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火鍋是個熱鬧菜。
不論你的鍋是銅是鐵,燒的是碳是氣,湯料是清是紅,滾的是開水還是牛油,燙的是豆芽還是青口,料碟里放的是醬油沙嗟香油小米辣芝麻醬韭菜花,只要那鍋子在火上那么一坐,那生的鮮的葷的素的炸起了酥的臘入了味兒的圍著這么一成了陣型,那便是點將臺上領(lǐng)了兵,將軍面前下了狀,百十萬大軍圍了城,饕餮的一場血戰(zhàn)不得不發(fā)。正可謂:
飛禽走獸皆可入釜,
山珍海味都能進鍋。
尋得灶頭炊煙一束,
待我來煮春秋顏色。
(攀枝花羊肉火鍋)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羊肉火鍋。帝都人拿那銅鍋涮羊肉,沿海的也有羊骨做底打的邊爐。在這其中我單獨拿攀枝花一座小城的羊肉火鍋來說,不為別的,只因為我是攀枝花人。
攀枝花的羊肉火鍋源于攀枝花的羊肉米線。這種米線屬于當?shù)厝艘荒晁募径加幸蝗杖投寄艹缘摹叭粘J澄铩?,湯是羊骨熬的,白得仿佛一鍋煮化開的奶油,米線用的是云南過橋米線那種粗條子,對付這種米線沒有細嚼慢咽只有滿嘴流油,然后以切片的羊肉羊雜做紹子,就這樣上桌,吃的食客桌上會有糟海椒(一種經(jīng)過特殊處理的剁椒),豆瓣醬,干辣椒面,青花椒面,切好的小蔥香菜,以及味精鹽巴醬油醋,食客自己酌情加料,麻辣鮮香自在人心。
做羊肉米線的店家早起拉了剛做好的米線來賣,等到晚上就打開餐桌上的蓋板,漏出藏在下面的灶具,米線店就又變成了火鍋店。攀枝花羊肉火鍋的湯底自然是羊肉,燙的主要食材自然也是羊肉,和別地的羊肉火鍋最大的不同,在于蘸料。
前文我提到過一種“青花椒”面的佐料,這種花椒自然不同于熱烈的大紅袍,它是純粹的青綠色,和紅花椒相比味道會多出一些清爽,我究其根本,大約除了品種因素,還有攀枝花一年四季都充沛異常的光照,以及金沙江畔獨特的水土起了至關(guān)重要的因素。
就像我常說我是鋼鐵和陽光的孩子,它一樣也是。
我前文還提到過一種佐料,叫做糟海椒,這個叫法里最出名的當屬貴州的糟海椒,不過可惜我沒吃過。攀枝花的做法是,新鮮辣椒剁好后加姜蒜和鹽腌漬,這個過程在我看來重要的還是一種儀式感,就是辣椒如果不經(jīng)過這樣的做法,味道就不夠巴適,就像油辣子一個道理,不知和貴州有何不同。
在這些調(diào)料以外,還有腐乳和豆豉,以及一勺滾燙的羊肉原湯。待到調(diào)料放好,接下來便是下菜,我在外地吃過很多次羊肉火鍋,多以生肉或薄切或厚切后汆燙為主,或有肉先下湯煮好和鍋一起上到桌來,先吃夠,再燙別的菜的做法。在這里攀枝花人又有不同,羊肉羊雜先微微煮過,去了血沫子,“緊一下”再裝盤上桌,這種方式不易渾湯,保持羊肉風味,往往吃到最后鍋里還能看到一股怡人的白色。
我自小長在金沙江和雅礱江畔,我見過渡口橋下渾濁的金沙江水,雨季的時候混雜著黃沙泥土,猶如一條黃赤的怒龍咆哮奔流,我也見過雅礱江如一泓天邊的碧玉滾滾而來,青衣一江若流素,奔騰地撞入黃赤巨龍的身體,那黃和青經(jīng)常涇渭分明又難舍難分,就像故鄉(xiāng)把他獨有的陽光由我的皮膚注射進骨髓,波瀾壯闊又細膩無聲,就像那一鍋乳白的羊肉湯,看著可能是火鍋中最溫和的兵種,一旦攜了微燙過的羊肉和碗碟里的蘸料,就會化為這天下最兇猛的鐵騎,踏碎萬千看不見看得見冰河,沖鋒殺進我這個他鄉(xiāng)游子的酣夢。
(實在沒有羊肉火鍋的照片,就放張羊肉米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