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島外一幢獨棟的二層樓公寓里，每天開半個小時的車去上班，公司在一個半城郊的開發(fā)區(qū)里，路是新修的，一路沒有什么車流，是實實在在地開半個小時車。我住得遠，朋友來一趟不方便，我也很少進島，不過有些人愛來。

我是有能力把這幢二層公寓買下來的，但是我從來沒有想要完全地獨自擁有它。我不知道我以后要去會去哪里，但我有時會因為這種不確定而感到快樂，或許這可以稱為生活的可能性。

又是一個周五了。這周不用加班，但我還是覺得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累，每天朝九晚五，我不是想說工作一塵不變，而是想說其實工作強度沒有非常大，而且收入不差，工作內容也是有意思的。我在做一些化妝品研發(fā)的工作，主要是針對想要祛痘印和面斑的人群，一份可以讓人變得干凈的工作。說起來，我會選擇這樣的工作，大概也是少年時期被青春痘折磨了好些年，所以有了一個讓年輕人都有純凈臉龐的愿望。骨相和皮相好不好看沒什么太大的所謂，皮膚一定要干干凈凈的，這可以讓人覺得輕松。

我剛回到家，脫鞋，赤腳走到沙發(fā)前放下了背包，脫下了穿了一整天的黑色T恤，是一件純黑色的T恤，只在左邊胸前有一個小小的圖案，或者說是刺繡？那是一個英語詞匯“HAPINESS”。快樂，或許我就是因為不快樂而感覺到疲憊吧。在外人看來，我不應該不快樂。生活工作收入資產(chǎn)學歷形象知識精神交友技能興趣，諸如此類好的一面，統(tǒng)統(tǒng)都不差。

“林教授，我感覺你總是悶悶不樂的。”公司里新來的應用小組成員盧達希在我回家前跟我攀談。

“是嗎？”現(xiàn)在二十五歲以前的年輕人對于上下級關系不再那么謹慎，要更隨性一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也不算是他們的上級，我雖然擁有這個公司的股份，但我只關心技術問題，從來沒有參與過行政和運營的問題，所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認識我，只有研發(fā)部門和對接研發(fā)部門和銷售部門的應用小組才知道我的真實存在，“那你們現(xiàn)在有什么快樂的方法嗎？”

“你應該去談戀愛。然后成個家，然后你就會有平常的快樂?！钡钩５默嵥闀S之而來。

“還是老一套啊。”

“愛情是人類永恒的話題嘛！”他突然不好意思但又倔強不愿意妥協(xié)地笑了，那笑里帶著熱戀的欣喜。

有些人會說，大概是因為我獨身，他們大概不懂，如今已經(jīng)有近億青年人獨居不過就是因（一種不穩(wěn)定的）快樂而獨居，或者因獨居而快樂，絕對不是因為獨身而不快樂。我是沒有身體的不快樂，這個時代里，獨居的一個個人不會有這種煩惱，反而有一種形單影只的自在。

“我要去你家過周末！”阿Co打電話來說已經(jīng)在路上了，思樂從城市另一端同時出發(fā)，還有一個普普通通（不配有名字）的朋友明天也會來。其實我此刻并不想和人說話，再好的朋友也沒有用，但我沒有拒絕她，也不是因為我是一個老好人，盡管有人來住，我也可以做我自己的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才能做朋友。重點是我家也住得下。

愛人者，人會不會恒愛之，我不是很確定，但我確定的是人恒要求愛人者恒愛人。愛有時候會變成被人用來束縛自己的繩索。我當然不是說我的朋友們給我造成負擔。我既然同意他們來，我就是心甘情愿的，并且享受和他們相處的時間，沒有半點委屈或不悅。

我出來遛了一會狗，站在彎曲的街拐角，腦細胞和街上的人一樣繁忙地編織著語言:

“別再想飛了

你背負那么重的傷悲

大地為了不讓你墜跌

竭盡所能地吸引著你

就皈依罪業(yè)吧

反正善良的最后都妥協(xié)

反正愛人的最后都自私

把美好的通通都遺忘

就退入黑暗吧

愛是你不存在的桀驁

他看起來像近在眼角

可你還是不愿意承認

沒有一個人足夠完整

而我就看著你們說愛

看著你們愛

如果我還有一些智慧

就戲謔地稱呼我為愛人

始終不用問出口的是

你孤寂嗎

我依舊是一個沒有糖吃的小孩”

我覺得像是有人在說愛我。也許說話的人自己并不知道。早些時候，我和鐘志鴻討論了這首詩，我并不常常寫詩，但是作為新銳詩人的他——雖然有出于友誼的成份認可了我，我還是心里得到了一種游戲里體力值恢復般的虛榮感。

我匆匆走了一圈，它還不愿意回去，我只能安慰它幾句，沒有同類陪它玩，但是待會會有幾個麻煩的成年人類。我回到公寓門前，他們已經(jīng)倚在墻上，眨巴著眼睛表示對我的期待，都是三四十歲的成年人類了，裝什么可愛。我明明給了他們一把鑰匙，卻由明天才來的那個普普通通的朋友保管著。我把狗松繩，阿Co陪著它玩。她是一個自由職業(yè)者，現(xiàn)在社會對自由職業(yè)者的認可度高了很多。在我的認知里，自由職業(yè)者就是什么都會一些，可以算得上厲害，但都還不到精通的地步，今天心情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是林語堂在《生活的藝術》寫到的那樣，什么都會一些，都不精通，沒有成為專家的負擔和義務，但能夠讓自己的生活更加美好。她的園藝做得還可以，所以她來的時候，會幫我看看花園里的花花草草，事實上，花園里的石蒜叢和波斯菊就是她種的。思樂去做飯了，他投資了一家餐廳，雖然還不是專業(yè)的廚師，但既然做餐飲行業(yè)，就必須具有一些基本的廚藝和鑒賞的品味。他們的生活其實都過得很不錯，只是經(jīng)常愛跑到我這里來。他們喜歡市中心的便利，他們在做的工作也依賴于人流量，但卻喜歡安靜一點的生活。另一個還沒有來的朋友，是本地最好高中的老師，也有自己閑暇的假期。但她也住在市內，只有我遠離喧囂的人群和擁擠的建筑，可能跟我在國外留學住慣了獨棟的房子有一些關系，安靜的社區(qū)，安靜的道路，也沒有大的商業(yè)區(qū)，就算圍著社區(qū)走一圈，也見不到一兩個街上的居民。其實，我想更多的是和我上山下海的少年鄉(xiāng)村生活有關。這里唯一遺憾的是，吹不到海風了，這個城市雖然聽起來是在海上的，可是也不是每一個房子都看得到海，開車也要半個小時，而且鷺島竟然已經(jīng)成為城市，那么為了安全起見能下水的海灘也不是到處都有?？傊飞隙际チ四欠N涌入海洋的興奮感了。

我洗了個澡出來，他還沒有做好晚餐。我想著，今天可以記錄點什么。寫日記太勉強自己了，所以我大概會在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寫寫事記。二樓陽臺的長椅有一點陽光的余溫，這幾天溫度明顯升高，也時常下雨，空氣中彌漫著水汽和曖昧的氣息。夏日晚風吹過漸漸隱去的天空，散落的薄云讓天空的藍看起來有一種水筆畫的朦朧感，季節(jié)和氣溫影響人的心情。漫長的一天要過去，傍晚涼下來的夕陽讓我感到一點快樂，至少沒有正午時的那種躁動。我想起了故鄉(xiāng)的青梅在這個時候已經(jīng)成熟了，下過雨，梅子掛著水珠，走在梅林中，可以聞到似乎整個山林都彌漫著梅子的清香和酸氣。我打算在今年冬至到來的時候回一趟故鄉(xiāng)。懷恩縣。英林村。我自從出去留學以及后來回國工作以后，已經(jīng)有近十年沒有回去過了，我總是假裝自己很忙。雖然我不愿意提起過去的事情，但是總是縈繞在心頭，像是讀過一本當時讓人記憶深刻的書，許多年以后，雖然不記得每一個細節(jié)，總還是可以回憶得起故事的梗概，用力回憶的話，也是很容易就把書里的劇情就挖出來?；貞浗?jīng)不起深究?，F(xiàn)在是芒種，冬至還有179天，再怎么期盼和計劃，也是遙遠的半年后的事情了。夏夜的晚風都還沒有真正地吹熱起來，還要經(jīng)過一個短暫的秋天，最后進入歸家的冬季。但是它總有一天會到眼前的，從前我總懊惱著我為什么還未長大，可似乎就在恍惚之間，青春也不在了。日夜并不因為季節(jié)與未來的遙遠而停止交替，時間具有冷酷性和危險性。

我看見她帶著狗在一樓的花園里，一邊修剪一叢千屈菜，一邊拿著枝條逗狗。天還微亮，路燈只照亮了燈下密密麻麻的草蚊子。那些是不吸血的公蚊子，但是跑步或騎車的時候，迎面飛進眼睛或者嘴巴里，也是很難受。六月初其實是一個挺好的季節(jié)，已經(jīng)完完全全地走出寒冷，冬天也似乎不再來的那般遙遠，也還不至于到了盛夏那樣太過燥熱。

晚餐是特別的，但對于一個混跡在廚房里的人而言，或許就稱不上新鮮。保持熱愛是一場持久戰(zhàn)。他做了一個凝縮魚湯蓋飯，把魚湯濃縮到像是奶酪或者各種醬一般稠密，而且還保持住了魚味的鮮美。他用牛排、耗油、花椰菜、土豆和黑魚片，配上花椒和黑胡椒，做了一盤中式西餐，也許聽起來有點奇怪——像是美式中餐，但是他做的是自由搭配式的餐廳，顧客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口味，所以千奇百怪的組合都不缺。那個普普通通的朋友看到我們三個人的晚餐后，非要連夜趕來。

他們講起了最近的生活。她剛跟一個雜志社簽了合同，要做一個旅行的專欄，最近她喜歡上了旅行，旅行家的職業(yè)已經(jīng)流行了有二十年了吧，也算是經(jīng)濟和科技發(fā)展后的個人選擇，至今風潮還沒有消退。大概是因為人們總以為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這也是一個誤區(qū)，讓人覺得生活是觸手可及的，或者是自己稍微努努力，也能過上別人過著的自己也想要的美妙生活——努力學習，然后努力工作，就可以物質自由，緊接著去看世界之大，最后心靈自由。絕大多數(shù)人卡在了——死在了物質自由這一個環(huán)節(jié)上，妄想心靈自由，世界的無窮還沒有始于足下。所以需要有人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例如旅行家。聊以安慰自己。他的事業(yè)也走上了正軌，投資的餐廳準備開第二家分店，他只是第二大股東，要是不想管太多事情，完全可以坐等著收錢，去享受生活的悠閑。所以我們是自由的嗎？至少我們算不算實現(xiàn)了財務自由，也做著自己感興趣的工作。至少我們總是認為自由在堅實的物質基礎之上。這是自由的某一種。我們是自由的吧。我打開電腦記錄，他們似乎不太考慮真正自不自由的問題?；蛘哒f自由的名字也各有不同。自由流動于不同的身體，身體生活在不同的房子，房子建造在眼前這個城市。城市沒有自由。我拉到文檔的扉頁，我每年會建一個文檔用來記錄生活的進行，每年可能會寫上不同的扉頁語。

我今年在扉頁上寫了自我描述的詞匯：

林中巡游者

有機化學

南方

故鄉(xiāng)

時間盡頭

宇宙深處

自由邊界

在不為我大部分熟人所熟知的維度，我以作家自居，或者說我想。我曾經(jīng)把這個世界比喻做一片巨大的森林，每個人是其中的一個角色，一棵灌木，一棵不會移動的樹，一只野兔，一頭野豬，或是一匹野馬。我是一個獵人，但我不獵殺動物，也不砍樹，我穿過森林，觀察一棵草的枯榮，仰望一棵樹的生長，躲避野獸的追趕。或許我是一陣穿林風，呼呼地吹響林中的生靈，卻不帶走一片不屬于我的葉子。我是林中巡游者。我想我是自由的，我從南方吹來，那是我的故鄉(xiāng)。我要吹向何處？我要吹向時間盡頭，我要吹向宇宙深處。我要吹向沒有邊界的自由。只不過這都是我的想象。

其實，今天如果非要寫，可以有很多事情。但是我，想了好久，只敲下了一句話：“我看到了世界的無窮和我的渺小，卻還沒有搞明白自己?！?/p>

我更想聽悲傷的故事。因為我覺得似乎只有悲傷的才是真實的。可是我明明有一個缺點——安慰不了別人，也卻不愿意見到別人傷心——就像我會為在掙扎著生存的人落淚，可我并沒有太大的能力去為他們改善什么。所以只好不斷咀嚼著共情而來的傷悲。

我竟然在一個與朋友共度的夜晚思考這樣的問題。這樣的思索讓我覺得很累，不過同時也讓我覺得滿足和充實，直到不斷增長的想法硬充我的腦袋，讓我終于疲憊，我就會停下。思考的矛盾性。她在查閱即將要踏上的城市，確切地說，不是城市，她選擇的地方不會是城市化的地方，她喜歡去小鎮(zhèn)，一個又一個小鎮(zhèn)，不一樣的國度，不一樣的建筑風格，不一樣的語言，不一樣的風土人情。一樣的是一種近乎敷衍的隨性，遇到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設計，甚至于有時候就遠遠地望著最為人知的景色。還有另一種始終如一，那是一種“不屬于”。再好的景色，再好的人們，旅客終究是旅客，帶不走的是可以長時間停駐的好心情。既然帶不走，或許可以留下。時代給人的錯覺是我們已經(jīng)足夠自由了。世界遼闊，我們是可以自由來去了?？墒钦f走就走的旅行，與說留就留的停駐，差的不止是時間和金錢。也許有人可以做到，但至少我們還不可以。如果說走就走是平地奔跑，那么說留就留大概就是高空飛行，對于人類來說，就是不真實的人生。拋開社會性的問題不說，心里的接納也需要時間。時間的流逝最能揭露生活的取向。很少有人足夠勇敢去冒險尋找精神原鄉(xiāng)。

他在我的房子內又跑又跳，不停運動，在跑步機上跑了半個小時，又做了各種力量訓練，讓自己保持身體的健壯和年輕。要保持住身體的美感，就要不斷地塑造自己，保持身體的迷人還不夠，還要維持看起來有趣的靈魂，他們都愛這么講。聽說，最近不論男女都喜歡身材面貌和皮膚都好的男人，還要有男子氣概。如果說愛要求比較高，需要這需要那也就算了，連尋求性的快感也要這么費勁。想想還真的是麻煩。我就是一個太怕麻煩的人了。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我有時候在想，科技日益在進步，有朝一日，或許能夠有一種發(fā)明，我想可以通俗易懂地叫做‘你懂我’的人工器官，就依附在人的血液或某個器官里，比如皮膚，其實最好是在眼睛里，像是隱形眼鏡一般。當某個身體開心或者不開心的時候，可以自主地選擇放大情緒的訊號，傳達到另一個同樣有‘人工器官’的身體。如此，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依賴言語溝通的時候，不管是說一句，還是說一半，或者根本就沒有開口，也可以明白每一個人想要讓別人明白的心情?！蔽姨稍谏嘲l(fā)上，左腳翹到了靠背上。

“可是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因為上天也許是為了平衡某一個人身上的惰性與遺憾而讓一個人愚鈍且遲緩，也許為了懲罰某一個人的言行不一與傷害他人而讓一個人無知且缺愛，二者的結果都是——即便你把什么都講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也感知不到愛與自由，甚至他還會認為是你有問題?！蔽夷脮美哿耍蜕晕⒆绷?。

“看吧，即使在心里希望互相理解，可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先來愛我，而不是我再去走進你的內心，可能我還是不夠心甘情愿吧，我不愿意用我的愛讓你來限制了我的自由?！蔽曳搅讼乱豁摗?/p>

“那能怎么辦?。俊卑o搭腔道。

“我也沒有辦法啊?！蔽摇靶菹ⅰ眽蛄耍痔闪讼氯??！皼]有恨意，但也不必談及諒解?！?/p>

“對誰？”

“對我自己，對我愛的人，對我恨的人，對整個世界?！?/p>

“你又開始瞎扯?！彼紭繁緛硗Ｏ聟⑴c我們的話題，現(xiàn)在又對我們的“深沉”感到嫌棄，他寧愿得到一些快感。

時間沒有痕跡，卻又處處烙下標記。愛是，恨是，連日常的平淡也是。在生活的日常中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自我世界，在一個無?；蛘咦晕曳穸▉砼R以后，又一步一步解構——即使再任性的人生，也并沒有被賦予怒而一次全然推倒再而又重來的機會。如若早知道，返工要比來時更艱難，那可不可以從一開始就偷工減料甚至干脆就放棄自我建造？

不可以。

“情難持久，性卻有常?！笨茖W家已經(jīng)證明了愛是短暫且不連續(xù)的，只有我的真正自我才是真實的，持久的，不經(jīng)意顯露的。

快樂的，苦思的，自卑的，善良的，溫柔的，病態(tài)的，多情的，敏感的，都是我。是復雜多面的我的每一面。從前的人也許會在不同的人面前體現(xiàn)出不同的臉色，若是想要近似完整地了解一個人，或許需要像黑客一樣窺探那個人在不同網(wǎng)站上的瀏覽足跡和發(fā)言，或者是像是隱形者尾隨著那個人看看在不同的人面前說了什么在所有人的背后又做了什么。

也許我們能夠突破地域的限制，身體不再局限在一座城市。身體也不被誰拘役，不被病痛困擾，有那些在自己接受范圍內的獲得快感的方式。有了肉身移動和獲得快感的自由，卻還沒有真正地走出自己的世界。

另一個她到的時候，我已經(jīng)睡著了，他給她單獨又做了一份晚餐。說起來，我平常一個總是熬到一兩點，他們來了，吵吵鬧鬧，卻反而總是很快就入睡了。但是我睡著了又被無情地叫醒了。

除了我說不清楚以外，他們都是明確的獨身的理由。他是性癮者，只從性中獲取快感和樂趣，按照他個人的說法，婚姻是一種束縛，雖然有時候卻是一種保證，純粹靠感情維系的生活并不堅固。于是，沒有契約精神又可以放肆尋求身體快感的男人們總是容易被更年輕的更好看的肉體所吸引。所以他寧愿獨身去享受身體的快感，不過多地談論情感。她是離過婚的，無非也就是擁有了一個自由職業(yè)者都擁有的過于自由和理想化的想法，與婚姻生活中一成不變的麻木的男人不再有什么共同話題，所以好聚好散。另一個她極度地厭惡婚姻，甚至是恐懼婚姻，所以從來就不提感情的問題。其實，還有一些住得遠的朋友并不常來，比如七城。還有一些住得近，但不愿意出城，覺得城郊是荒野之地的朋友，他們熱愛城市的喧囂和浮華，他們只能活在酒精和燈光里，除了他們偶爾想要“清修”——裝出一種大多數(shù)城市人都沒有卻想要表現(xiàn)的看破感和出世感的時候，才會到我這里來，有時候就拍拍幾張照片，這里安靜得鳥叫蟲鳴都格外清亮，讓他們煩躁，沒有劇烈的節(jié)奏和鼓點，沒有酒吧，沒有電影院，沒有高級餐廳，于是轉頭就回了城里。

我們自由了嗎？我們做了自己想要的工作，有了婚姻與否的自由，也勇敢選擇了愛的類別。我們足夠自由了嗎？我們陷入了一種自由的假象吧。我倒是沒有跟著一首悶騷的音樂，自己在家里跳舞，跳著跳著就哭了起來。我也沒有獨自買醉，醉倒后滿嘴說著遺憾和追悔，或者指責著這個世界。簡單地說，我沒有很壓抑。

只不過那個不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催促著我去成為一個強悍的而又真摯的人。我們害怕落伍。我們要面對現(xiàn)實。我可以做一個只種青梅的農(nóng)民嗎，或者是化妝品生產(chǎn)線上的普通操作工嗎？那份不安也催促著她作為一個自由職業(yè)者應該去學習更多的技巧，催促著他要維持身材的性感。那個不安的聲音時常在耳邊響起，空洞洞地回響著世俗的要求。當我年少時，那個聲音要我“加油”當一個成功的人；當我踏入社會時，那個聲音要我“努力”做一個體面的成熟的成年人；最后，當我的青春逝去，那個聲音要我“正?！钡刈裱鐣鹘y(tǒng)。好像約定俗成的事情就一定是對的一樣。我還沒有抓狂。

多一個人，我們也沒有刻意地找娛樂項目，只不過也是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她似乎一刻也沒有停過，一直在做些什么?？雌饋矶际亲屓丝鞓泛拖硎艿氖虑椤Ｋ写蟀训臅r間讓自己變得更好，讓自己更不被時間淘汰，可以吸引足夠的新鮮的身體，這會他和另外一個她，正在敷面膜，他們在討論敷完面膜還有幾道工序才能完成今天的全套護膚。我會突然就放空了自己。沒有放空的時候，我總要思考些什么。就算是想著或許再晚些，我們可以去吃個燒烤，或者是想起了昨天我去了常去的那家壽司店，制作壽司的是一個比我年輕的廚師，他的手指很長，但是不纖細，他的青筋透過牛奶白的一次性手套仍然清晰可辨。他一直低頭卷制壽司，我也一直低頭看著他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地鋪開紫菜餅，鋪開米飯，放上其他食材，然后卷起，壓實，再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切成一塊一塊，那小刀是真的鋒利，切面都沒有任何拖沓。可能看這種沒什么油的食物制作過程，才比較賞心悅目。香氣四溢的菜肴就更適合直接品嘗。他知道了最后才抬起頭把壽司裝進盒子里交給我，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我也只用點頭致意，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謝謝”。

我在昏昏欲睡中想到了這些。但我被一輛跑車的加速的聲音吵醒了。最近，這里搬來了一家人，住在這個社區(qū)最貴的最大的那幾棟房子之一，自從他們搬來了以后，每天都可以聽到汽車的轟鳴聲。他們還帶著人類祖先的野性，說話像是在山谷之間，要大聲呼喊。有一天，我遇見他們，我必須承認，在那之前，我不會認為那幾個人還挺討人喜歡的。他們的眼神里有一種單純的空洞，嘴角卻是對生活極度滿意的笑意。不思考的快樂?；蛟S只追求物質的快樂，就不會有求而不得的失落。所有人都成為了水滴，落入了池子里，我卻是一粒沙。

“說起來，我很久沒有見到七城了?！卑o挑起了這個話題。

“那時候，我們都覺得你們應該會在一起吧?！彼紭仿詭Ш傻卣f道。

“是因為她常常來鷺島，卻每次都找我一個人玩嗎？”

“對啊。”

“可不是嘛？我當時還對你們特別期待，沒想到也不了了之。”

“她雖然每次都找我一個人玩，但是實際上都不是為我而來，都是為了一些別的什么野男人，有時候是什么網(wǎng)劇作家，有時候是來追她的本命，有時候是來追那我聽都沒聽過的大學生男球星。就只有一次來陪我看了一部電影然后坐在甜品店里玩游戲?！?/p>

“可是外人看起來不一樣啊?！?/p>

“沒關系，她已經(jīng)結婚了。就當我們愛過?！睈圻^。自從七城結婚以后，我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天天信息轟炸，什么消息也不管她愛回不回地就一直發(fā)一直發(fā)。我漸漸地退出她的生活，我們也不常見面了。

他們轉而討論某一本書。從他們的討論中得知，那本書的作者勇敢地自我解構，寫出了成長過程中經(jīng)歷過的那些茍且的不堪的往事，一路克服階級、病痛、貧窮和自我靈魂的限制，重新構建自我，獲得了身體與靈魂的自由。那像是一本散文集，叫《海風葡萄》，是自傳性的長篇小說。假設寫作者能百分之一百對自己和讀者坦誠。假設記憶不會對自己的生活自行美化。

聽起來，和我有類似的少年時期。那他曾經(jīng)也該有多不幸。那種不幸讓我真正踏上人生道路之前就已經(jīng)疲憊不堪了。

廿四日·芒種篇

林中

2022.02.06

哥倫比亞城

“情難持久，性卻有常?！眮碜浴缎〈坝挠洝贰Ａ_列扉頁詞匯的靈感應該來自《我是個年輕人，我心情不太好》，但是應該是有艾略特詩歌或者李娟的散文成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