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移斗轉(zhuǎn),兩年之后,梅花庵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陳最良帶來的。自杜太守高升之后,戰(zhàn)事愈發(fā)吃緊,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政務(wù)繁忙之際,也無暇顧及女兒之事。陳最良在杜太守臨走之時,聽杜太守的安排管理了祭田,石道姑管理庵中之事,逢年過節(jié),時時祭奠。石道姑到底是經(jīng)歷過許多事的人,人情冷暖看淡了,冷眼旁觀世事,唯一珍惜的卻是世間最純真的感情,她總記得太守離任時,甄夫人在她眼前哭泣著說的那番話,母女情深,為著這份信任,她勤勤懇懇,這梅花庵也打掃的干干凈凈,時時接那些羈旅之人,一來施展仁心,二來給那已死的杜小姐積德,等待著杜太守前來。
相比之下那陳最良則是一番態(tài)度了,他雖貴為儒生,滿腹經(jīng)綸,卻喜鉆營,杜太守離任時走的匆忙,他借此吹捧,邀請南安府的一干有頭有臉的前來餞行,說是詩文之交,又怎能離了吃吃喝喝,杜太守又不在乎這些,聚集起來的人所湊的份子錢,就這樣被陳最良昧下了。這兩年里,他除了出面收祭田的錢財,卻是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前幾日陳最良外出,路過城南河橋時,忽聞有人呼叫救命,當(dāng)即四下尋找,原來是有個寒門弟子在河中撲騰。他本是去城南求館,事情尚未開始,卻碰見了這個倒霉的人,暫且由他去吧。
正要移步之時,那呼喊聲似乎更急切了,思索一二,還是開口詢問河中何人,聽那人是書生之后,才下了救他的決心。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讀書人之間總會莫名的惺惺相惜。詢問過后才知這書生本打算前去京都,取試長安道,不巧天寒衣單,一下子病倒了。大病初愈,本想出來散步,誰知不甚河邊滑到,這一滑竟滑到河里去了。
陳最良倒也有趣,當(dāng)即愬他本是要去長安高中的,所以才有這般磨難。
本來陳最良只是客氣的安慰一下,誰知這個秀才卻是高傲的,一聽說這話,當(dāng)即說道:“不瞞您說,小生本是個擎天柱,架梁橋……”
不待那秀才說完,陳最良打趣道:“那你這個擎天柱怎么折了,架梁橋怎么斷了呢?這些都不礙事兒,老夫頗諳醫(yī)理,若你不嫌棄,這附近有個梅花庵,若你不嫌棄,暫且住在那里休養(yǎng)些日子吧。”
聽聞梅花庵離此處不遠(yuǎn),且又是個名字雅致的地方,秀才便央著陳最良請他介紹過去了。
且說,這秀才是何許人也?來自何方?又怎的輾轉(zhuǎn)至此,還得從頭說來。
這秀才是河?xùn)|舊族柳氏后族,這柳氏乃唐朝柳州司馬柳宗元之后,只是傳到后來,家道中落,不免輾轉(zhuǎn)飄零。父親官至朝散大夫,母親受縣主之封,只是,好事難久,父母雙雙去了,留下他孤單一人,幸好一生順暢,靠著家里些許積蓄,安安穩(wěn)穩(wěn)的讀了二十年書,順利通過鄉(xiāng)試得了舉人資格,也算是不枉書香之門。只是可恨未遭逢時事,不免遭些饑寒。幸好自始祖柳州公時,帶著一個仆人郭橐駝,到了這柳州栽接花果。這郭橐駝遺下一個橐孫,也跟著柳家到了廣州種樹,相依過活,日子倒也過得去。
這柳夢梅,表字春卿,原先并不叫這個名字,只因為有一日情思昏昏之時,忽然見半月之前,梅花樹下,立著一個美人,身量恰好,如送如迎,笑著對他說:“柳生,柳生,你與我之間才有姻緣之分,遇到我后,才是你發(fā)跡之期?!眽粜押?,便改名夢梅,改了春卿為字。只是,改了字后,也不見有什么奇遇,讀了一肚子詩書,卻無半星兒用處,一時心中抑郁。
幸好還有個朋友韓子才,是韓昌黎之后,寄居在趙佗王臺。韓子才雖也是個秀才,卻與柳夢梅不同,朝廷恩典,凡為賢圣之后,可免鄉(xiāng)試,賜予秀才之名,以管理先祖祠廟的祭祀,稱之為香火秀才,一般讀書人總是瞧他不上,柳夢梅偶然與他聊天,發(fā)現(xiàn)這韓秀才談吐不凡,相交甚歡,便引為知己,時時來往。
此日登高望遠(yuǎn),暢快淋漓,韓秀才指著腳下這一片大好河山:“這臺上風(fēng)光大好?!?/p>
柳秀才嘆氣道:“怎無奈登臨不快呀?!?/p>
“小弟居于此處倒是暢快,不知兄臺嘆氣為何呀?”
“我時時思量,倒是那不圖書的人活的更暢快一些。”
“誰呀?”
“趙佗王呀。秦始皇去世之后,楚漢兩軍,逐鹿中原,趙佗趁此平了桂林、象郡,后來大漢繼鼎,他俯首稱臣,護(hù)了一方百姓。呂后臨朝,多方逼迫,沖冠一怒,稱了皇帝。像我們這些人,半生讀盡詩書,可能有了半塊土?況且邊寇騷擾,江山不寧,我等讀書之人,卻無半分報國之途?”
“小弟聽兄臺所言,似有無聊之嘆。先祖昌黎有言‘不患有司之不明,只患文章之不精;不患有司之不公,只患經(jīng)書之不通’,兄臺還怕工夫有不到之處?!?/p>
“這話休提。我公公柳宗元,你公公韓退之,都是飽學(xué)詩書之人,卻也因為時運不濟(jì),一生多舛。你公公錯題了《佛骨表》,貶職潮陽;我公公亦因他事,驚了圣駕,貶做柳州司馬。都是邊海煙瘴地方??芍x書人活的枷鎖便身。我公公寫下一篇《乞巧文》,到我們這里已傳二十八代,再不成乞得一點兒巧來。你公公做下《送窮文》,到老兄二十幾輩了,還不曾送的窮去?算來都是為時運二字所虧?!?/p>
“是也,春卿兄?!?/p>
“漢高帝時,厭倦了讀書之人,但有個戴汝巾的都拿來溺尿。陸賈秀才,端然戴了四方巾,深衣大擺,見了高皇帝。一時龍顏大怒,他卻輕飄飄的說了一句‘陛下馬上取天下,能以馬上治之乎?’漢皇帝聽了,問他如何?陸大夫不慌不忙拿了一卷《新語》,皇帝聽了,龍顏大悅,封他做了關(guān)內(nèi)侯。只可惜,我們滿腹經(jīng)綸,連篇累牘,卻無人瞧見?!?/p>
韓子才聽了,思索片刻,問道:“敢問春卿,在家何以為生?”
“依靠著園公,堪堪度日?!?/p>
“依小弟愚見,不如干謁,可圖前進(jìn)?!?/p>
“你不知,今人少趣?!?/p>
“老兄可知,有個欽差識寶,乃中郎苗先生,是個知趣人兒。金秋任滿,例于香山岙山多寶寺中賽寶,不如一去?”