻還有很大的癥結(jié)。這個癥結(jié)其實與文根宗本人無關(guān)，而是與文根宗背后的家族有很大關(guān)系，這個毛澤東不是很清楚，但在井岡山時間一久，他也就敏感到了這些問題。

按照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chǎn)黨宣言》中，把整個社會成員按有產(chǎn)階級和無產(chǎn)階級來劃分，那是很簡單的，反正不是白就是黑，這樣也不難分清敵我友三方。但在中國的農(nóng)村，卻沒那么簡單，其社會成員卻是由很多不同經(jīng)濟成分的人組成。所以，毛澤東曾在《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中對湖南的農(nóng)民就進行過細致的劃分，把他們分為地主、富農(nóng)、中農(nóng)、貧農(nóng)、雇農(nóng)等身份，以警示革命者們注意，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

而現(xiàn)在的井岡山卻不是這樣，他們除了有地主、富農(nóng)、中農(nóng)、貧農(nóng)、雇農(nóng)，還有“土籍”與“客籍”之分。何為“土籍”？就是他們的祖先在很早以前就來到了這里，而把沿河一帶有利的地形都占領(lǐng)了，并世代在這里耕種。所以若干年后，他們的后人就成了擁有良田沃土的土籍人。

知道了“土籍人”的來歷，這“客籍人”就不難理解了，那就是后來的卻沒有地盤，只能去山溝里開墾，或“占山為王”。這些人背景很復雜，有軍隊里的逃兵，也有殺了人后躲避官府的追蹤，當然也免不了有遭天災后到處流竄的難民。為了生存，他們要么在山溝里墾荒，要么靠租種“土籍人”的田地為生。

所以“客籍人”一直認為是“土籍人”騎在他們的脖子上，但這些人已有幾百年的根基，他們是沒辦法的。于是就一直在想，在什么時候能出這一口惡氣呢？至于土籍里面也有窮人，客籍里面也有地主，這個他們可不管，這就是井岡山地區(qū)的現(xiàn)狀。

其實，這可能也是各個地方都存在的問題，只是井岡山的表現(xiàn)要突出一些罷了。

因為在井岡山這個地方，長期以來，外來人口越來越多，這就形成了一種勢力，并且與土籍居民在不斷產(chǎn)生沖突。即使共產(chǎn)黨來了，開始打土豪分田地，把地主、富農(nóng)作為清算對象，但他們的土客籍之爭，并沒有停止。哪怕客籍人袁文才的土匪武裝“馬刀隊”還是被土籍子弟龍超清和劉輝霄去做大量工作才把他們動員來參加革命的，但是他們之間仍然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大革命來臨時，土籍人的文化水平稍微高一些，這就決定了他們的能說會道仿佛就是本地代表的呼聲。但客籍人卻拿著槍桿子，在實際行動中不跟你去理論，而是大打出手，結(jié)果又往往占著上風。因此，在井岡山就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土籍的黨，客籍的槍?！?/p>

這種不協(xié)調(diào)的怪現(xiàn)象，造成了他們互相之間都給對方過意不去。

去年年底在“打土豪”時，打擊和鎮(zhèn)壓的八個土豪豪紳中有六個是土籍。當龍超清和劉輝霄知道后，就認為是袁文才、王佐他們在公報私仇。

而文根宗就任寧岡縣工農(nóng)兵政府主席后，袁文才又耿耿于懷，說“不能把客籍打下的江山交給土籍來坐”。

所以，雙方在爭執(zhí)不下時，就不得不采取“輪流坐莊，一屆三月”的方式來維持了。

當文根宗任期結(jié)束后，該由客籍人上陣了，他們推選的人是喬林村的甘金煌。可是，在寧岡縣委舉行討論時，土籍人卻不認可，說甘金煌文化低、能力差，不能用。

袁文才聽到后很氣憤，就趁大家在寧岡縣黨、政、軍主要負責人集中開會這一天，當眾把縣委書記龍超清的槍給他下了，并說：“你是縣委書記，負責主持黨的工作，打仗用不著你，帶槍純屬多余！”

龍超清聽后，氣不打一處來，卻又無言以對。他知道，這是袁文才在為客籍人沒有當上主席出氣。

之后，袁文才還把聚集土籍子弟讀書的巽峰書院給燒了，說這是土豪劣紳們的大本營，是藏污納垢的地方，不燒會有危害。

當文根宗走后，毛澤東陷入了深思。他認為，不化解他們兩派之間的矛盾，可能會造成隱患。于是決定，除了要單獨找袁文才談話外，還得在步云山繼續(xù)開辦黨員訓練班，就土、客籍之間的問題進行思想教育。

（4）

毛澤東回到茅坪，先和袁文才談了關(guān)于文根宗被撤換的事。

他說：“作為一個共產(chǎn)黨員，應該襟懷坦蕩，公正無私，樂于奉獻，怎么會有門第觀念，拉幫結(jié)派，明爭暗斗，互相傾軋呢？這不是和封建勢力一樣嗎？那我們還革個什么命呢？這個舊世界就讓它原封不動好了。但問題是農(nóng)民沒有土地，天下的勞苦大眾不能得到解放，我們中國人就永遠不能翻身，永遠受世界列強的欺負，所以這革命還是要革的，這是大前提。既然是這樣，在革命隊伍里，一切小團體的利益必須服從革命這個大局，不能搞門第觀念，不能拉山頭結(jié)鏈子，那是很危險的，搞得不好，會給革命帶來嚴重危害，也會給自己留下后患！”

袁文才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毛澤東已經(jīng)清楚文根宗被撤換的事了，只好承認是他出面提出的“輪流坐莊”。他說：“我們客家人，世代受他們土家人的欺負，現(xiàn)在共產(chǎn)黨來了，也應該讓我們當家做主一回，揚眉吐氣吧！”

“你的想法不壞，但是你的方式卻錯了。”毛澤東說，“在合適的時候，我會讓你揚眉吐氣的，可這件事不行。政府主席是要經(jīng)過公推公選的，是在當?shù)赜新曂蛘哂型怀鲐暙I的人，而且還需要一個穩(wěn)定，短時間不斷地換人，這對革命的大局也是不利的！再說，換上來的人也要有實際的工作能力，而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行！”

袁文才聽了毛澤東的話，好像才懂得這方面的道理。畢竟，在以前，他只知道打打殺殺，為朋友兩肋插刀，江湖義氣很重，今天聽了毛委員一席話，他也在思考該怎么辦才好。于是，他向毛澤東表示，以后要多學習，他一定重視這個問題，反省自己的過錯。

他們正談著，那個書童龍開富挑著書終于回來了。楊梅生把他送到永新地界，就回部隊了，所以他往塘邊村去，結(jié)果毛澤東卻回寧岡了，他又往新城去，結(jié)果又聽說回了茅坪，就這樣一路找來，居然走了三天。

毛澤東看著龍開富挑回來了這么多書報，簡直是如獲至寶，他高興地拍著龍開富的肩膀說：“怎么樣？譚主席請你喝茶了吧？”

“哪里呀？人家已經(jīng)走了好多年了，只有一些家丁在看房子，我們進去后，這些東西隨便拿！”龍開富解釋道。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你了！”毛澤東笑著說，“我看看，你拿來的是些什么?！?/p>

他邊說邊去找。終于，那本《三國演義》被翻了出來，但是怎么找，也只有一個下冊。他馬上問龍開富：“這是怎么回事，只有一個下冊，是不是路上搞丟了？”

“沒有，那個書，就這個下什么冊，關(guān)于這個問題，你的弟弟還專門問過家丁，結(jié)果他們卻什么也不知道?！?/p>

毛澤東感嘆地說：“唉，看來這世上，有許多事情并不完美呀，古人有半部《論語》治天下，我們也要靠這半部《三國演義》打天下啰！”

陳毅從黃洋界上下來，就到茅坪的八角樓來見毛澤東。他是從拿山那邊過來的。自從第二十八團、第二十九團去攻永新后，從黃坳到五斗江、拿山一帶，全是由他的第十二師去守衛(wèi)，還加了一個第三十三團。就這樣，來自湘南的農(nóng)軍卻全都作為后續(xù)部隊在這一路湊齊了。

在茅坪，毛澤東與陳毅會談了關(guān)于第十二師縮編的問題。他說：“井岡山來了這么多人，其前景卻不怎么樂觀呢。按理說，這人多好種田，也好打仗嘛，怎么會又產(chǎn)生不樂觀的事情呢？這井岡山地嵴民窮，人多了粥就少呀！所以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p>

“干脆把有戰(zhàn)斗力的青壯年留下，其余的讓他們回家?！标愐憬ㄗh說。

“這樣不行呀，他們是有難處才投奔我們而來，共產(chǎn)黨人的使命就是救人民于苦?！，F(xiàn)在湘南那邊敵情嚴重，把他們遣散回家，這不是把他們往老虎口中送食嗎？”

陳毅說：“那，這個問題，該怎么辦呢？”

雙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毛澤東才說：“我想讓他們到別的地方去開辟一個根據(jù)地出來，這樣就解決了我們眼下的困難?！?/p>

“是嗎？那可太好了！”陳毅說，然后問道，“到什么地方去呢？”

毛澤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地圖拿出來給陳毅看，這是特務連黨代表給他畫的一張草圖。他說：“如果湘南的那幾個師的敵人還沒走，我們可以先讓他們?nèi)ラ_辟桂東、汝城或者崇義、上猶一帶。”

“對，這樣就把我們現(xiàn)在這個地方連成一片了?！标愐泷R上興奮起來，好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

“我們只能在羅霄山脈中段這個兩省邊沿地帶發(fā)展武裝，這里畢竟是敵人力量統(tǒng)治薄弱的‘兩不管’地區(qū)，但我們可以依靠當?shù)厝罕?，逐漸擴大根據(jù)地?！泵珴蓶|說。

“對，正如你在會師那天說的，星星之火?？梢粤窃?！”陳毅興奮極了。

“當然，今天只有你我兩人談及此事，還不能向外透露，朱老總又不在，此事還得他同意。再說，現(xiàn)在我準備在這里召開湘贛邊界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把幾個縣的黨組織統(tǒng)一起來，發(fā)動群眾，支援革命?！?br>

“好，就這么辦！”陳毅說。

（5）

朱德在高隴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這時，有的人就建議繼續(xù)往西邊打，把那個曾經(jīng)攻下的茶陵縣城給恢復過來。朱德卻搖了搖頭，說：“不行，我們不能去攻茶陵！”

部隊要突然向東，這讓許多人想不通。有人還在背后說，這明明是打了勝仗，應該乘勝追擊才對，怎么卻回去了呢？這也太離譜了吧？！

表面上看，應該是這樣。但他們卻不知道，戰(zhàn)爭就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玩意兒，為了爭取主動，它有時卻不按常規(guī)出牌。

在掩埋了員一民、張金泉等烈士后，朱德為他們舉行了追悼會。他說：“同志們呀，我們要振作起來，不要過于去悲傷已經(jīng)犧牲的同志。革命嘛，就是這樣，這天是他們，明天說不定就是我們。如果怕流血犧牲，大家就不會跟著我走南闖北來到這里。所以，我認為員一民、張金泉等同志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當然，犧牲幾個同志特別是指揮員，這對我們確實是個嚴重的損失。但是，這是沒辦法的事，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繼續(xù)走員一民他們還沒有走完的路?，F(xiàn)在我在想，敵人和我們打仗，他們怕的是什么？我認為，他們怕的不僅僅是子彈和炮彈，他們還怕我們這個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是鐵和鋼，怕我們?nèi)巳硕际侵笓]員和戰(zhàn)斗員。所以在以后，他們怕什么我們就給它準備什么。我們要人人煉成鐵，煉成鋼，煉成一個合格的指戰(zhàn)員，去更多地消滅他們！”

接著，他又講道：“高隴這筆賬，暫時給它記著，等以后再算吧！我們一定要加倍讓他們償還?，F(xiàn)在我們還無暇顧及，我的任務是得馬上回去，因為永新城又被敵軍占領(lǐng)，楊如軒已出兵攻寧岡了！”

就這樣，在當天晚上，朱德、王爾琢就率領(lǐng)第二十八團的兩個營和第三十一團第一營，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離開了高隴。

五月十八日，天剛蒙蒙亮，朱德他們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從那個三板橋進入了蓮花境內(nèi)，又從三灣以北的文竹沿禾水下游直插永新縣城禾川鎮(zhèn)。

這其間，有人計算過，至少有一百三十里。這和林彪率第一營從拿山奔襲永新縣城，也是差不多的路程。

工農(nóng)革命軍主力突然出現(xiàn)在永新以西的軍事重鎮(zhèn)澧田，這是很多人都沒有料到的。在這里，他們收拾了一個靖衛(wèi)團，然后在第二天又繼續(xù)向東，準備去攻永新縣城禾川鎮(zhèn)，想來個“圍魏救趙”。

但此時，楊如軒已在禾川鎮(zhèn)內(nèi)用完了兵。他彌補了上一次“南北夾攻”的缺陷，采取集中兵力只攻一線的方針，用兩個團屯扎在龍源口，然后準備分兩路向新老七溪嶺進攻。

五月十九日中午時分，朱德他們到了澧田鎮(zhèn)與禾川鎮(zhèn)中間一個叫草市坳的地方。正與向西而來堵?lián)羲麄兊膭踩A第七十九團相遇。原來，楊如軒準備用兩個團去進攻寧岡，然后預備了一個團在身邊，隨時可以接應。哪知他剛部署完，就聽說澧田那邊有共產(chǎn)黨的游擊隊在進行騷擾，居然把當?shù)氐木感l(wèi)團給滅了。為了確保他西邊的安全，楊如軒就派出了這個第七十九團，要他們趕快去澧田，然后注意西邊朱德的動靜。

這個想法是很完美的，但是他就沒想到，他的老上司朱德卻兵貴神速，不能讓他得逞。所以，在劉安華剛出發(fā)不久，在草市坳就遇到了朱德。這樣，草市坳這個并不起眼的地名，就不得不載入史冊了。

朱德本來是想去端楊如軒的老窩永新縣城，但是走到這里卻聽見前鋒部隊來報告，他們發(fā)現(xiàn)了大量敵情。敵人有一個團的兵力正沖著他們而來。

朱德聽了后靈機一動，他馬上傳下命令，就地隱蔽起來。然后，他登到一處高地，察看了一下地形，問當?shù)氐囊粋€戰(zhàn)士：“這里在哪個位置，距縣城還有多遠？”

這個戰(zhàn)士說：“這里叫草市坳，距縣城只有十幾里地。”

原來這草市坳正好在禾川鎮(zhèn)與澧田鎮(zhèn)之間的中點位置，西去澧田，東至禾川，都是十五里。這里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水，只有一座石橋能通行。

朱德馬上心中有底了，他與王爾琢等立刻部署作戰(zhàn)方案，讓第二十八團第二、三營負責正面主攻；三十一團第一營采取側(cè)面助攻。此時，有一支地方赤衛(wèi)隊聽說要打國民黨軍，卻主動來請戰(zhàn)。

原來，他們還不是永新當?shù)氐某嘈l(wèi)隊，而是來自醴陵、萍鄉(xiāng)一帶的由礦工組成的游擊隊，由一個叫劉型的人帶領(lǐng)。

去年王新亞的第二團攻醴陵占瀏陽，劉型帶著他的隊伍也參加了，但后來被打散了。此時，劉型帶著他手下的八十多人五十多條槍，已經(jīng)轉(zhuǎn)戰(zhàn)了好幾個月，今天終于來到了這里。

（ 6）

晌午過后，楊如軒的第七十九團從草市坳石拱橋那邊，大搖大擺地準備過橋來。他們得到的情報是朱德主力還在茶陵，要到這里來根本不可能，所以就一點防備都沒有。但是，當他們過了橋后，卻遭到了突如其來的攻擊。頓然之下，全團官兵被打得暈頭轉(zhuǎn)向。

團長劉安華蓄著一臉的胡子，被一些人稱為“劉胡子”。此時，他知道中了埋伏，急忙命令后撤。但是剛剛撤過橋來，又有一股人馬從后邊殺來。事到如今，他只能就地硬抗了，可此處的地形卻對他極為不利。沒辦法，為了這個團能沖出這個被動挨打的地方，今天他劉胡子也就“豁出去”了。

只見他大吼一聲：“弟兄們，趕快搶占高地，就地堵?lián)?，我就不信打不過這些共匪的游擊隊！”

劉安華和周體仁不同，周體仁是慢性子，善思索，而他卻是個急性子，欠思索。再說，他就算是善思索，也不會想到朱德的主力部隊會這么快就到眼前。

打了一陣，劉安華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因為他感覺對方火力很旺，機槍聲此起彼伏，仿佛就像在唱歌。原來，有四挺機槍在那個關(guān)鍵的山丫口上同時對著下面的主要通道一直在橫掃，只要經(jīng)過的人，不死即傷。這樣，劉安華的軍隊就被困在了一個狹小的范圍不能動彈。

這時，劉安華才開始懷疑這不是什么“匪”，這是“工農(nóng)共產(chǎn)軍”的主力。難道朱德回來了？還是他本身就沒去高隴，而他們獲得的只是一個假情報？但此時，這些都好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趕快突出重圍，爭取主動。

可就在劉安華正在思考往哪個方向沖時，一顆子彈飛來，在他的腦袋上馬上穿了一個窟窿，頓時就讓他倒地斃命。

這一下可糟了，團長一死，隊伍更亂。

很多人都被打死，剩下的，奔的奔，逃的逃。

在一個多小時之后，第七十九團居然蕩然無存，除了倒下一片尸體，就是到處散落著各式各樣的槍支。

這一下，可把工農(nóng)革命軍的戰(zhàn)士們樂壞了，都跑來撿槍。

經(jīng)收攏后一清點，共二百多支。

接著，朱德就趁熱打鐵，直接去攻打永新縣城。主意拿定后，他馬上命令去攻永新。

這時，那支醴陵游擊隊的隊長劉型來見朱德，說他們也要去攻永新。朱德一聽，很是驚喜，笑著說：“你們遠道而來，辛苦了?，F(xiàn)在的任務是幫著永新縣委打掃戰(zhàn)場，這里也是戰(zhàn)斗，服從命令！”

（7）

卻說永新城里，楊如軒派出第七十九師后，覺得此次用兵比上一次更完備了。雖談不上滴水不漏，卻也做到了萬無一失。這樣，從龍源口進攻新老七溪嶺的兩個團，也可以無后顧之憂了。

頓時，楊如軒緊張的心情一下就松弛了下來。于是，他又把勤務兵叫來給他手搖發(fā)電機，他要聽兩折京戲。上一次那個，由于撤退時慌亂，已經(jīng)顧不得拿走。這一次，他又弄了一個來。只見勤務兵的手臂不停地轉(zhuǎn)動著，而楊如軒卻瞇著眼開始了靜養(yǎng)。幾分鐘后，只聽喇叭里唱出了幾句清亮的男高音：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fā)來的兵。

我也曾差人去打聽，打聽得司馬領(lǐng)兵往西行。

……

楊如軒邊聽邊打著拍子，正沉浸在“領(lǐng)兵往西行”這一句里時，仿佛他就是司馬懿，但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派了劉安華往西去，這該不會是張郃去西邊偷襲蜀營吧，想到這里，他的心里頓時一沉。這“張郃”可是被諸葛亮射殺了的，而他所派去的劉安華卻不能出事喲！

忽然，他覺得這次突襲寧岡有些不妙，萬一劉安華出了問題，這不又是全盤皆輸嗎？

正在后怕，城外還真就響起了“噼里啪啦”的槍聲，讓楊如軒大吃一驚。上一次是在南邊，這次卻不同了，是在西邊。他慌忙跳起來，說道：“勤務兵，快，去看看是誰在打槍！”

此時，在楊如軒身邊，卻只有一個營，而且還是警衛(wèi)營。只見警衛(wèi)營營長慌忙來報告：“師長，不好了，朱德從西邊打來了！”

“什么？”楊如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他是不是搞錯了，朱德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呢？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嘛，再說，他已經(jīng)派劉安華去西邊了，怎么著也得抵擋一陣子吧？！

正在疑惑間，只見一個到城外打探軍情的探子馬上來報告，說第七十九團在西邊的草市坳被朱德殲滅了，團長劉安華已壯烈殉職。這一下，楊如軒才如夢方醒，他又上了朱德的圈套，于是命令：“撤，趕快撤！”

可是當他走出來后，突然看見在大街上已經(jīng)沒有了路。當兵的和老百姓混在一起擁擠不堪，都在奪路逃命，有的還打了起來。這哪里還有走的路可退？而此時，城外已槍聲大作，而且還有迫擊炮彈飛過城頭的爆炸聲。此時，楊如軒已心驚肉跳，那種認為是朱德不可能來的想法早已灰飛煙滅，而留給他的就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出城。

一想到這里，他的腳一下就有勁了，于是帶著幾個衛(wèi)兵馬上沖到城頭。但不是西門，而是東門。他是想用繩索把自己從城墻上吊下去，這樣才能撤出去。

在東門那邊一個僻靜處，在幾個衛(wèi)兵的幫助下，楊如軒終于從城墻上慢慢墜地。

可就在他慶幸毫發(fā)未損時，一發(fā)炮彈卻從遠處飛來，就在他附近爆炸，馬上震得他一個趔趄就倒地，待爬起來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耳朵痛，而且正在流血，是彈片飛來后被擦傷的，接著又覺得左手抬不起來，原來手臂也受了傷。

就這樣，楊如軒在他的貼身衛(wèi)兵護衛(wèi)下，帶著傷逃回了吉安。

在當天，也就是五月十九日，朱德率領(lǐng)工農(nóng)革命軍主力四個營，開進了永新城。

這次從高隴出發(fā)的百里奔襲戰(zhàn)，戰(zhàn)績可稱輝煌。他們殲敵一個團，擊斃敵團長劉安華，擊傷敵師長楊如軒，還繳獲山炮兩門，迫擊炮七門和大批槍支彈藥。

而此時，楊如軒另外那兩個團，正準備進攻新老七溪嶺時，卻接到了他們的指揮部被朱德主力給“端”了的消息，所以和上次劉安華一樣，只好狼狽撤走。畢竟，他們也怕“南北夾攻”呀！

（8）

第二次攻下永新后，朱德帶著主力部隊進入了永新縣城。這次除了繳獲大量槍支彈藥，還有六臺縫紉機。

當時，許多戰(zhàn)士不知道這是個什么玩意兒，準備推到河里去，可朱德、何長工這些在外國留過學的人，馬上就認出來了。

朱德說：“這可是一個個寶貝疙瘩呢，有了它，全軍的衣服問題也就解決了?！?/p>

此時，在寧岡境內(nèi)的毛澤東，卻要在茅坪召開湘贛邊界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了。

在毛澤東的設(shè)想中，要擴大根據(jù)地，就得有一支具有戰(zhàn)斗力的軍隊，而這支軍隊的后勤保障，就得由一個統(tǒng)一的政府來提供。所以，目前井岡山地區(qū)，就需要這樣一個把幾個縣都統(tǒng)一起來的政府，這應該叫湘贛邊界工農(nóng)兵政府。要完成這一使命，就得先召開一次各縣派代表參加的會議來選舉產(chǎn)生這個政府。于是，湘贛邊界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就在這一形勢要求下召開了。

關(guān)于這個會議，在毛澤東的心里已醞釀了很久。因為隨著戰(zhàn)爭規(guī)模的擴大，所開辟的根據(jù)地也越來越寬。這樣，幾個縣的工農(nóng)兵政府也得有一個統(tǒng)一的政府來領(lǐng)導，才能步調(diào)一致。再說，分配土地等問題，也得有一個統(tǒng)一的法令才行。只有把地方工作搞好了，前方的軍隊才無后顧之憂。

就這樣，在五月二十日這一天，毛澤東在寧岡茅坪謝氏慎公祠主持召開了湘贛邊界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

大會的會場很簡單，主席臺后墻上，是請人畫的兩張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畫像，雖然不太像，但也是大胡子。在畫像上面，是用紅紙貼出的“中國共產(chǎn)黨湘贛邊界第一次代表大會”的橫幅，而前面只擺放著一張長方形條桌。會場，則是一排排木制的長板凳。四周的墻上還貼著“打土豪，分田地”、“全世界無產(chǎn)者聯(lián)合起來”等標語。這后一句，卻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chǎn)黨宣言》一文中的最后那句話。

參加會議的，有來自寧岡、永新、蓮花、酃縣、遂川五個縣的縣委和茶陵特別區(qū)的區(qū)委以及軍隊的代表，共六十多人。朱德、陳毅、宛希先、何挺穎等作為軍隊代表也參加了。

會議由毛澤東主持。他總結(jié)了井岡山革命根據(jù)地創(chuàng)建以來的經(jīng)驗，特別是土地分配的經(jīng)驗。他把在塘邊村總結(jié)出來的《十七條》在這個會上公布了出來，然后說：“現(xiàn)在是大家去實踐的過程，有寶貴的經(jīng)驗，我們都要吸收進來，將來可以制定一部更完善的土地法，由政府統(tǒng)一頒布實行?！?br>

但是在這個會上，有人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我們在這里分田分地，敵軍來了怎么辦？那時，地主們就要反攻倒算，田地依然會被他們奪回去，所以再好的分田方案，也是白忙！”

毛澤東覺得這個問題提的好，于是就開始闡述建立工農(nóng)政權(quán)的重要性。他說：“有了政府，就不怕地主反攻倒算，如果他們要反攻，就堅決鎮(zhèn)壓他們。至于敵軍來了，那就該是革命軍的事，只要政府能為革命軍提供后勤保障，革命軍就能打敗這些敵軍，使他們不敢再來。”

有人馬上又提出一個尖銳問題，說：“國民黨軍隊那么多，靠井岡山自己的隊伍能打贏嗎？他們?nèi)藬?shù)多，武器好，如果一起來進攻，該怎么辦呢？”

朱德一聽，馬上就說：“這個沒關(guān)系，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待敵人退去了，我們又回來？”

有人馬上又說：“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呢？這老百姓辛辛苦苦種的地，到了年底，敵人來了，收成會被全部奪去的，該怎么辦？”

有人還問：“這井岡山的革命究竟什么時候才算是個頭？”

毛澤東一聽，馬上就敏感，他們是擔心我們的紅旗究竟能扛得起多久。

針對這些問題，毛澤東給大家做了一個回答。他說：“要保住井岡山分田分地的成果，就得建立一支強大的武裝。而這支武裝從哪里來？它不會從天下掉下來，得靠我們自己去建立。這就要我們的子弟踴躍去參軍。至于敵人的武器好，這不假。但是我們也可以自己造，還可以在戰(zhàn)場上去繳獲?！?br>

“說到‘打得贏打不贏’的問題，這只是個戰(zhàn)術(shù)問題，朱老總說的也是這個意思?！泵珴蓶|繼續(xù)說，“面臨強大的敵人，我們自己弱小，就不能去硬拼，但是可以消滅他的局部。打不贏就走，不是無原則的逃跑，而是為了更好地打，爭取主動，這一點請大家要搞清楚！”

說到井岡山的革命究竟能堅持到多久的問題，毛澤東肯定地說：“要一直堅持，直到革命在全國取得勝利那一天。至于國民黨新軍閥的軍隊很多，這個不假，但他們之間有矛盾，不會齊心協(xié)力‘剿共’，一旦有利益沖突就要去爭，這就避免不了在爭奪中打起來，那個時候就是我們工農(nóng)武裝發(fā)展壯大之時。這些，都得依靠我們的軍隊與人民聯(lián)合起來才行，而協(xié)調(diào)這個工作的就是工農(nóng)兵政府。等革命力量壯大了，我們不光只占一個井岡山，還要占領(lǐng)中國所有的山，還有大城市。”

毛澤東的話猶如一道閃電，穿過層層迷霧，在高空中一聲霹靂，把許多人一直堵塞在心中的黑暗突然照亮了。

接著，毛澤東又說：“目前我們的任務，是先造成在敵人統(tǒng)治力量薄弱的羅霄山脈中段建立政權(quán)，然后一步步向外發(fā)展。我們的革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這需要一種堅定的信念才能完成。但是革命戰(zhàn)士也是要有一個落腳的地方，要吃飯穿衣，這就需要井岡山的人民來為我們提供。所以，我們要深入開展土地革命，要加強黨的根據(jù)地建設(shè)，這就是我們必須要建立一個湘贛邊界工農(nóng)兵政府的主要動因?！?br>

（9）

在邊界黨的“一大”上，代表們討論了深入開展土地革命和成立湘贛邊界工農(nóng)兵政府的問題，還討論了地方黨的建設(shè)、政權(quán)建設(shè)和工農(nóng)武裝建設(shè)的問題，研究制定了相應的政策，為邊界斗爭和各項工作指明了方向。

這次大會開了三天，最后選舉出了中共湘贛邊界第一屆特別委員會委員。他們是毛澤東、朱德、陳毅、宛希先、劉輝霄、譚震林、陳正人、劉寅生、劉天干、謝桂標、龍高桂、王佐、龍壽宇、賀老華、劉炎、譚普祥、陳競進、陳韶、劉真等十九人。

其中，毛澤東、宛希先、劉真、譚震林、謝桂標為常務委員，朱德、陳毅、劉輝霄、龍高桂為候補常委。

這些代表除了在部隊中的，就是來自寧岡、茶陵、遂川、蓮花、酃縣、永新的各縣代表，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在本地很早就參加革命且具有一定聲望和影響力的人。

毛澤東被推選為特委書記，其辦事機構(gòu)設(shè)在寧岡縣茅坪村的攀龍書院。

湘贛邊界特委下轄寧岡、永新、遂川、酃縣、蓮花五個縣的縣委和茶陵特別區(qū)的區(qū)委，是邊界地方黨的最高領(lǐng)導機關(guān)，在它的上面就是由省委直接領(lǐng)導。按照地域，中共湖南省委或者江西省委都行，這要看中央如何去給他們分工了。

湘贛邊界黨的“一大”的召開，是井岡山革命斗爭史上極為重要的一頁。

大會后，馬上在寧岡茅坪的倉邊村成立了湘贛邊界工農(nóng)兵政府，由毛澤東任主席，袁文才任副主席，下設(shè)土地部，軍事部、財政部、政法部、工農(nóng)運動委員會、青年運動委員會和婦女運動委員會，其領(lǐng)導機構(gòu)組成如下：

主席? 毛澤東

副主席? 袁文才

土地部部長? 譚震林

軍事部部長? 張子清

財政部部長? 余賁民

政法部部長? 鄧允庭

工農(nóng)運動委員會主任? 宋喬生

副主任? 毛科文

青年運動委員會主任? 肖子南

副主任? 劉真

婦女運動委員會? 吳仲廉

副主任? 彭儒

這里，有兩個我們還不熟悉的人，一個是宋喬生，一個是肖子南。

宋喬生比毛澤東還大兩歲，是從湖南衡陽水口山鉛鋅礦那邊舉行暴動轉(zhuǎn)戰(zhàn)過來的工人領(lǐng)袖。在今年一月份年關(guān)暴動中，他帶領(lǐng)八百多工人先后共繳獲礦警隊一百多支槍，然后轉(zhuǎn)戰(zhàn)到桐梓山區(qū)，與那里的兩百多農(nóng)民武裝匯合后，組建了一支近千人的隊伍。后來與朱德帶領(lǐng)的工農(nóng)革命軍第一師會合，被編為獨立第三團任團長。

肖子南是寧岡礱市本地人，在大革命時期，他就是寧岡縣學生聯(lián)合會的負責人，一九二六年秋北伐戰(zhàn)爭期間，他在寧岡成立了共青團寧岡縣支部，任書記。在大革命失敗后，他繼續(xù)從事革命活動，成立了共青團寧岡區(qū)委。在井岡山地區(qū)，他是最早樹立共青團旗幟的人。

（10）

湘贛邊界工農(nóng)兵政府成立后，接下來就是要處理眼下的緊迫事情。這是什么事呢？首先是軍事問題?，F(xiàn)在，楊如軒又被工農(nóng)革命軍趕出了永新，但是并沒有消滅。所以，毛澤東估計，他還會來一次大的進攻，至于多久來？不知道。根據(jù)經(jīng)驗判斷，下一次，可能得十天半個月之后了。所以，在這空檔時間，就得整肅部隊，加強訓練。

但是，財政部長余賁民卻叫起苦來，這里突然增加了一萬多人，這糧食和蔬菜的供應也越來越困難，所以他來找毛澤東，看怎么辦才行。為此，毛澤東馬上召開湘贛邊界特別委員會常委會討論這個問題，然后再召開工農(nóng)兵政府各部部長會議。最后決定，對軍隊進行精簡縮編，留下具有戰(zhàn)斗力的部隊，剩下的普通老百姓，原則上還是讓他們回鄉(xiāng)。

來自資興、耒陽、永興這三個團，已經(jīng)被陳毅從三個團縮編成了一個團，剩下的那些老百姓，已經(jīng)讓他們回鄉(xiāng)了。但是，目前第三十三團，人數(shù)卻還很多，他們是從郴縣來的工農(nóng)革命軍第七師改編的，原來在劉之至的那個第三十團編了一部分，但是陳毅把三個團縮編成一個團后，讓劉之至來當團長，原來在第三十團的郴縣人也就只能合在第三十三團去了，這就意味著這個團人數(shù)最多，又得縮編。這是問題之一。

問題之二是，即使縮編了第三十三團，但是來自湘南的這兩個團，人數(shù)都還是在兩千五百人以上，這對井岡山的財政依然是負擔不起。算來算去，目前政府最多只能供應六千人的軍隊。那怎么辦呢？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縮編后來自湘南的這兩個團編成四路游擊隊，給他們配備好軍事干部，到桂東一帶去打游擊，待以后湘南敵情緩和后，再轉(zhuǎn)回家鄉(xiāng)去。

這樣，經(jīng)過邊界特委的批準，具體方案就出來了。按原來在湘南永興、資興、耒陽、郴州這四個縣所組成的第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團編為四路游擊隊，離開井岡山，到敵人力量薄弱的桂東縣去開辟新根據(jù)地。

桂東，是毛澤東南下去接應朱德、陳毅部隊路過的地方，按照他的估計，在那里堅持個一年半載應該沒問題，待工農(nóng)革命軍占領(lǐng)整個遂川后，就可以和他們會合。到那時，整個湘贛邊界的根據(jù)地也可以連成一片了。

就這樣，從五月二十五日起，根據(jù)邊界特委的最新指示，工農(nóng)革命軍第四軍取消師的編制，由軍部直接指揮各團。由湘南農(nóng)軍組成的第三十團和第三十三團被分別編為郴縣、耒陽、永興、資興四路游擊隊，在原各縣領(lǐng)導的帶領(lǐng)下，給他們配備軍事干部，離開井岡山去桂東。

留在井岡山的主力部隊，只有六千多人兩千多支槍，他們是第二十八團、第二十九團、第三十一團、第三十二團和一個教導大隊。

（11）

可是，當?shù)谌畧F和第三十三團在接到命令南下酃縣水口時，許多人都不愿意往人地生疏的桂東去，卻在這個岔道上私自結(jié)伙去了耒陽和郴州，致使第三十團團長劉之至、第三十三團團長鄧允庭手下一大批干部無兵可帶，怎么辦呢？他們只好和二百多名干部一起回井岡山。

這里面有一個來自湘南的農(nóng)軍戰(zhàn)士，他叫鄧華。若干年后，他回憶說，在開往桂東的途中，水口鎮(zhèn)附近大路兩邊有一個分岔口，向西南通往郴州，向東南則去桂東。就在這個岔口，他看見了隊伍是如何走散的。

當時，一些人產(chǎn)生了動搖情緒，想回家鄉(xiāng)去。有的干部還吵吵嚷嚷地說，到桂東打游擊，還不如回郴縣去。一位副團長一聲吼，拉著他家鄉(xiāng)的兩個連，徑往西南方向走去，誰也制止不住，其他連隊也紛紛效仿，自由行動。這樣，馬上就形成了一個失控的局面。

這時，同在第三十三團的表弟首培之來勸鄧華一起回鄉(xiāng)，說：“家鄉(xiāng)群眾基礎(chǔ)好，情況熟悉，有槍有人有組織，肯定能干出名堂來?！?br>

“不能回去，農(nóng)民同志家鄉(xiāng)觀念重，回去會散伙的?！编嚾A對表弟說，“湘南暴動時，我們的人槍還少嗎？黨的組織還不強大嗎？要不是撤到井岡山來，早就完了，我看還是跟著井岡山的路子走吧！”

但是，鄧華沒有說服他表弟，他最終還是跟著大隊人馬往西南方向去了。

這時，鄧華回過頭一看，岔路口空蕩蕩的，除了軍部派來的幾位軍事干部和少數(shù)地方上來的政工干部，上千人的隊伍一下就走光了。顯然，桂東是去不成了，大伙兒一商議，只好回井岡山去。

那個第三十五團團長黃克誠后來回憶說，他們永興縣的游擊隊走到中途，縣委書記李一鼎帶著他的妻子去衡陽找湘南特委去了，剩下的隊伍他主張在永興與耒陽、資興邊界打游擊，但沒人聽他的，而是一味要回永興，結(jié)果在一夜之間，全部走散。待黃克誠醒來后，身邊只有三個人，后來在中途又跑回兩個戰(zhàn)士。

可那些回去的人，并沒有好結(jié)果，而是被當?shù)氐陌魣F抓起來，一個不剩地殺了。

劉之至他們從水口回到了井岡山，毛澤東知道后，不但沒批評他們，反而派出第三十一團三營八連連長李天柱前來迎接他們，并且立即編隊，軍事干部到第二十八團，政治干部到第三十一團。劉之至做了第二十九團的參謀長，鄧允庭年齡大了，依然當他的政法部部長，鄧華被編入第三十一團第一營任黨委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